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林川?”
这四个字,落在喧闹的茶摊上,起初并未掀起波澜。
直到邻桌一个年长的举子猛地瞪圆了双眼,轰然起身,指着那远去的背影,惊呼道:
“护、护国公?!”
“什么?”
“你疯了不成?谁是护国公?”
“青州林川……大乾天底下,还有第二个敢叫这个名字的吗?!”
话音落下,整个茶摊瞬间炸了。
邻桌几个举子噌地一下全站了起来,动作之猛,竟将身后的长条木凳接连撞翻,他们连扶都顾不上扶,大步冲出棚子,往街口看去。
然而,哪里还有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
众人只来得及望见一辆青布马车的车尾,正不疾不徐地碾过泥水,拐过了长街的转角。
林川已经上了车。
刘三刀和崔敬一左一右策马跟在车辕旁,两人虽未着甲胄,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煞气,远远看去,便形成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逼得沿途的路人下意识地纷纷退避三舍。
车帘落下,马车朝着与贡院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从头到尾,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净街清场。
连一块标明身份的仪仗牌子都没打。
韩长卿还愣在原地,右手捏着那块黑沉沉的木牌。
心跳如雷。
他方才就觉出这人绝非池中之物,却万万没想到,这身份竟能“不对”到这种地步!
他当时只当自己是遇上了个见识不凡、背景深厚的江南巨贾,现在回过头来细细一想,顿时惊出一身汗。
“韩、韩兄!”
孟元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韩长卿的胳膊,声音更是连调都变了:
“那是护国公!韩兄,那是护国公啊!”
“方才……方才跟咱们坐在一张破桌子上喝茶,跟咱们论新政的,是护国公本尊!!”
“我、我听见了……”
韩长卿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素来狂放不羁的他,此刻连声音都在发飘。
“你方才……你方才居然还让他结茶钱!!”
孟元直急得直跺脚,“我的老天爷,咱们居然让护国公掏腰包请咱们喝粗茶!”
“是他自己让结的。”
韩长卿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紧攥的木牌上。
孟元直凑过脑袋,只看了一眼,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华夏学堂……盛州分院?!!”
周围听到这几个字的举子,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此番进京,华夏学堂的名声,早已在各地学子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谁不知道那是护国公一手创办、亲自挂帅的学社?
进了学堂,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护国公的嫡系大营,那是真正的天子门生都换不来的通天之阶!
而如今火遍大江南北、震碎无数大儒三观的《九州新赋》,据说就出自华夏学堂里的一堂课上。
堂堂护国公……竟会给学生亲自授课!!!
现在,韩长卿手里捏着的,就是一块华夏学社的直通木牌。
这牌子,是当着他的面,从那位权倾天下的大人物袖口里随意摸出来,随手丢在桌上的。
随手。
韩长卿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咂摸了一遍,眼底,渐渐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而此时,站在一旁的周子衡,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反应。
他双手抓着桌沿,原本自诩风流的脸庞此刻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方才那一副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指着那人的鼻子说了什么?
商贾趋利,市井算计,满脑子拨弄算盘!
他甚至,让一位手握数十万铁骑、杀伐决断、连藩王都敢砍的护国公……
莫!要!妄!议!朝!政!!!
“如丧考妣”四个字,此刻若是具象化,便是周子衡这张脸。
“子衡兄,你没事吧?”
孟元直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有些不忍地问了一句。
周子衡艰难地摆摆手,双腿终于一软,顺着桌沿滑坐回长凳上。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他……他方才……有没有生气?”
“你看他像生气的样子吗?”孟元直反问他。
周子衡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人俯身逼视自己时,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只记得自己此刻已经湿透了满身的冷汗,里衣黏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至于其他的,他的脑子里早已经搅成了一锅糨糊。
就在这时,茶摊老板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方才那位……当真是、是护国公爷?!”
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那还能有假?”
旁边有别的举子满脸嫉妒地看着韩长卿,酸溜溜地说道,“盛州城里,还有谁敢自称‘青州林川’?掌柜的,你这摊子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板浑身开始剧烈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他愣了半晌,猛地转身,冲着里屋扯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婆娘!别烧火做饭了!快出来!出大事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老板激动得围着那张方桌连转了两圈,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桌面,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最后,他只能改用袖子隔着半寸远的空气,虚虚地拂了一下,仿佛在拂拭什么绝世珍宝。
“这张桌子!”
老板猛地直起腰,双手叉腰,冲着满摊的茶客大声宣布,“从今日起,不卖茶了!谁也不许坐!”
孟元直没听懂,愣愣地问:
“掌柜的,你放着生意不做,这是何意?”
“何意?”
老板嗓门拔高了八度,红光满面,
“护国公爷在这张桌子上喝过茶!坐过这条凳!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又伸手一指韩长卿,与有荣焉地吼道:
“这位相公也在,还跟公爷面对面论了半天道!”
“往后,我要把这张桌子罩上红绸布,摆在我这摊子的正中间!谁路过都得来瞧一眼!”
“我这茶摊,从今往后改名,就叫‘遇龙摊’!”
“那方才的茶钱……”
孟元直下意识地看向桌上。
“茶钱?这哪是茶钱?!”
老板眼珠子一瞪,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银子从桌面上抠起来,双手捧在掌心里,
“这块银子,我不花!”
“我要拿红布包起来,供在灶神爷旁边,当传家宝!”
旁边有个富商打扮的茶客凑上前,眼热道:
“掌柜的,我出五十两银子,买你这块碎银和这张桌子,如何?就当结个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