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承礼听着四周的议论,沉默片刻,随即笑了笑。
“诸位说得没错。”
“通事确实不是清贵之职。”
“它或许一辈子都没有翰林清名,没有地方大员的威风,更未必能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名字。”
“可那又如何?”
他环顾四周,朗声道:
“若人人都只愿走前人走过的路,那第一条海路,谁去走?”
“若人人都只愿做清贵官,那港口的税则谁来定?异邦的契约谁来审?”
“若人人都怕沾上商贾之气、夷人之语,便闭门读书,自称清高,那么将来异邦的炮舰驶入大乾海疆时,又有谁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争?”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般,砸在众人心头。
钱承礼目光炽热。
“学生从前也以为,读书人最要紧的是入仕。”
“可今日方知,入仕只是手段,不是终点。”
“读书人学圣贤道理,学律法文章,若只为求一顶乌纱、一块官印,那这书,未免读得太小了。”
“公爷要开九洲之路。”
“总不能让武人只管杀伐,让商人只管逐利,让海外之地只剩刀兵与银钱。”
“公爷说了,总要有人先探路,总要有人先修桥。”
他冲林川重重拱手,一字一句道:
“我华夏可以有利器,却不可只凭利器。”
“我华夏可以通商,却不可只知逐利。”
“我华夏可以开疆,却不可只会占地。”
“若能以学生所学,使一座海外疆域有法可依,使一份契约不欺弱小,使一群异邦百姓知道华夏的船来了,不只是为了夺取,而是为了带来能让人安生的规矩。”
“若学生能为九州开一条新路——”
“那学生纵然不入翰林,不拜高官,又有何憾?!”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钱承礼,有人变了脸色,有人目光火热起来。
林川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钱承礼身上,缓缓开口:
“钱承礼。”
“你可知道,一旦走向大海,你今后面对的,可能不是鲜花与赞誉。”
“可能是风浪,是疫病,是异邦的刀兵,是满朝旧臣的非议。”
“甚至几十年后,有人坐享你们开出的商路、港口与疆土,却未必会记得,第一个登船的人是谁。”
钱承礼朗声一笑,深深一揖。
“学生知道。”
“可公爷,总要有人登上第一艘船。”
“学生愿为其一。”
这一句话,终于让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方才劝他慎言的那名学子,脸色变幻片刻,忽然苦笑一声:
“钱兄,你这是要把咱们这些只想着考功名的人,都比到尘埃里去啊。”
钱承礼笑着摇摇头:“非是如此。”
“科举入仕,是为国做事。”
“入海通事,同样是为国做事。”
“只是大乾往后的天下,不该只在朝堂,也不该只在中原。”
那学子听完,重重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
“公爷,学生熟读律例。”
“若钱兄要去做通事,那学生也愿同去异邦,普及华夏律法。”
又一名学子站起身来。
“学生家中有商号,长辈常说商人逐利,不可信尽。”
“学生从前深以为耻,从不肯碰账册货单。”
“可今日才知,商道若无规矩,害的也是百姓。”
“学生愿学海外商政,替华夏看住港口账目与税银!”
随后,一名略通水利的学子起身。
“学生愿学筑港修堤!”
“学生未必敢第一个出海,但学生愿替出海的人修好码头、造好船坞。不能让诸位走到万里之外,回头时却连个能停的港湾都没有!”
“学生愿学舆地测绘!”
“学生愿入工造局!”
“学生愿学医术与海船防疫!”
一个个年轻学子站了起来。
他们都看见了钱承礼放下的东西,也看见了他要去拿起的东西。
他们选择同行。
林川望着堂下,微笑着点点头。
种子已经落下。
至于日后能不能生根、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那是以后的事。
可今日,有人愿意从书斋里走出来,愿意去看海,愿意去丈量那些从前只存在于荒诞传说里的天地。
这便够了。
沈怀璧的眼眶有些发热。
“公爷,学生还有一问。”
“说。”
沈怀璧拱手道:“海外之事,耗费必然极巨。造船要银,养兵要粮,通事、工匠、医者、官吏皆需培养。若朝中有人以劳民伤财为由反对,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的热气顿时收敛了几分。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林川看着沈怀璧,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问得好。”
“你们加入华夏学社,可以选择修习舆地、算学、格物、农政、船政等多个科目。”
“学社会择优取士,学成者,可入海贸司、工造局、格物院、舆地院、农政司。愿出海者,朝廷给职,给饷,给家中抚恤;不愿出海者,也可留在大乾修河筑堤、清丈田亩、兴办学堂。”
林川顿了顿,声音沉稳道:
“本公不要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书生。”
“本公需要的是能把图纸变成船,把算法变成粮,把规矩变成实事的人。”
“至于朝中反对?”
他转身,教鞭点在地图上那片辽阔的海域。
“那便让他们看看,海贸能带回多少税银,良种能多养活多少百姓,新的田地与矿脉能替大乾撑起多少国力。”
“等百姓因新政吃饱饭,等边军手中的火器与粮秣都比从前充足,自会有人明白,什么叫大势。”
“世上最有力的道理,绝不是写在折子上的道理。”
“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摸得着、离不开的道理。”
沈怀璧低下头,看着纸页最上方那三个墨色淋漓的大字。
《九洲赋》。
先前他以为,这只是一篇必将名动天下的文章。
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一篇赋。
这是护国公给他们这一代人立下的一张路标。
沈怀璧慢慢将纸页压平,正冠整衣,朝着台上的林川,长揖及地。
“学生今日方知,天下并非只在一城一州,圣贤所言平天下,也绝非困守旧土、坐视万方生民沉沦。”
“学生愿学四科,愿赴沧溟。”
“愿随公爷,为华夏先开一条路。”
百名学子陆续离席。
“我等愿追随公爷!”
声浪起初并不整齐,却一声高过一声。
“愿为华夏绘万国之图!”
“愿为万民开通商之路!”
“愿以所学,济世安民!”
从今日起,地图之外不再是虚无,重洋彼岸不再只是传说。
华夏会先看见这片天下。
也会以舰船、以刀兵、以学问、以制度、以实力,去书写这片天下往后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