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那姑娘跟饿了三天似的,一口下去,林川觉得肉都要被撕下来了。
他龇着牙,右手死死卡着她肘关节不敢松。左手想去掰她下巴,可这个姿势扭得厉害,手够了半天,够了个寂寞。
他只能换法子。
膝盖往上顶,对准她握剑那只手的手腕,想把剑磕掉。
这一顶,脚下干草太滑,膝盖偏了。
偏到哪儿了呢?
林川的脑子“嗡”了一下。
女子整个人一僵,嘴也松了。
林川趁这个空当把小臂抽回来。低头一看,两排牙印整整齐齐。他疼得嘶嘶抽气,心说这他娘的打完还得去找郎中看看,别染了疯狗病。
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女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大了十倍。
“滚开!”
声音里头那股杀气全没了,剩下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林川哪敢撒手?
两个人贴得太近,她翻个腕子就是一剑的事。
他把重心再往下压了压,用胸甲的重量把她右臂别在地上。
这一压——
手掌落的位置不对。
非常不对。
林川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头软绵绵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布,那个形状和手感让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登徒子!”
女子的嗓音劈了叉,跟方才出手要人命时判若两人。
林川手一缩,赶紧往旁边挪。
可草料棚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跪着挪,方向又歪了,手背蹭过她腰侧,指尖划过腰带下面一小截皮肤。
“我操——真不是故意的!”
“你还摸!”
“谁他娘的摸你了?!”林川脸都涨红了,“你来杀我,我还得注意礼义廉耻?那你先别动剑行不行?”
“你就是个流氓!”
“流氓能活命,那老子就是流氓!”
女子拼命挣右腕。林川手指头扣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两个人在干草堆里又滚了小半圈,草屑沾了满头满脸,头发搅在一块儿,分都分不清。
林川嘴里叼着一根草,鼻孔里也塞了两根。他用力一吹,草屑飞出去,喷了女子一脸。
“呸!”
“你到底扔不扔剑?”
“做梦!”
“那就别怪我了。”
“你还想怎样?!”
这话把林川给噎住了。
他还能怎样?
现在这姿势——他一个大男人压在人家姑娘身上,浑身是泥,嘴角挂着血,手还搁在不该搁的地方。干草棚外头一圈人探着脑袋往里瞅,也不知道看了多少。
这要传出去,他就是洗一百遍也白搭。
但松手是真不行。
林川咬了咬牙。
行吧,丢人就丢人。先活着再说。
他干脆用身体的重量把她整条右臂压死在地面上,空出左手去抠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掰。
女子挣得厉害。牙咬着下唇,不吭声了。但每掰开一根手指,她就拿膝盖往他腰上撞一下。
一下比一下狠。
第一根掰开——膝盖撞在腰眼上。
“嘶。”林川忍了。
第二根掰开——膝盖换了个角度,撞在肋骨上。
“嘶嘶。”还是忍了。
第三根手指掰开的时候,她的膝盖正中了他的腰子。
林川眼前一黑。
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下。那股酸劲儿从腰眼一路窜到后脑勺,他差一口气就趴下去了。
掰第四根的时候,他学乖了,用小腿卡住了她的膝盖。
剑在她掌心里晃了晃,握不稳了。
第五根。
“当啷”一声,剑掉在干草上。
林川一脚把剑踢出棚子。
“接住!”
张小蔫眼疾手快,俯身一捞,把剑攥在了手里。
棚子里,没了兵器的女子反而更加慌乱。
压抑的空间,贴身的距离,身上还有这个男人的重量和体温。她一身功夫施展不开,拳头够不到他要害,腿也被卡住了。
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心跳乱了,呼吸也不匀了。
她从小杀人无数,在刀口上舔过血,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跟怕死没关系。
是另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我杀了你——呜呜!!”
女子终于不挣了,眼泪滚了出来。
林川一愣。
一个能把胡大勇一脚蹬飞的人,哭了?
他松了些力道,但没敢完全撒手,只是把钳制的位置从手腕换到了前臂,稍微留了点余地。
“你到底是谁?”
“林狗贼!我必杀你!”女子咬着牙,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凶得很没有说服力。
“狗贼?”林川拧起眉头,“我哪里惹你了?咱们以前见过?”
“你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女子挣了两下,“人人得而诛之——”
“你吃错药了吧?”林川用力压住她肩膀,“我欺谁家男?霸谁家女?你说个名字出来!”
“你杀了张员外家丁!”
女子瞪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和泥混在一起的痕迹。
“又害张大少爷断了只手!还抢了张员外小妾!你敢说不是?!”
林川一听,愣了两息。
“你是张员外的人?”
“我跟张员外素不相识!”
“那……你是他雇的刺客?杀手?”
“……”
她沉默下来。
林川恍然大悟,她想了想,冲棚外扯着嗓子喊:“拿绳子来!”
胡大勇第一个冲上来,手里攥着根捆马的麻绳。独眼龙、赵铁匠几个紧跟着涌进棚子,七手八脚地把女子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独眼龙捆绳子的时候还特意多绕了两圈,嘴里嘟囔着:“方才一箩筐泥扣我脸上,可逮着你了。”
女子不挣了,但眼睛还瞪着林川,满脸的不服。
林川确认了三遍绳扣都扎紧了,才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歪,跌坐在草堆里。
胸口那一掌的后劲又翻上来了,加上腰子挨了一膝盖,他现在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低头一看,小臂上那两排牙印还在渗血。
“日他娘。”他小声骂了一句。
众人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几个婆娘踮着脚尖往里瞅,看见林川和那姑娘都是满身泥草、衣衫不整的样子,交头接耳地嘀咕了起来。
有人的目光明摆着带了几分八卦。
林川懒得理这些碎嘴的,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在,正好把话说清楚。”
他冲人群外头喊了一声:“小翠!过来!”
小翠从人缝里挤出来,怯生生的,看看林川,又看看地上绑着的黑衣女子:“总旗……怎么了?”
女子盯着小翠,不知道林川要搞什么名堂。
林川问:“这位姑娘说我抢了张员外的小妾,你自己跟大伙说,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不是啊!”小翠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摆手,“是张员外把我抢去的!我不从,他就把我锁在柴房里,后来鞑子进了村,又把我掳走……是林总旗杀了鞑子救的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在抖。
“要不是林总旗,我……我早就死了……”
女子的表情变了。
有点懵。
“你胡说!”她还在嘴硬,“林川坏事做绝,他就是个恶贼!你们都被他蒙了!”
“姑娘,你可别冤枉好人啊!”赵铁匠第一个跳出来,嗓门比打铁还响,“张大少爷带了十几号人来抢林总旗的媳妇,还要杀我们!这事儿柳树村谁不知道?”
“是啊!张员外才是坏人!”
“林总旗救了好多被鞑子抓的人,干不出那种事!”
“姑娘你被骗了!”
“俺们总旗是好人啊!”
原本安静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老百姓的声音七零八落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的话也没什么章法,但胜在一个真字。
这些人没人教过怎么说话好听,就是拿大白话在那儿嚷。越是这样,越不像串通好的。
女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做这一行多年,什么虚情假意没见过?
可这百十号人里,有拄拐杖的老头,有抱孩子的妇人,有光着膀子的汉子,有端着炊饼的丫头。
这些人没理由替一个军官撒谎。
她一个跑江湖的,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嘴硬的劲头泄了下去。
要真是自己搞错了……
不对——
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个弯。
张员外给的定金,已经花完了……
这单子要是做不成,银子怎么还?
她的脸色更白了,但这回不是因为被揭穿,是因为钱。
林川看出她眼里的杀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他对这种表情不陌生。当兵的被上面骗去送死,回过味来之后也是这副样子。
他摆了摆手:“姑娘,我也不把你送官府了,我放你了。”
“总旗!”胡大勇急了,“她刚才要杀你!”
“她被张老狗骗了,又不是真的跟我有仇。”
林川蹲下身,跟绑在地上的女子平视。
“你要是不信,可以留下来打听打听。去村子里问,去镇上问,去找任何一个人问。张员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打听完了自有定论。”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你要是打听完了,发现我真的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我就在铁林堡,你随时来,我绝不跑。”
“总旗!”胡大勇嘴巴张了张。
林川瞪了他一眼:“怎么着?你想一直关着她?还是送官?她一个被骗的,送什么官?”
他又看了看女子,压低了声音:“再说了,就她这身手,真铁了心要杀,绳子能拦得住?”
这话胡大勇没法反驳。
方才那一幕他亲身经历过,一脚蹬在胸口上,他到现在还觉得胸腔里的骨头在响。
赵铁匠在旁边骂骂咧咧:“什么武林高手?给张老狗卖命的都不是好东西!”
“对对对,那张老狗丧尽天良,姑娘你咋想的呢?怎么替他干这种活?”
“就是……长得挺齐整的,咋干这个呢?”
“这不是造孽么?”
人群越来越吵。
女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林川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拿出总旗的派头把人群轰散,回头冲胡大勇点了点下巴。
胡大勇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给女子解绳子。
独眼龙手里攥着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张小蔫在三丈外搭着箭,弓拉了半开,随时准备放弦。
女子没有反抗。
绳子解开之后,她也没有暴起。只是慢慢站了起来,低着头,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和草屑。
动作很慢,跟之前那个出手夺命的女杀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阿川哥!”
芸娘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她小跑着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也没解。
林川一把搂住芸娘的胳膊。
“芸娘你来得正好。”
他转向黑衣女子,
“这就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张大少爷当初要抢的就是她。你看看,我像是需要抢别人小妾的人吗?”
芸娘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满脸泥污,头发散了大半,黑衣上还粘着干草和土块。可即便这么狼狈,那副骨架和身段还是藏不住的。
她喊了一声:“这位姐姐一定是被人骗了。”
林川一怔:“你叫她姐姐?”
“啊?不……不该叫姐姐吗?”芸娘眨了眨眼。
“也不是不该……”林川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确实比你大……”
“嗯?”
“没事。”
女子站在那儿,看着林川搂着芸娘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这些百姓。
老头在劈柴,婆娘在晾衣裳,几个小孩在土墙根底下拿棍子打架,赵铁匠已经回去叮叮当当敲铁了。
没有人怕林川。
该骂的骂,该吵的吵。
她杀过的那些恶霸,手底下的人可不是这个样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我留几日。”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了杀气,也没有什么底气。
“我倒要看看,到底谁骗了谁。”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几步到了院墙根底下。脚尖踩上一块凸出来的墙砖,身子借力往上一纵,两三步就翻上了丈高的墙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卧槽。”独眼龙手里的绳子掉了,“这也行?”
胡大勇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张小蔫默默把弓放下来,扭头看林川。
林川两眼放光。
这女人,不管她之前干的是什么营生,光是这身功夫,整个铁林堡找不出第二个。
胡大勇注意到了林川的表情,后脖子一凉。
“总旗,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胡大勇和独眼龙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