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中心的客房里,天刚蒙蒙亮。
贺青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自家小姐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工地方向。
“小姐,您一晚上没睡好?”贺青黛放下水盆,有些心疼。
“我睡得很好。”薛听雪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惫,眼神反而亮得惊人。
贺青黛撇了撇嘴。“那个姓张的,还有那个林涛,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小姐,咱们还留在这干嘛?直接回广州,我让孙掌柜断了他们所有布料和香料的供应,看他们拿什么做飞云布和香皂!”
“断他们的货?”薛听雪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下。“青黛,你觉得,一个能弄出蒸汽机,能自己铸炮,能开银行的人,会在乎我们那点丝线和皂角?”
贺青黛一时语塞。
“他不是在跟我们做生意。”薛听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他是在设一个局,定一个规矩,想上他牌桌的人,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那我们……就真去那个什么银行门口,跟一群小商人一起排队?”贺青黛还是觉得憋屈。
“不。”薛听雪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不去银行。”
她站起身。“我要再见林涛。”
贺青黛愣住了。“还见他?他昨天不是都把您推给那个姓张的了吗?”
“昨天,我是乔装的绸缎商人。”薛听雪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我要让他知道,坐在他对面的,是能决定倾城商号所有生意的人。”
她拿起眉笔,淡淡地吩咐道。“备一份正式的拜帖,就写,倾城商号,薛听雪,求见林大人。”
半个时辰后,林涛的亲卫再次出现在商务中心。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昨天恭敬了许多,对着薛听雪躬身行了一礼。
“薛老板,我家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这次去的地方,不再是商务中心那间简陋的会客厅,而是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住宅区,来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门口,李成栋像一尊门神一样站着,看见薛听-雪,只是点了点头,便推开了门。
“大人在书房等您。”
薛听雪迈步而入,贺青黛想跟进去,却被李成栋伸臂拦住。
“大人只见薛老板一人。”
贺青黛有些着急,看向薛听雪。
薛听雪回头对她摇了摇头,独自走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开着。
林涛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摆弄着一个奇怪的蓝色球体。
他还是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色布衫,见到薛听雪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熟悉的温和笑容。
“薛老板,请坐。”
薛听雪没有坐下,她的目光被桌上那个不停旋转的球体吸引了。
那东西像是琉璃所制,上面有蓝色、绿色和白色的纹路,被林涛用手轻轻一拨,就自己转个不停。
“看来薛老板对我这套不讲价的规矩,不太适应。”林涛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昨天在张行长那里,碰壁了?”
薛听雪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她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凤眼直视着林涛。
“林大人好手段。一套死规矩,就把所有想跟你做生意的人,都变成了听话的伙计。所有主动权,都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的话里带着刺,但林涛丝毫不在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种夸奖。
“过奖。我只是觉得,把时间浪费在讨价还价上,效率太低。”
“效率?”薛听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大人建港口,开工坊,办银行,招揽数万流民,难道就是为了卖东西的效率?”
她盯着林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林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就别兜圈子了。你费这么大的劲,到底想做什么生意?”
林涛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蓝色球体。
“薛老板,可知这是何物?”
“不知。”薛听雪诚实地摇了摇头。她走南闯北,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东西。
“此物,名为地球仪。”林涛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修长的手指在球体上轻轻一点。
“你看,这里,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大明。”
他的手指划过一片广袤的黄色区域。
薛听雪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球上画的,竟是舆图?而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舆图。
林涛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在了东南角的一个小点上。
“这里,是广州。”
然后,他的手指跨过一片蓝色,点在了另一片陆地上。
“这里,是吕宋。我之前待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又划过更广阔的蓝色区域,指向遥远的西方。
“这里,是荷兰人、佛郎机人来的地方。从他们那儿到我们这儿,要坐大半年的船。”
薛听雪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旋转的球体,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天下就是大明,之外便是蛮夷之地。可眼前这个球体告诉她,大明,只是这世界上的一小块。
她引以为傲的倾城商号,生意遍布两广,甚至延伸到南洋,可在这个球体上,连一个点都算不上。
“我要做的生意,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一针一线的差价。”
林涛的声音悠悠传来,将她从震惊中唤醒。
他看着薛听雪,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邃,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
“薛老板,你的倾城商号,遍布两广,一年流水百万两,很了不起。足以让任何一个藩王都对你刮目相看。”
这本是极高的赞誉,可薛听雪听在耳里,却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林涛轻轻一拨,让那个地球仪再次旋转起来。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旋转的大陆和海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看一件心爱的玩具。
“但在我看来……”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薛听雪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