第二日清晨,安平港的码头上演着一出高规格的送别。
郑芝龙和郑森父子俩,带着一众核心头领,亲自将林涛一行人送到船边。
“林老弟,此去顺风!”郑芝龙满面红光,紧紧握着林涛的手,态度热络得像是自家兄弟远行,“安平港的大门,以后就为你敞开着!什么时候想来,哥哥随时给你接风!”
“多谢郑大哥!”林涛脸上也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生意上的事,还要多劳大哥费心。后会有期!”
他松开手,又转向一旁的郑森。
郑森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林涛深深一揖,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比他父亲要复杂得多。
林涛对他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成栋跟在林涛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直到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船只缓缓离港,码头上郑芝龙一行人挥手作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李成栋站在船舷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腥的自由味道。
他扭头看向船头的林涛,大人正迎风而立,眺望着无垠的海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大人。”李成栋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林涛回头看他,“难不成还真留下过年?”
李成栋挠了挠头,脸上全是困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曹公公的事,您真就这么托付给郑芝龙了?”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那可是郑芝龙啊!海上的狼王!您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他手上,万一他转头就把这事捅到京城去,拿来跟那姓曹的换好处,咱们怎么办?”
林涛笑了,他转过身,靠在船舷上。“老李,你觉得,咱们望海港现在这点家当,真能入得了京城大太监的法眼?”
李成栋一愣。
林涛继续说道:“那个曹公公,贪是贪,但他要的是能立刻换成银子的实在东西。咱们的铁锅棉布,在他眼里就是不值钱的破烂。我跟郑芝龙说的那些,半真半假。”
“真是琼州府确实来了个监军,也确实贪得无厌。假的是,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把手伸到望海港。”
李成栋更糊涂了。“那您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把刀递给他?”林涛替他说完,目光投向远方。
“因为郑芝龙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比他强的对手,而是他看不透、摸不准的对手。前几天,我又是望远镜,又是蒸汽机,在他眼里,我这个人,还有望海港,就像一团迷雾。”
“人对未知的东西,只有恐惧。”
林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船舷。“所以,我得主动拨开一点迷雾,让他看到点东西。那个曹公公,就是我故意露给他的‘软肋’。”
“我让他觉得,我林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我也有官场上的烦恼,我也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这样一来,他心里就踏实了。”
“他会觉得自己又抓住了主动,找到了可以拿捏我的地方。他会很乐意去帮我这个‘忙’,因为这能满足他掌控一切的欲望。他只有觉得自己还能掌控局面,才不会因为恐惧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李成栋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的心思……真是……”
“老李,这次来安平,谈成多少生意都是次要的。”林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最重要的,是在他郑芝龙的心里,成功钉下了一颗钉子。一颗让他明白,跟我们开战,就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的钉子。”
“这颗钉子,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成懂下意识地问。
“时间。”林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发展壮大的时间。”
李成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上官,心里那点刚刚放下的石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了。
他感觉自己跟着的,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将领或官员了。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前方!三点钟方向!有船!挂的是咱们望海港的旗!”
林涛和李成栋精神一振,齐齐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艘比他们的座船小上一圈,船帆绷得满满的快船,正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破浪而来。船身线条流畅,一看就是为了速度而生。
“是海军学院的实习船!”李成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种船型是望海港船厂的新造的,专门用来给那些学员们练习航海和通讯。
两船很快靠近,对方打出旗语,表明有紧急要事禀报。
林涛下令座船减速。
实习船灵巧地靠了过来,一块跳板搭上,一个穿着学员制服的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地跑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潮红。
他跑到林涛面前,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有些喘。
“报告林大人!吕宋船队……吕宋船队急报!”
林涛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沉稳。“别急,慢慢说。开拓号和探索号出事了?”
“不是!”学员猛地摇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大捷!天大的好消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呈上。“这是吕宋船队派出的信鸽带回来的!船队预计还有五日抵达望海港!”
李成栋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看着林涛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他恨不得自己抢过来。
林涛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眼,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也停滞了。
“怎么样?大人,到底怎么样?”李成栋终于忍不住了。
林涛抬起头,看着李成栋,又看了看周围一脸紧张的亲卫们。
他缓缓开口:“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为我们的棉布、铁锅、朗姆酒,还有……望远镜,打起来了。”
“那……那生意……”李成栋的声音都在抖。
“船上带去的所有货物,三天之内,销售一空。”
“赚了……赚了多少?”李成栋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林涛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李成栋猜测着,觉得这个数字已经很惊人了。
林涛摇了摇头。
“三十万两。”
轰!
李成栋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亲卫们也是一片死寂,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吸气声。
三十万两……白银!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足以武装一支上万精兵的巨款!
“大……大人……您……您没看错吧?”李成栋结结巴巴地问,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涛扬了扬手里的信纸,“三十万两白银,以及等价的黄金、宝石和当地特产。开拓号和探索号,现在满载着金银,正在返航的路上!”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李成栋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啊——!”
他通红着双眼,转身冲到船舷边,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地砸在厚实的船舷护栏上!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发了!”
李成栋像一头疯狂的公牛,转过身对着林涛,嘶吼道:“大人!咱们他娘的……真的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