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盛州贡院,阅卷堂。
一盏盏铜灯沿着长案摆开,灯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数十名考官围坐在案前。
“第一场答卷,已经全部收齐。”
一名官员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册名录,朗声道:
“本场入贡举子,共三千六百二十一人。”
“第一日交卷者,四百三十七人。”
“其中,答完全部三道大题者,十七人。”
“因算学、舆图、格物无从下笔,主动弃考者,两百零八人。”
“因毁坏考具、喧哗扰场、辱骂考官,被革除资格者,三十一人。”
话音落下,阅卷堂中一片死寂。
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考官捻着胡须,叹息一声:
“三千六百余名举子,竟有两百多人连第一场都撑不过去?”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没敢接茬。
“今日阅卷,只是粗审。”
一名年轻官员把卷袋往长案上一放。
“粗审?”
有人皱眉,“三千多份卷子,粗审得过来?”
“审不过来也得审。”
年轻官员道,“章程是这么定的。十里挑一,粗审先筛掉九成。筛过去的卷子,在进主考官的眼之前,先誊抄一遍。”
“誊抄?”
“对。专人抄录。朱笔誊卷,一字不易,字迹全换成誊录官的。”
堂内静了一瞬。
众人慢慢反应过来了。
糊名糊的只是名字,字迹却糊不了。
考官阅卷阅了半辈子,谁的卷子好,一半看文章,一半看字。
名家墨卷为何年年被人背得滚瓜烂熟?
因为买通了贡院的书吏,考生名字虽遮了,那一手好字却遮不住。
主考官认字不认人,提笔就是高分。
如今倒好,抄。
字迹一换,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出这份卷子是谁写的。
“那誊录官要是被买通了呢?”
角落里有人问,“抄卷的时候在里头做记号,一个墨点,一处故意写错的字——”
“一共三十个誊录官。”
年轻官员打断他,“一人只抄十份,抄完当场封存,怎么作假?”
那人不说话了。
在朝里当了二十多年考官,舞弊的事,见得多了。
以前查舞弊,靠的是搜身,是锁院,是把考生关进号舍里活受罪。
防来防去,防的都是考生。
可考生蠢,考生好防。
真正会做手脚的,不在号舍里。
在阅卷堂里。
如今这份章程,搜身搜的是考生,可誊抄抄的是考官,规矩锁的也是考官。
而且三人阅卷,若想抬一个人的卷子,得先过另外两双眼睛。
另外两人若不点头,卷子封存另议,白纸黑字记档。
“都别愣着了。”
年长的考官咳了一声,扬声道,“拆卷。”
最上头那摞卷子被拆开。
第一份,甲字号七十三号。
负责初阅的老考官接过卷子,只看了两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此卷经义尚可,破题也算稳妥。”
“只是后面的算学……”
他翻到第二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民田十二万亩,隐匿膏腴三成,答曰:‘豪强之田既属膏腴,便当加倍征粮,以示惩戒。’”
“水利一问,答曰:‘宗族械斗皆因民心不古,应严刑峻法,重责首恶。’”
“至于水车工银,竟写成‘工匠自当效忠朝廷,不宜计较工价’。”
读到这里,堂内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老考官却笑不出来。
“全卷一千八百余字,四书五经引了二十七处。”
“可真正回答题目的,只有一句——严惩不贷。”
年轻考官拿起朱笔,在卷角写下四个字。
空疏无用。
旁边的人看见,纷纷点头。”
“好一个仁政。”一名考官摇头,“嘴上仁政,手上糊涂。真让他去做知县,百姓只怕要先遭一遍天灾,再遭一遍人祸。”
卷子被放到左侧。
那里堆着的,是已经判定不取的答卷。
第二份,玄字号一百九十七号。
这一次,阅卷堂安静了片刻。
“此卷算术不错。”
负责阅卷的中年官员用手指敲了敲纸面:“田亩折算没有大错,三十具龙骨水车的工料也列出了大概数目。”
“策论如何?”
“策论……”
那官员沉吟片刻,念道:“‘水利之争,宜令各族推举德高望重者共同议定。强宗若犯,先以乡约劝诫,屡犯再由官府惩处。’”
“听起来倒是四平八稳。”
旁边一人接过话头:“让强宗自己推举德高望重者,最后推出来的,不就是他们自己?”
“至于屡犯再惩——他们若真能认罪,就不会在上游筑坝截水了。”
“文章有学问,没胆子。”
中年考官点了点头,在卷面上批了一句:
知其弊而不敢动,见其恶而不敢断。
“判乙等?”
“乙等都勉强。”老考官摇头,“这等人做个太平年月里的馆阁清流还行,若遇上水灾、兵乱、饥荒,只怕第一件事便是写折子请示,第二件事便是等上司决断。”
卷子被放到了中间。
不取,却也没有立刻淘汰。
阅卷继续。
有的卷子通篇骈俪,写得锦绣华丽,到了算学便胡乱填数;有的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却连“隐田三成”究竟是多少亩都没算出来;还有人将“龙骨水车”解释成某种祥瑞神兽,认定题目是在考察天人感应。
最离谱的一份,竟然写道:
“水患频仍,实乃百姓德行有亏。若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能诚心斋戒,感动上苍,则水自退,田自丰。”
阅卷官看完,沉默良久。
最后只在卷面上批了两个字。
求雨。
“下一份。”
随着卷子一份份展开,阅卷堂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那些原本带着几分轻慢的考官,开始不再随意翻阅。
他们会在看到某个算式时停住。
会在读到某句策论时,彼此交换目光。
甚至有人拿起纸笔,按照考生的算法重新推演一遍。
“民田十二万亩,隐匿三成,实际应清出三万六千亩。”
“此卷将肥田、中田、薄田分为三等,又以亩产折算粮额,重新核定税则。”
“看这里。”
一名考官指着卷面上的一行字,惊声道:
“他不是简单地把隐田加税,而是将原本摊在细民头上的浮粮重新拆开,以实征亩数倒推虚报田册。”
“如此一来,豪强不能靠报低田等逃税,贫户也不会因为替人顶粮而破产。”
“此法若行,县库未必减少,细民赋税却能下降。”
“可执行起来不容易。”
“难在哪里?”
“丈量田亩会触动豪强,核对粮册会触动胥吏。若没有军士护持,县衙里那几个书办便能把这套办法改得面目全非。”
“他写了。”
那名考官翻到后页,声音微微一顿。
“设三账分存。县衙一账,粮仓一账,乡里公示一账。三账互校,每月由不同人员轮换核验。”
“田册、粮册、工册,分别由三司掌管,不许一人兼领。”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