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张恒和李成栋两个人,直勾勾地盯着林涛,眼神里全是荒唐。
花钱的速度,要超过挣钱的速度?
这是人话吗?这是败家子才能说出来的话。
“大人……”
张恒的声音发飘,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劳累,耳朵出了问题。
“您……您刚才说……要我们把钱花光?”
李成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懂账本,但他懂兵。
“大人,三十万两白银,省着点用,能养活一支五千人的精兵两年。为什么要急着花掉?钱握在手里,才是底气。”
林涛没有直接回答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大木箱前,摸出钥匙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卷卷的羊皮纸和图纸。
他从里面抽出一卷最大的,走到书案前,“哗啦”一声铺开。
那是一张巨大的地图,比市面上任何一种堪舆图都要详细,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正是望海港的规划图。
张恒和李成栋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吸了口凉气。
“老张,你刚才说仓库炸了,码头堵了,对不对?”
林涛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张恒下意识地点头。
“是,是啊……货进不来,出不去……”
“那是因为路太窄,仓太少。”
林涛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一条墨线,从码头一直划到内陆。
“从明天起,招人。把这条主干道,给我拓宽到能并排行驶八辆马车。路面,全用石板铺。路两边,挖排水沟。”
他的手指又移动到一个被圈起来的区域。
“这里,现在是荒地和棚户。全推了。盖房子,盖砖瓦房。三层的小楼,一栋挨着一栋。每栋楼都要通水,要有独立的厕所。我需要能住下三千名工人的宿舍区。”
张恒的嘴巴越张越大,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
林涛的手指又移到另一片空白区域。
“这里,盖一座学堂。不光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要教算学、格物。所有望海港工人的子女,免费入学。”
“这里,盖一座医院。从广州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材。凡是望海港的人,看病只收成本钱。”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重炮铸造厂,船用轴承厂,水泥厂,还有公共澡堂,菜市场……”
林涛每说一句,手指就在图上点一下。
张恒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扶着桌子,感觉有点站不稳。
“大人……大人……您说的这些,别说三十万两,就是三百万两,也只是往里填个坑啊!”
他带着哭腔喊道,“这是个无底洞!”
“我就是要一个无底洞。”
林涛看着他,眼神平静。
“老李,你刚才说那笔钱能养五千兵。”
他又看向李成栋。
李成栋点头:“没错!”
“可我要的兵,不是地里刨食的农民,拿起刀就是兵。我要的炮手,得会算弹道。我要的船长,得会看海图,懂星象。我要的工匠,得识字,能看懂图纸。”
“你告诉我,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李成栋哑口无言。
林涛的手指回到地图上。
“我们有了学堂,十年后,这里就能走出成百上千个识字、会算学的年轻人。他们就是我最好的兵源,最好的船长。”
“我们有了医院,工匠和士兵们受伤了、生病了,能得到最好的救治,他们才敢给我卖命。”
“我们有了干净的房子,宽敞的道路,他们的家人才会安心,他们才会把望海港当成自己的家。”
林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锤一锤地砸在两人心上。
“老张,你怕那些流民、亡命徒,对不对?”
张恒本能地想点头。
“我们把他们招来,给他们活干。在琼州府,一个短工一天三十文钱。我们给九十文!三倍!管吃管住!”
“你怕银子招祸?那我们就把银子变成路,变成房子,变成学堂。变成所有人都看得到,摸得着的好处。”
“我倒要看看,当一个泥瓦匠,在望海港一个月能挣到他在老家一年的钱,他还会不会去当贼。”
“银子放在库房里,它就是一堆冰冷的铁疙瘩,除了招贼,屁用没有。”
林涛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
“可当它流动起来,它就能把整个琼州,不,整个天下的流民、工匠、人才,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全都给我吸到望海港来!”
“这,才是它真正的用处!”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李成栋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涛,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张恒却还在哆嗦。
他被林涛描述的宏大景象给镇住了,可他骨子里的账房先生本性,让他看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大……大人……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可账目……”
张恒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么多项目同时开工,几万人的工钱要发,几百家商户的材料要采买……这……这账怎么算?光是管钱的人,就得上百个!到时候银钱出入,一笔糊涂账,非出大乱子不可!”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李成栋也反应过来,这摊子铺得太大了,根本管不住。
林涛看着满脸绝望的张恒,终于笑了。
“你说的对。用老办法,你就是长八个脑袋,也算不清这笔账。”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支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银行。
“从今天起,我们要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望海港发展银行’。”
“这个衙门,不审案,不收税,只管一件事——钱。”
林涛的笔尖在“银行”两个字上点了点。
“港口所有的收入,无论是税收,还是工坊的盈利,全都存进这个‘银行’里。”
“所有项目要用钱,比如修路,比如盖房子,都要先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需要多少钱,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完成。拿着计划书来找‘银行’借钱。”
“工坊要扩大规模,船只要更新换代,商人要周转资金,都可以来‘银行’借钱。当然,借了钱,是要还的,还要付一点点利钱。”
“你,张恒。”
林涛的目光落在张恒身上。
“你就是咱们望海港第一任,也是唯一的行长。”
“我要你把这三十万两白银当成种子,用这个叫‘银行’的工具,让它在整个望海港生根发芽,长出源源不断的钱来。”
张恒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两个字,嘴里反复念叨着。
“银……行……”
“行长……”
他不懂这背后复杂的道理,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账本、任何金库都可怕。
这是一个能把钱变成权,再把权变成更多钱的怪物。
他手里的算盘,只能算一户人家的柴米油盐,一间铺子的迎来送往。
而林涛交到他手上的这个“银行”,要算的是整个望海港的未来。
张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
“大人,卑职……卑职领命!”
说完,他一把抓起那张写着“银行”的宣纸,像是抓住了一道救命的符咒,对林涛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李成栋看着张恒狂乱的背影,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林涛,喉结动了动。
“大人……这张总管,他……他没事吧?”
林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没事。”
“他只是找到了,比银子更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