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阮有志眼神闪躲,冷汗如瀑。
承认篡权?
那大乾王师平叛靖难便是奉天承运,杀光他们阮家都没人敢替其收尸!
可若是不承认……
“老子数三声。”
陈默露出一抹毛骨悚然的笑意,“三。”
“是抢的!是太傅抢的!!”
心理防线瞬间决堤,阮有志趴在甲板上嚎啕大哭,竹筒倒豆子般狂喷而出:
“半个月前!太傅阮文福借口宫中有南洋刺客,调集了三千铁甲禁军强封王宫!国王陛下根本没病,是被他下了软筋散,禁在长乐宫里!”
“如今整个白藤口要塞、交趾水师上下,全换成了阮家的私兵!太傅……不,阮文福那老贼……那老贼就等着下个月初八,逼陛下禅让啊!!”
话音落下,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老鬼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狞笑道:
“统领,南宫先生真他娘的是活神仙!这帮交趾猴子,还真把篡权大戏给搭齐活了!”
“篡得好啊!”
陈默抬起头,看着雾气缭绕的水岸,冷笑一声。
倘若交趾王室安分守己,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护国公要借道南洋,拿白藤口开辟南洋跳板、取占城稻良种,还得找个合适的由头,免得朝中那些酸儒言官叽叽歪歪扯什么‘天朝体面’。
可现在?
臣弑其君,贼窃神器!
阮文福这个蠢货,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搞政变篡位!
这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大乾王师,替藩属国平叛靖难,诛杀乱臣贼子,为稳定局势,顺便拿下出海口,派兵驻扎,镇守藩属国……
这理由,说破大天去也是名正言顺、王道之举!
“阮侍郎,你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一半了。”
陈默拍了拍阮有志吓得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冷冽下来。
“大……大人!王师天恩!下官是不是可以滚了?!”阮有志胆战心惊问道。
“当然。”
陈默踢了踢他的肩膀,
“本统领不仅让你活命,还要交给你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阮有志拼命点头:“大人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回去告诉阮文福。”
陈默转过身,走向船头那门黑黢黢的风雷重炮,
“限他一日之内,打开白藤口所有水栅,放下武器,跪在江岸边迎接天朝王师入城!”
“明日这个时候,若是江面上还有一根挂着阮字旗的烂木头,若是岸上还有一个敢握着破铁片的交趾兵——”
“老子就用这门炮,把你们交趾的颜面,连同阮文福的脑袋,一起轰成渣!”
“滚!!!”
老鬼飞起一脚,直接将瘫软如泥的阮有志踹回了乌篷小船。船夫吓得魂飞魄散,发了疯似地摇橹,朝着白藤口岸边划去。
……
且说阮有志连滚带爬地逃回王城,一路直奔太傅府偏殿。
太傅阮文福正坐于主位,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慢条斯理地与心腹幕僚黎公佐对弈。
“太傅大人!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阮有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举着那根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断指,声泪俱下:
“那大乾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宣慰钦差,那就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下官刚提了一句太傅大人的名号,他们二话不说就把下官的手指踩碎了啊!”
殿内伺候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几名阮家将领更是霍然变色。
阮文福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阮有志那根断指,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们带了多少人马?领头的是大乾礼部的哪位大人?”
“没有礼部大员!”
阮有志痛得满头大汗,哆嗦着哭喊,
“就三艘巨舰!领头的姓陈,说是什么暗稽司的统领!”
“暗稽司?”
坐在一旁的首席幕僚黎公佐倒吸一口凉气:“太傅!来者不善!暗稽司可是那位护国公手底下的势力!”
护国公!
听到这三个字,殿内几个阮家宗室将领脸色顿时变了。
在大乾王朝之外,或许寻常百姓不知朝堂更迭,但南洋诸国的高层,哪一个不是将那位大乾护国公的名字奉若鬼神?
那可是天朝上国最近两年名头最响的风云人物。
据说当年大乾皇室内斗,这位护国公以铁血手段,屠尽百万叛军,将权倾朝野的几个藩王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
听说这位爷不仅手握十数万百战精锐,麾下更有无数如狼似虎的死士,甚至连草原狼戎,都在他的兵锋下瑟瑟发抖。
“为什么来的是暗稽司?”
阮文福霍然起身,盯着地上的阮有志,“他们可有携带大乾礼部的通关国书?可有当今大乾皇帝的朱批圣旨?!”
“没……没有!绝对没有!”
阮有志疼得整张脸煞白,捂着断指拼命摇头:
“下官看得真真切切!那三艘巨舰上,挂的根本不是大乾礼部的宣抚旗,领头那黑袍阎王狂妄至极,别说圣旨了,他连张鸿胪寺的通关官牒都没掏出来!”
“没有朝廷正经国书?”
幕僚黎公佐闻言,原本惊惧的眼神骤然闪烁,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起来。
“那姓陈的究竟因何而来?他还说了什么?!”阮文福厉声问道。
“他……他还说……”
阮有志可不敢把实话全吐露出来,颤声道,“限一日之内,打开白藤口所有水栅,交出城防,迎接大乾王师入城!”
“否则……否则明日这个时候,他便要……便要……”
“便要什么???”
“便要……把白藤口连同太傅大人的脑袋……一起轰成渣!”
“放肆!”
“狂妄至极!!”
几名阮家将领顿时怒不可遏。
一名黑脸将领当即抱拳道:
“区区三艘海船,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竟敢跑到我交趾的地界上口出狂言!真当我交趾三万水陆大军是泥捏的成?!”
“太傅!末将请命,立刻调集白藤口两岸的伏波营与象骑兵,封死出海口,将这帮狂徒生吞活剥了喂鱼!”
“都给老夫闭嘴!”
阮文福猛地一挥袍袖,目光阴鸷。
他缓缓踱了几步,冷冷道:
“黎先生,你怎么看?”
黎公佐抚着山羊胡,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冷笑一声:
“太傅大人,依属下之见,咱们非但大祸未至,反而……是撞上了一场天大的造化!”
阮文福眉头一扬:“此话怎讲?”
黎公佐上前两步,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剖析道:
“太傅请想,大乾帝国立国百年,自诩天朝上邦,凡对外用兵或巡抚藩属,何曾这般偷偷摸摸、不着礼仪?”
“历来哪一次不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压境,礼部尚书执节,数万禁军开道,先递国书问罪,再行兵戈之事?”
“可如今呢?来的既非大乾枢密院调遣的正规水师,亦无朝廷正式符节,仅仅是护国公林川手底下的暗稽司,乘着三艘战船悄然南下。”
“这说明了什么?”
黎公佐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这说明,大乾朝廷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这支人马的存在!”
“这纯粹是那位护国公林川瞒着中原皇帝,私自调遣南下的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