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
法律界知名人士。
这话翻译过来,说的是谁一目了然。
“老爷子的意思?”
陈琳雪把平板收回去,搁进包里。
“嗯。”
唐川靠进椅背,没吭声。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盯着那片流动的光影,脑子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掂了两遍。
陈弘阔那个老顽童,做事从来不按套路。
表面上是让孙女跑腿送方案,实际上——这是拿他当招牌使。
山间酒店,文旅项目。
跟法律八竿子打不着的行当,要他一个律师去站台?
这台,站不住。
他在白云事务所打出的名号,靠的是案子,是专业,是一场一场硬仗磨出来的口碑。
拿这份东西去给一个酒店做背书,不是不行,是不够格。
品牌背书这事,要么你在那个行业深耕多年,有话语权,要么你的影响力大到跨界也能镇住场子。
他两样都不沾。
“这方案,”唐川把话掰开。
“品牌背书那块,找我不合适。”
陈琳雪没接。
“文旅行业我不懂。”他把理由摊在桌面上。
“挂个名字上去,外行人看着光鲜,内行人一眼就能看穿,砸的不是酒店的牌子,是事务所的信誉。”
车到了陈家大宅门口。
司机拉开车门,两人下车,穿过前院那条铺着青石板的甬道。
客厅里,陈弘阔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看见唐川进来,老爷子乐了。
“来了!”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坐坐坐。”
唐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琳雪站在老爷子旁边,没坐。
“方案看了?”陈弘阔开门见山。
“看了。”
“怎么样?”
“品牌背书那块,”唐川把车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措辞没变。
“我参与不合适,能力不够,资格也不够。”
陈弘阔的眉毛挑了一下。
“哎,你这话就谦虚了。”老爷子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云城谁不认识唐律师?娱乐圈那帮人提起你,哪个不竖大拇指?你这张脸往酒店宣传册上一印,比请十个明星都管用。”
唐川没松口。
“老爷子,宣传册上印我的脸,消费者冲着我的名字去住店,住完了发现酒店跟律师没半点关系,那不叫品牌背书,叫挂羊头卖狗肉。”
陈弘阔愣了一拍。
“你想多了!”他一拍椅子扶手。
“谁让你卖狗肉了,就是挂个名,当个顾问,法律顾问,听着就正规!你也不用干啥,签个字,露个面,完事。”
唐川没吭声。
挂名。
说白了就是借他的招牌用一用,老爷子这算盘打得响,可他心里那杆秤不答应。
名字挂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万一酒店出了问题,纠纷、投诉、甚至安全事故,他这个法律顾问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问责的。
事务所好不容易攒下的信誉,经不起这种折腾。
“爷爷。”
陈琳雪开口了。
老爷子偏头看她。
“昨天您让我请唐律师上门,说的是聊聊天、叙叙旧。品牌背书这事,您可没提前跟我说。”
陈弘阔的手在茶壶盖上停了一下。
“临时起意嘛。”他嘟囔了一句,把茶壶端起来又放下。
“方案搁我这都半个月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今天唐川来了,我寻思正好……”
“正好把人堵在客厅里谈条件?”陈琳雪把话接住,不给老爷子往下圆的余地。
陈弘阔瞪了孙女一下。
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他把茶壶盖子往桌上一磕,心里那股不痛快噌地冒上来。
好心好意给你们制造机会,一个两个都不领情。
清悦忙着拍戏,妙婧忙着她那摊子事,琳雪倒是闲,可这丫头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跟唐川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这个当爷爷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山间酒店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个由头。
让唐川挂个名,顺带跟琳雪多见几面,多相处相处。
这叫什么?这叫用心良苦。
结果琳雪当着唐川的面拆他的台。
不识好人心。
陈弘阔把方案文件夹合上,往茶几那头推了推,闷闷地灌了口茶。
客厅安静了几秒。
唐川看着老爷子那张略带赌气的脸,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这位老家主,做事随性,可出发点从来没歪过。
品牌背书他接不了,但老爷子这份好心,不能让它落空。
“老爷子。”唐川把话接过来。
“背书我帮不上忙。但提案,我可以帮您出。”
陈弘阔抬起头。
“这份方案,框架有了,细节不够。”唐川伸手把那个文件夹拿回来,翻开其中一页。
“选址、定位、客群分析,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真正要做宣传推广,得实地去看酒店的环境、设施、服务流程、周边配套,全得摸一遍,摸清楚了,提案才能落地。”
陈弘阔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的意思是……”
“我去一趟阳峰区。”唐川把文件夹合上。
“实地考察,回来给您写一份详细的提案,比挂个名管用。”
陈弘阔那张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
“好好好!”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这才是办实事的态度!”
旁边,陈琳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看了唐川一拍,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开口了。
“阳峰区那个酒店,陈氏集团参了股,我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实地考察的话,我带路。”
唐川侧过头。
“顺便做个居住体验。”陈琳雪把这句补上,语速没变。
“酒店的服务流程、住客感受,光看不住,拿不到真东西。”
唐川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有道理。
光走马观花确实不够,住一晚上,从入住到退房全流程走一遍,提案的底子才扎实。
“行。”他点头。
“不过我得先回事务所一趟,把手头的事交代完。”
陈琳雪点了下头,没多说。
唐川起身告辞。
司机把他送回事务所门口,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客厅里,陈弘阔端着茶壶,斜眼看孙女。
“司马昭之心啊。”他把这五个字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