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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栋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脸皮发麻，可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三十万两。
他活了半辈子，在登州军中拼死拼活，见过最大的官饷也不过几千两。
三十万两白银，那是什么？那是能把人活活压死的金山银山。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林涛，大人正举着望远镜，眺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脸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大人。”李成栋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那信……不会是假的吧？马尼拉的红毛番，疯了？”
林涛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
“他们没疯，老李。”林涛的声音很轻，“他们只是第一次见到能刮起风暴的商品。”
李成栋不懂什么叫“刮起风暴的商品”，他就认一个道理。
“三天，卖光所有货，卷走三十万两。这跟抢有什么区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怕……我怕他们反应过来，会派舰队来报复！”
林涛笑了。
“报复？他们只会派更多的商船来。”他指着远处海平面上的几个小黑点，“看见了吗？他们已经来了。”
李成栋举起望远镜，顺着林涛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艘挂着西洋帆的船只，正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航线的远处。
“他们只会懊恼自己来得太晚，买得太少。”林涛收回目光，望向望海港的方向，“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海上炮舰的射程里。”
李成栋似懂非懂，他只觉得自家大人说的话越来越玄乎。
座船“访客号”缓缓驶入望海港的航道，眼前的一幕让船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
码头变了。
原本只有两个泊位的简易码头，现在向外延伸出老长一截，硬生生多出了三个深水泊位。
码头上人头攒动，像个拥挤的集市。巨大的木质吊臂在嘎吱作响，将一箱箱货物从一艘福船上吊起，再装上另一艘停在旁边的沙船。
港口后方，原本只有两三根的砖石烟囱，现在竖起了七八根，正不知疲倦地向天上喷吐着浓密的黑烟。
“我的娘……”一个亲卫喃喃自语，“咱们才走了几天？这是把天兵天将请来了？”
李成栋也看呆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港口，这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怪物。
船还没靠稳，码头上就炸开了一阵欢呼。
一个穿着文士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拨开人群就冲到了码头最前面。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大算盘，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方巾都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大人！大人您可回来了！”
张恒，望海港的财神爷，主管港务司和所有工坊账目的总管事。
他看到林涛的身影，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涛刚走下跳板，张恒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涛的胳膊，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我的亲大人啊！”张恒一把鼻涕一把泪，话都说不利索，“您再不回来，我……我就要被那些账本给埋了！”
周围的官员和亲卫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一板一眼，一个铜板都要计较半天的张总管吗？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林涛哭笑不得，拍着他的后背，“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吓人！”张恒抹了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抓着林涛，语无伦次地汇报起来。
“吕宋的船队……五天前回来的！开拓号和探索号，船舱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银子！全是啊！”他伸出三根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三十万两！整整三十万两！银箱子从船上往下搬，码头上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还有糖霜坊！大人您不知道，那些从吕宋、从月港来的商人，为了抢咱们的雪花糖霜，在码头上差点打起来！现在的订单，排到明年中秋都做不完！”
“还有琉璃厂！您送去给郑家的那个望远镜，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现在广州府的豪商，福建的大户，都派人来问，说愿意出一千两银子，就买一个那样的千里镜！”
张恒喘了口气，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货堆。
“大人您看！仓库！仓库全满了！新盖的三个大仓，三天就堆满了！棉布、铁锅、朗姆酒，还有新出的肥皂，根本没地方放了！我只能让它们先堆在码头上！”
他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算珠散了一地。
张恒却浑然不顾，他只是死死抓着林涛，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人，钱太多了！银子堆在库里，我都睡不着觉！我怕啊！我怕哪天一睁眼，这些钱就没了，或者招来大祸！”
李成栋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钱能把人逼疯”。
林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张恒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林涛才把他扶正，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方巾。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所有欢呼的人群，越过堆积如山的货物，望向港口后方。
他看着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看着船坞里那艘正在被工匠们拆解、修复的巨大荷兰战船骨架，看着远处规划出的新工坊地基上，成百上千的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他吸了一口气，带着咸腥海风和煤灰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膛。
搞定了朝廷里伸手的“豺”。
稳住了这片海上最凶的“狼”。
打通了通往金山银山的南洋航路。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兴奋、又带着一丝茫然的脸。
有跟随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有被他从账房里提拔起来的文士，还有更多从流民、饥民变成的工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他发话。
林涛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成栋和张恒身上。
“老李。”
“在！”李成栋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杆。
“传我的令。”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海军学院，即刻起开始扩招。不限名额，不限出身，只要识字，身体合格，全部收下！告诉周院长，我需要更多的船长，更多的瞭望手，更多的炮手！”
“是！”李成栋吼道，双眼放光。
林涛又转向张恒。
“张总管。”
“卑职在！”张恒也赶紧躬身行礼。
“你刚才说，仓库不够用？”
“是，是！远远不够用！”张恒连忙点头。
“那就再盖十个！”林涛一挥手，“人手不够，就去崖州、去琼州府招！工钱给双倍！告诉工匠们，用最好的砖石，最好的木料，我要能放得下整个南洋货物的仓库！”
张恒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林涛没理会他的震惊，他迈开步子，朝着船坞的方向走去。
李成栋和亲卫们立刻跟上。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李成栋追上来问。
林涛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随着海风传来，清晰而有力。
“去船坞。”
“告诉唐宗师，别修那艘破船了。把缴获的火炮拆下来，熔了！”
“定远二号舰，三号舰，现在，立刻，开始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