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看着张恒消失的方向,那道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他喉结动了动,转头望向书案后的林涛。
“大人,张总管他……不会是受的刺激太大,魔怔了吧?”
林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是魔怔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
“他只是找到了比银子更有趣的东西。”
李成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更有趣的东西?那是什么?”
林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指了指李成栋腰间的佩刀。
“老李,我问你,一把好刀,是放在刀鞘里更厉害,还是握在手里更厉害?”
李成栋不假思索地答道。
“当然是握在手里。”
“那三十万两银子,堆在库房里,和这把插在鞘里的刀,有什么区别?”
李成栋愣住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林涛站起身,踱到李成栋面前。
“库房里的银子,就是死钱。它除了能招来贼人惦记,还能干什么?它就像是龟缩在城里的死兵,一动不动,只能等着被人围死。”
他的手在空中虚劈了一下。
“可一旦它流动起来,通过‘银行’这个东西,它就活了。它会变成修路的石料,盖房的砖瓦,工匠手里的锤子,还有发到每个人手里的工钱。”
“它就像一支精锐的骑兵,能冲出城去,把整个琼州,甚至整个天下的财富、人才,都卷进我们的望海港来。”
李成栋的眼睛亮了。
他是个武将,他听懂了骑兵的比喻。
“我明白了,大人!这个银行,就是咱们的兵器库!”
林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你还不明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外面热火朝天的港口。
“银行不是兵器,它是咱们望海港真正的护城河。”
“它能把所有商人的身家、所有工匠的饭碗,都和我们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到了那时候,就算有敌人打过来,不用我们下令,那些把钱存在银行、从银行借钱开工坊的商人,会第一个操起刀子跟敌人拼命。”
“因为毁了望海港,就是毁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李成栋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林涛的背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这位大人最可怕的,不是那无帆的怪船,也不是那能把水抽上天的铁疙瘩。
而是他脑子里这些,能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东西。
……
第二天,望海港码头旁临时搭建起一个巨大的草棚。
草棚底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是望海港各大工坊的管事,有的是从广州、福建闻着腥味赶来的海商,个个都穿得光鲜亮丽,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们被张总管以“港主有要事宣布”的名义召集于此,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林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草棚里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李成栋带着一队亲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在望海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此刻都像被关进笼子的鸡,叽叽喳喳,躁动不安。
吉时一到,林涛在一片喧闹声中,走上了用木箱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望海港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名为‘望海港发展银行’。”
说完,他便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张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张恒身上。
一夜不见,张恒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账房先生长衫,可腰杆挺得笔直。
他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威严。
“诸位。”
张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草棚的每个角落,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奉港主令,由我出任望海港发展银行第一任行长。”
“今日召集各位,是为宣布银行章程。”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第一,自明日午时起,望海港内所有价值超过一百两白银的大宗货物交易,必须通过银行账户进行划转结算,不得再使用现银。”
话音刚落,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凭什么!”
一个穿着宝蓝色丝绸长袍的胖商人当即就跳了起来,指着张恒的鼻子骂道。
“张恒!你别以为当了个什么‘行长’就不是账房先生了!我的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得着吗?”
“就是!这是巧立名目,想吞我们的银子吧!”
“官府都没这么霸道!”
张恒对台下的叫骂充耳不闻,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宣布。
“第二,港内所有工坊扩建、商号采买,若需周转,皆可向银行申请借贷。银行将根据诸位的信誉与抵押,提供年利一分二的低息贷款。”
“年利一分二?”
刚刚还在叫骂的人群,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
这个利息,比外面那些吃人的钱庄,低了不止一半。
不少人眼神闪烁,开始盘算起来。
张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第三,港内所有工程款项,如修路、盖房,皆由银行统一审计,分批拨付。所有工坊的盈利与税收,也统一存入银行。”
这下,台下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第一条是霸道,那这第三条,就是直接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不能自由地使用自己的钱,连挣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都要被这个所谓的“银行”摸得一清二楚。
“我反对!”
那个胖商人再次站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义愤填膺的商人。
“林大人!您这是与民争利!您把我们的钱都管起来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干脆都给您打工算了!”
“对!我们不服!”
“把银子还给我们!”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李成栋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高台上的张恒,却突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高高举起。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银行,不光会管钱,更会生钱。”
“经港主批准,望海港发展银行,将于今日,发行第一期‘望海港建设债券’!”
“债券?”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个闻所未闻的新词。
张恒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凡我望海港居民、商户,皆可购买此债券。债券每份一百两白银,不设上限。”
“凡购买债券者,银行承诺,年利一分!”
年利一分!
百分之十的年利!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把一百两银子存一年,就能白得十两银子。
这比他们辛辛苦苦出海跑一趟船,风险小了何止百倍!
立刻就有人急切地问道。
“那……拿什么做保?万一你们这银行垮了,我们的钱找谁要去?”
这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张恒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银行以望海港未来十年所有的税收,作为抵押。”
全场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震住了。
用未来十年的税收做抵押?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气魄!
死寂过后,是更为疯狂的爆发。
“我买!我买一千两的!”
“我出三千两!”
“张行长!别管他们了!我这有五千两现银,现在就能存进来!”
之前那个带头闹事的胖商人,此刻挤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手里挥舞着一张银票,嗓子都喊劈了。
“张行长!张行长!我是刘三啊!给我留一万两的额度!”
整个草棚彻底陷入了疯狂。
李成栋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又看了看高台上云淡风轻的林涛。
他终于明白,那条看不见的护城河,已经悄无声息地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