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宫梦月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却没多问。
“正好。”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放,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几幅画。
“你们俩来评评,这几幅怎么样?”
宫梦月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过去,脚步先动了一拍。
墙上挂着四幅油画,风格偏印象派,笔触厚重,色块之间的过渡带着股故意做旧的沧桑感。
她走近两步,视线在画布上停留。
“这幅用的是刀塑技法。”宫梦月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最左边那幅,没碰到画框。
“颜料堆叠的厚度不均匀,边缘故意留了毛边,是想模拟光线在粗粝表面上的折射效果。”
她顿了顿,视线移到第二幅。
“这幅的构图重心偏右,画家应该是想用留白平衡视觉张力,但留白的比例卡得有点保守,没把那种失衡感做足。”
林国光端着酒杯,眼睛微微眯起,没接话,等她说完。
宫梦月又往前走了半步,盯着第三幅雕塑图的照片墙。
“材质选的是青铜混合树脂,表面做了氧化处理,这种手法能省去后期上色的成本,又能保留铜绿的质感,性价比不错的选择,但艺术性上会打点折扣。”
一番话说完,展厅里凑近听的几个人都收了声,视线落在她身上。
宫梦月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刚才那阵专业术语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唐川,嘴角弯了弯。
“我最近的书没少看,是不是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那点自问自答里,带着股不自觉的得意,又藏着点没底气的试探。
唐川端着手里没喝的酒杯,视线在那几幅画上扫了一圈,老老实实摇头。
“我就是来闲逛的,搞设计懂门道的是她,我这纯属陪跑。”
“其实我觉得这本邀约与其给我,不如让她来,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这话一出,宫梦月的脸颊,热了一下。
她没料到唐川会这么直白地夸到自己身上。
那点热度顺着耳根往下漫,她低头看了眼手掌,借着转移注意,把那份不自在压下去。
可眼角眉梢那点弯着的弧度藏不住。
林国光看着这一幕,笑出声。
“难得。”他把这两个字咬得挺重,视线落在唐川身上,带着股欣赏。
“不刻意吹捧,不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外行话,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这份实在,现在年轻人身上不多见了。”
他又转头看了眼宫梦月,点点头。
“这位小姑娘的点评,专业,也不夸张。行内话说得地道,又没端着架子,这两位,搭得挺好。”
宫梦月被这话夸得,耳朵尖又红了一分。
唐川把这份夸奖听进去,没多接,冲林国光微微颔首。
林国光把视线飘向展厅深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一指。
“正好,那边还有一幅画,你们要不去瞧瞧?”
“你们年轻人,眼光跟我们这代人不一样,兴许能看出点门道来。”
宫梦月听完,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绕过一根立柱,视线扫过那组画,她停住了。
那不是幅正经的油画。
一张素描纸,裱在简单的木框里,上头是几笔简笔画。
线条歪歪扭扭,画得跟触手似的往外戳。
宫梦月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那些专业术语全卡了壳。
她转头看向唐川,眉头拧成一团。
“这算什么流派?稚拙主义?还是刻意反技法的行为艺术?”
唐川凑近看了两眼,那几道线条歪得挺随性,压根不像是精心构思过的作品。
“倒像是随手涂的。”
展厅里几个凑近围观的宾客听见了,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国光瞥了眼那幅简笔画,忽然笑出声。
“唐律师没说错,这幅不是艺术品,是我随手画的。”
唐川一愣。
“您画的?”
林国光的笑意没收。
“对,我故意混在这一堆专业作品里,就想看看今天来的这帮人,能不能一眼看穿。”
他环顾四周,语气带着点老顽童式的得意。
“大多数人看见这画框,这灯光,就默认里头挂的都是艺术品,愣是没人敢说这是涂鸦。”
唐川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这老爷子,拿一张随手画的东西试探全场,试的不是画,是人心。
谁敢说真话,谁只会奉承,一目了然。
“您这一手有意思。”唐川应了一句。
林国光看着他,抬手往展厅深处一指。
“那边还有几幅,是我外孙的。”
“思博这孩子,平时把心思全扑在集团经营上,画画这爱好,从没跟外人提过。”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展厅深处那几幅挂着的作品上。
“这次画展,他悄悄匿名送了几幅过来。”老爷子的语气里透着股藏不住的期待。
“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他这几天心里估摸也七上八下的。”
唐川的目光顺着林国光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幅作品挂在角落,不算显眼,标签上只写着编号,没有署名。
画风偏写实,笔触细腻,跟白思博平日的形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宫梦月凑近看了两眼,眉毛微微一挑。
“笔法扎实,色彩把控也稳,不像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林国光听完这话,眼角的纹路松了松,那份藏着的紧张肉眼可见地散了。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也踏实点,回头我把这话转告他。”
唐川把这几幅画又看了一遍。
白思博这份私人爱好,应该是他没跟太多人提过的软肋,
商界人,信奉的是雷厉风行,滴水不漏那一套。
画画这种带着几分文人气的兴趣,搁在有些人嘴里,能被解读成不够专注主业。
唐川的视线从画作上移开,落回林国光脸上。
“林老爷子放心,白少这个爱好,我今天听过就算了,不会往外说。”
林国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唐川这么快就把话挑明了,而且是直截了当地给个承诺。
“你这孩子,确实懂分寸。”老爷子的语气里那份感慨压不住。
他拍了拍唐川的肩膀,那力道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宫梦月站在旁边,没插话,只是把这段对话听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