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那个蓝色球体在轴上旋转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格局……太小了……”
薛听雪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苦胆。
她十五岁接手倾城商号,十年间,将生意从广州府的一个小绸缎庄,做到了遍布两广,触角伸向南洋,年流水百万。
她见过总督,结交过藩王,与南洋的海商巨贾在酒桌上谈笑风生。
平生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她格局小。
羞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死死盯着那个旋转的“地球仪”,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林涛刚才画出的那些线条。
大明,吕宋,荷兰,佛郎机……
原来天下这么大。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商业版图,在这颗球上,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时,薛听雪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试探、戒备、自矜,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宝剑。
“林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收回之前所有的想法。”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林涛的身边。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个旋转的地球仪上,让它停了下来。
她的指尖,正点在大明版图之上。
“明人不说暗话。”薛听雪看着林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倾城商号,有覆盖大明北方的商路和人脉。你有独一无二的货物。”
她的目光从地球仪移开,与林涛对视。
“我提议,我们两家合作。”
林涛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
薛听雪的气场全开了。
“香皂、飞云布,还有你在市面上从没卖过的雪花糖霜,乃至你手里这神奇的千里镜。”
她每说一样东西,就用手指在桌上轻点一下。
“这些东西,由我倾城商号,独家代理。在长江以北的所有市场进行销售。”
门外,贺青黛贴着门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不清里面的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到自家小姐那决绝的声音。
小姐疯了吗?
把整个倾城商号的未来,都压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身上?
书房内,薛听雪抛出了她的王牌。
“我保证,三年之内,给你带来不低于五百万两的纯利。”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说出来,连薛听雪自己都感觉心脏在狂跳。
这几乎是赌上了倾城商号未来十年的全部身家。
但她知道,值得赌。
飞云布的舒适,香皂的洁净,如果再加上传说中能让白糖洁白如雪的糖霜,和能看清数里之外的千里镜。
这些东西一旦在北方那些真正的富贵窝里铺开,掀起的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五百万两,她甚至觉得说少了。
她紧紧盯着林涛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作为回报。”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强势。
“我需要你保证,这些货物,在北方市场上,只能从我倾城商号流出。”
“我,要的是独家!”
说完,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薛听雪挺直了背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赌徒。
她已经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林涛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看薛听雪,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桌上的地球仪。
那片广袤的世界,又开始在他眼前缓缓旋转。
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薛听-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独家代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薛听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林涛抬起头,看向她,问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薛听雪愣住了。
“我问你,拿到独家代理权之后,然后呢?”
林涛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了薛听雪刻意营造出来的强大气场。
“把价格炒上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薛听雪的心口。
“让一方小小的香皂,从十文钱,变成一两银子,再变成十两银子?”
“让普通百姓看都不敢看一眼,只有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才能在宴会上拿出来炫耀?”
“让你的倾城商号,靠着垄断赚得盆满钵满,而望海港数万工人的辛劳,最终只变成了你库房里冰冷的银子?”
林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她最核心的商业逻辑。
低价拿货,高价卖出。
利用信息差和渠道垄断,创造稀缺,获取暴利。
这不就是所有商人都在做的事情吗?
这不就是她引以为傲的生意经吗?
为什么从林涛嘴里说出来,却变得如此……不堪。
薛听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她赌上一切的宏伟计划,在对方看来,竟然只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一回事?
“薛老板,你是个顶尖的商人。”
林涛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高比薛听雪高出一个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但你只是个商人。”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远处,工地上人声鼎沸,蒸汽机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成千上万的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着这座全新的港口。
“你只看到了货物,看到了银子。”
林涛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我看到的,是他们。”
“是那数万个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养家糊口的工人。”
“是他们的孩子,需要进学堂读书识字,而不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薛听雪。
“我把香皂卖十文钱,不是我不会定价,而是我要让琼州府最穷的脚夫,也能买得起,也能干干净净地过日子。”
“我要让我的工坊昼夜不停地生产,不是为了满足几个贵人的奢侈欲望,而是要让我的货物,像水和米一样,流进大明的千家万户。”
“我要的不是一个能帮我抬高价格的独家代理。”
林涛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薛听雪从未听过的力量。
“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把货物铺满天下的渠道。”
“我要的是规模,是效率,是让成本一降再降,直到所有人都用得起。”
“我要的……”
他看着薛听雪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轻轻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是整个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