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没接。
“二十年。”陈琳雪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声音散在夜风里,“我认识他二十年。年轻的时候他穷过、苦过,我陪着他一起扛。后来我做集团,他做项目,中间断过几年联系。去年他又回来找我,说后悔了,说当年走是他不好。”
她把果酒瓶又拿起来,没喝,拇指在标签上搓了一下。
“我那个时候想过,是不是我太强了。谈生意的时候磨到对方签字,开会的时候在桌上拍过杯子。他第一次离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跟你在一起像打仗。”
瓶子被她搁回去,玻璃和铁桌面碰在一起。
“江畔那天你摊开那些东西,我全看见了,一笔一笔,全是做出来的。但回来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这个性格,他是不是就不会动这种心思。”
唐川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端起来没喝。
“陈总,我说几句不好听的。”
“你说。”
“这件事跟您的性格没有任何关系。”
陈琳雪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住。
“牌桌上有一种对手,专门挑手里有筹码、又重旧情的人下手。”唐川把杯子搁下,“他不是因为您强势才起的念头。恰恰相反,您越强,您手上的控股权越值钱。盛沅资本吃长三角那两家的时候用的同一套路子,先谈合作,再做业绩对赌,最后触发条款拿股权。这是一条产业链,不是一段感情出了问题。”
陈琳雪的呼吸顿了一拍。
“开曼那家公司的股权变更是去年三月,他回来找您是去年四月。”唐川的语速跟白天在江畔厅摊卷宗的时候一样,一句接一句,不紧不慢,“时间线排出来,他先搭好了通道公司,注册完壳,调好了资金的出入口,然后才来找您叙旧。叙旧是第一步,让您重新相信他是第二步,拿到合作机会是第三步,在病床上递那份补充协议是第四步。”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往前推,像在画那张资金流向图。
“四步,每一步之间隔着三到六周。您签字的那天是五月十八,他摔伤住院是五月十一。中间七天,刚好够您从心疼到心软。”
夜风拍过来,把栏杆上那层薄雪扫掉一片。
陈琳雪捏着果酒瓶的手松开了,五根指头一根一根从瓶身上脱开。
“您如果不强势,他不会来找您。因为不值得。”唐川把那杯红茶再往她那边推了一寸,“他挑的不是性格软的女人,他挑的是手里握着控股权、又肯在病床前签字的女人。这两个条件缺一个,这个局就做不成。”
陈琳雪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圈被茶杯烫出来的水痕。
很长的沉默。
“你这么一说。”她的声音沙了半截,“我把自己骂了一个礼拜,骂错了方向。”
“您没有要骂的方向。”
“可我确实在病床上签了。”
“三十一笔虚假流水做得干净到法务部八年的老同事看不出来。一个做了二十年的假旧情更看不出来。”唐川的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牌局里输了不代表牌手有问题,代表对面那个人出千。出千的人该进派出所,不是牌手该反省自己为什么坐上了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