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弘阔从斜坡上方走下来,解放鞋踩碎了一根枯枝,声响在议论声里插进来。老头扫了一眼地上蹲着的唐川,又扫了一眼围着的人群,目光在叼牙签的叔伯脸上顿了一拍。
没理他。
“老张,你那三轮能开到半山腰的岔路口不?”
老张从人群里探出头:“能,土路窄是窄了点,勉强过得去。”
“去开。两个年轻的架着他下去,走岔路口那条近道。”陈弘阔把旱烟杆从腰后面抽出来,指着山下的方向,“镇上卫生所李大夫在家,提前打电话。”
安排得干脆利落,跟指挥部队一样,每句话都有落点。
两个年轻后生架着唐川的胳膊往山下走。唐川的脚步拖在地上,鞋尖蹭着碎石和树根,视线里的世界在缓慢翻滚。
他的意识像收音机信号一样断断续续,清醒三秒,模糊五秒,再清醒两秒。
下坡路颠得厉害,有一截路是被人半扛着过去的。他的脸贴在其中一个后生的肩膀上,闻到汗味和松脂味,胃里又翻了一轮,硬忍住了。
经过一片栗子林的时候,他突然攥住了架着他的人的手腕。
“那几个小孩……崖边上的……”声音含糊得像含了满嘴棉花,但每个字都在往外挤,“别让他们……往碎石坡那边去……石头松……”
架着他的后生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身后。
陈弘阔就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拄着树枝,一步一步跟着。
老头的脚步停了一拍。
唐川的手从后生手腕上滑下去,脑袋往一边歪,又开始说胡话。
“……秤……快递单打好没……桃子别压着放……老张你那个包装泡沫不够了……”
话前言不搭后语,嘟嘟囔囔的,间歇性蹦出几个字。
陈清悦从后面跑上来,气喘得上不来,鞋上沾了一裤腿的泥。她看着唐川半吊在两个人肩膀上被拖着走的样子,眼眶一酸,又被他嘴里冒出来的胡话噎了回去。
“……粥……红枣山药连喝三天了……换个口味……”
陈清悦鼻子一抽,半哭半气地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脸开了录像。
“你给我记住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唐川的眼皮翻了翻,焦距散着,视线在她脸上滑了两遍没认出来,嘟囔了一句:“……婶子……陈皮放了吗……”
陈清悦把手机举稳了,嘴唇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三轮车在岔路口等着,后斗铺了层稻草。唐川被放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还在空中抓,像在翻锅铲。
颠了二十分钟到镇上卫生所。李大夫五十来岁,看了看他的瞳孔,掰开嘴闻了闻,又问了堂嫂那个果子长什么样。
“马桑果。”李大夫洗完手套上手套,“神经毒性,量不大的话催吐加补液就行,不用转院。”
催吐的过程不体面。唐川趴在塑料盆上吐了三轮,把早上祭祖前吃的粥全送了出来。陈清悦扶着他的后背,手机揣回兜里了,但录像没舍得删。
补液挂上之后,唐川躺在卫生所的硬板床上,眼睛闭着,手背上贴着胶布,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