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交趾,白藤口。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灰白水岚,咸腥的海风吹得两岸芭蕉叶噼啪作响。
三艘吃水极深的武装商船,轰然撞碎了江面的迷雾,横亘在红河出海口的咽喉要道上。
高耸的主桅杆上,一面镶着金边的巨大“乾”字战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岸滩上,数百名交趾水师士卒仓皇失色。
天朝上邦的巨舰,对这些连火绳枪都没几支的藩属国底层士卒而言,那就是活阎王过境!
居中那艘主舰的船头处。
陈默一身黑缎锦袍,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草茎,双脚直接翘在船舷上,目光睥睨着岸上那些慌乱的交趾水卒。
远处,一条挂着交趾官旗的乌篷小船,正晃晃悠悠,往这边划过来。
“统领,暗线传消息回来了。”
老鬼快步走到陈默身旁,压低声音禀报道,
“交趾国王已经被软禁在深宫里,现在是外戚太傅阮文福把持了军政大权。”
“这老狐狸听说咱们来了,想让交趾国主装病,不见咱们。他自己也称病不出,随便派了个礼部侍郎,正坐着小船过来,打算随便塞点土特产把咱们打发了。”
“装病?打发老子?”
陈默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拍了拍身旁那口沉甸甸的生铁大箱子。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火药,而是从麻叶岛海盗老巢、广州十三行密库里,由暗稽司日夜不休整理出来的账册!
全都是交趾国阮氏外戚勾结倭寇、私扣大乾贡粮、劫掠沿海汉商的血账的罪证。
画押盖印、暗记船号,一字不差,铁证如山!
“咱们准备了这么大一份厚礼,要是连个藩属国的权臣都压不住,那暗稽司这块招牌,不如老子自己摘下来当夜壶!”陈默冷笑连连。
老鬼挠了挠头,有些迟疑道:
“可是统领,咱们这趟出来,打的虽然是官方旗号,可手里没有朝廷正经颁发的钦差通关文书啊……按规矩,藩属国是可以拒接咱们靠岸的。”
“规矩?”
陈默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老鬼,
“老鬼,你跟着公爷混了这么久,脑子里装的还是浆糊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伸手拍了拍那门黑黢黢的风雷重炮。
“公爷教过咱们,跟讲道理的人才拿文书。”
老鬼一愣,眨了眨眼。
公爷……教过吗?
“这交趾国王是朝廷正经册封的藩属国王,那个阮文福算什么?一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咱们既然来帮藩属国平叛,那还需要什么文书?”
陈默嘴角咧开一道冷笑,轻轻拍了拍炮管:
“这个,才是老子的通关文书!”
话音落下,下方江面上,那艘乌篷小船已经晃晃悠悠地靠到了巨舰的阴影里。
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交趾从三品官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官员。
此人正是交趾礼部左侍郎,阮有志。
此刻的阮有志,仰视着那如同一堵高墙般的大乾巨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来之前,太傅阮文福就交代过他:
大乾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酸腐儒生。
他们自诩天朝上邦,最讲究什么礼仪邦交,只要交趾这边把姿态放低一点,哭哭穷,再塞点银子,这帮大乾官员为了彰显“仁义”,绝对不好意思动粗,拿了钱就会乖乖退兵。
想到这里,阮有志端起了交趾命官的架子,清了清嗓子,仰起头,用略带生硬的大乾官话,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下官交趾礼部左侍郎阮有志,奉太傅大人之命,前来迎候大乾王师!”
“我家国王陛下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见客,还望王师体谅!”
他顿了顿,咧嘴笑起来:
“太傅大人说了,王师远道而来,实属不易。”
“但白藤口水浅,容不下天朝巨舰,为了避免误伤和气,还请诸位退至外海。”
“太傅大人已备下交趾特产香料十车、白银五千两,稍后便送上船,权当给诸位接风洗尘了。”
“诸位拿了东西,便请回吧!”
“按天朝的规矩,无通关文书,藩国不可擅自接待大军,还望诸位莫要坏了天朝的礼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哭穷,再送客,最后甚至拿大乾的“规矩”和“礼数”来道德绑架,企图用五千两白银这点蝇头小利打发叫花子。
要是换了寻常的朝廷命官,被这地头蛇用祖制规矩这么一堵,多半会拉不下脸,拿了钱也就灰溜溜地退到外海再做计较了。
但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陈默。
一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心黑手狠的暗稽司头子!
陈默站在甲板上,俯视着下面那个交趾官员,气极反笑。
“五千两白银?退至外海?”
他摇了摇头,掏了掏耳朵,“老鬼。”
“在!”
“太远了,海风太大,我听不清这孙子在放什么屁。”
陈默眼神一厉,声音骤然冰冷,
“请他上来,大声点说!”
“得嘞!”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猛地一挥手,冲着甲板两侧的暗稽司战兵暴喝一声:“统领有令,请客上船!”
“嗖!嗖!嗖!”
四根精钢飞爪从天而降,直接勾住了那艘乌篷小船的船舷。
紧接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暗稽司战兵直接跃了下去。
“你们干什么?!本官乃交趾命官!啊——饶命!!”
阮有志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端着的架子瞬间荡然无存,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大乾人竟然完全不讲武德!不讲礼仪!说动手就动手!
“哎哟——!!”
阮有志被直接拖上了甲板,扔到了陈默脚下。
陈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抬起皂靴,踩在了阮有志的手上。
“来,左侍郎大人,现在离得近了,你再把你刚才说的规矩,给本统领重复一遍?”
“大……大人饶命!王师饶命啊!”
阮有志发出凄惨的叫声,
“下官……下官只是个传话的……是太傅大人让下官这么说的!”
“太傅大人?”
陈默冷笑一声,脚下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在甲板上突兀地响起。
“啊啊啊啊啊!!!”
阮有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怎么,你们交趾换主子了?国王卧病在床,连见一见天朝上邦使臣的力气都没有,倒是这太傅大人说了算了?”
“疼!疼啊!!大人开恩!!”
阮有志痛得涕泪横流,拼命用左手去扒拉陈默的靴子,却被旁边的老鬼一脚踹翻在地。
“老实点!大人问你话呢,再敢叫唤,老子把你舌头拔出来下酒!”老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阮有志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住嘴唇,颤声道:
“回……回大人的话……国王陛下他……他确实病重,如今交趾国中大小事务,皆……皆由阮文福太傅代为理政……下官……下官真的是奉命行事啊……”
“哦?代为理政?”
陈默收回了脚,在阮有志那身从三品的官服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给老子说实话——”
他弯下腰,盯着阮有志的眼睛,
“这权力,是国王给他的……”
“还是他自己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