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积弊如沉疴,破局当先破何处?】
“今大乾立国百余年,田亩日并于豪右,钱粮日耗于中途,边军日困于欠饷,州县日制于胥吏。朝廷财力有限,人力有限,威信亦有限。”
“若汝奉命总理新政,三年之内,只可先行一事。”
“问:当先清田赋,先整吏治,先理盐铁,抑或先固边军?”
“择其一,详陈取舍之理、施行之序,并言其余三弊当如何相继而治。”
随着巡场官撕开封条,将第一道题目展示出来。
狭长的号舍内,哀嚎、叹息、崩溃的痛哭声,已经是连绵不绝地响起。
“三年之内,只许先行一事?”
“这……这根本就是剜肉补疮,拆东墙补西墙啊!”
“先清田赋?豪强必然勾结地方造反!”
“先固边军?国库早已被各级蛀虫吃得底朝天,哪来的粮饷?!”
“疯了……”
“贡举院这是要逼死我们,还是要逼死天下?!”
“哗啦!”
“丙字六号,毁卷发狂,黜落!拖出去!”
或仓皇或崩溃的疯语中。
军士脚步声悍然炸起,将一个个道心崩碎的考生架出巷道,扔出辕门。
穿堂风呼啸掠过,带走哀鸣,只余下一片如坟冢般的森冷。
三千六百名自各地院试、秋试杀出重围的饱学之士,历经七日的非人折磨,至此时此刻,竟已有千余人神志崩溃、弃考被黜!
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这场春闱,已经脱离了往日科考的范畴。
这是护国公在用社稷江山的万里焦土,给这群皓首穷经的书生,设下了一场修罗血炼!
……
地字四十四号舍内。
倒春寒往棉袍里钻,孟元直身上的粗布袄子,已经被冻得硬邦邦。
但他握着那支劣质羊毫的手,却稳如磐石,不见一丝颤抖。
他闭上眼,脑海深处翻江倒海般涌出的,全是江陵乡下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一张张在饥荒之年被逼得嚼咽草根的面孔。
水灾过后,县衙大仓里明明堆着发霉陈粮,可那些仓廪书办却倚着大门冷笑:
“无按察司与府衙勘合火印,私开一粒米者,依律以盗库论斩!”
同乡的大地主良田万顷、庄园如城,可在鱼鳞图册上,全被经手书吏勾成了“荒滩下田”,经年不纳分文赋税;
反倒是那些守着两亩薄沙地的贫苦佃农,被摊派了层层叠叠的“耗羡”、“水力钱”、“加征浮收”,逼得卖儿鬻女,生不如死!
“不……不能先清田,亦不能先理盐!”
孟元直猛然睁眼,眼中迸发出戾气,提笔重重落墨!
“治天下之积弊,首在吏治!”
“然治吏者,非独治顶戴花翎之堂皇大官,而实重在斩断州县胥吏之千年根基!”
“天下之贪官,尚有风宪弹劾、王法悬顶,朝廷欲杀一知府,一纸朱批足矣;唯州县胥吏,世代相袭,盘根错节,把持一县钱粮赋税账册数十载!”
“官来如流水,胥吏若磐石!”
“若不破宗族盘踞之书手师爷,不立粮款田册之三司分管制——”
“则清田,田必清于孤贫;”
“整军,饷必落于私囊;”
“理盐,利尽归于硕鼠!”
“欲破沉疴,当行铁血:一律收归造册之权,革除吏员免赋特权;设三级对调复核账簿,违者立斩不赦!如此,根基方稳,四海之弊方有可理之期!”
字字如锥,透纸三背!
……
天字三十一号舍。
周子衡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第二道策问:
“北境有强敌,西南有瘴疠,东南海外商路渐兴。”
“一议曰尽取国帑以备边,一议曰开海通商以富国。”
“二者不可兼得,汝当何取何舍?”
“大乾之强,当倚何物而成?”
若在三日之前,作为世家子弟的他,定然会依照家学渊源,挥毫写下一篇“重本抑末、严申海禁、谨守祖宗成法”的锦绣华章。
可此时此刻,贡院外茶摊前林川那双睥睨苍生的眼睛,烙印在他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苏绣夹袍,青石官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二十年不问民生柴米,只知死背《诗经》,放出去不过是个杀民的屠夫!”
林公那几声近乎羞辱的喝问,将他二十年来自命不凡的傲慢,直接碾在脚下!
没有银子,拿什么造火器?
没有真金白银的粮饷,边关将士难道靠着朗诵《论语》去抵挡异族的弯刀铁骑?!
把千千万万的百姓捆在贫瘠的土地上敲骨吸髓,任由海商巨寇勾结权贵私吞暴利,这难道就是圣贤书里的仁政?!
“开海!非商贾谋私,实乃社稷之血脉生路!”
周子衡猛吸一口长气,胸中再无半分犹豫。
腕力沉凝,墨汁如泼:
“闭关修垒,如困兽守穷笼,坐以待毙;”
“扬帆出海,如蛟龙潜深渊,吞吐八荒!”
“天下财赋,非独生于垄亩之间!以海贸盘活百工,以格物督造坚船利炮,取四海之真金白银,以充塞北将士之精甲厚饷;以市舶司万千关税,豁免内地黎庶之丁粮苛捐!”
“以商养武,以武固疆,富国强兵!”
“大乾之立极,始于开眼看八荒,终于万民皆足温饱!”
字字铿锵!
这名锦衣玉食的士族骄子,终于在寒风呼啸的号舍中,一刀斩断了禁锢自己二十年的枷锁。
……
而在贡院最深处。
韩长卿的号舍内,油灯中的桐油已然见底。
前两道惊天动地的题目,早被他随意翻了过去。
他的目光,只凝在最后一道诛心策问之上:
“自古新政多废于人。”
“明主难常,能臣难继。”
“问:何以使一国之法,不因君主好恶而骤废,不因权臣进退而尽亡,不因豪强阻挠而变形?”
“又问:若新法有利于万民,却为天下多数官绅所恶,执政者当守法,还是当徇众?”
“呵呵……”
韩长卿低着头,笑出了声。
他笑那些崩溃的人。
读了多少年圣贤书,背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求的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荣华富贵。
族中长辈砸下千金供他们赶考,盼的是中了进士之后,立刻能在乡里兼并万亩庄田、荫庇百口丁役、永绝赋税之苦!
可这道题,却让他们吓破了胆。
选守法?
回去先抄了自家亲叔伯的庄田,断了族人的免税特权,成为士林公敌,族谱除名。
选徇众?
那就是当着贡举院的面,痛斥护国公新政是祸国乱法,当场自绝仕途,甚至可能走不出这盛州城!
他更在笑他自己。
十九岁,蜀地府试,他因一句“士绅不纳粮乃国之大盗”,被座师当堂批为“心术不正,悖逆伦理”,黜落收场;
二十三岁,他怀揣三万字《清丈井田均役书》,连府衙台阶都没迈上去,便被差役棍棒打出,讥讽为“痴人妄语”;
出川那日,狂风卷雪,他在韩氏祠堂前叩首辞行,族老们隔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冷笑:
“一个连恩师都不肯认的疯癫狂生,也妄想去京城安邦定国?”
天下人都说他是疯子。
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潜规则:
祖制是动不得的,缙绅是惹不起的;
百姓如草芥,饿死不过是天命;
豪强似虎狼,兼并自古是常理。
谁敢撕开那张圣贤画皮,谁就该被千刀万剐!
他当了十年的疯子,漂泊半生,癫狂半生。
直到在贡院外那个粗茶摊上,遇到了那个一身青布袍子的大乾执柄者!
原来……这大乾的庙堂高处,坐着一个比他韩长卿还要狂妄千百倍的疯子!
好一个“守法,还是徇众”!
“何谓众?谁配称之为‘众’?!”
韩长卿霍然抬头,眼中精芒暴涨!
这大乾百年来,在茶楼酒肆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是官绅;
在秦淮河畔浅斟低唱、代圣立言的是官绅;
垄断科举功名、在朝堂之上哭庙争权、掌控天下是非黑白的,还是官绅!
他们自命为“天下人心”,自封为“天地公议”!
凡是损及他们一厘私利的,便被扣上“亡国乱政”的罪名;凡是触动他们兼并特权的,便要勾结反扑,恨不得将变法者车裂分尸,再在青史上泼尽脏水!
可田里刨食的千千万万农夫,算不算“众”?!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至死不识得一个大字,被夺了田地只能啼饥号寒,官府的皇榜贴在村头,还得跪着求生员读给他们听!
码头扛包、矿山流血的千万力役,算不算“众”?!
他们累折了脊梁,死在阴暗潮湿的窝棚里,连祖坟上都配不上一块石碑!
这些占了大乾九成九、用血泪托举起整座帝国的无告黎庶,千百年来,何曾拥有过哪怕一瞬说话的权力?!
官绅不允他们开口,文人不屑为他们记上一笔,连这“众”字的解释权,都不配拥有!
若遵这群硕鼠之意,便叫“徇众”;
那么,是不是忤了这群蠹虫之私,便叫“独夫”?!
“去他娘的徇众!!”
韩长卿狂笑一声,端起案头的残茶,一饮而尽!
冷茶入喉,寒气刺骨。
可他胸膛里的那一腔热血,却在这一瞬轰然沸腾!
他一把抓起那支磨得只剩半寸毫毛的秃笔,重重在砚台里一捣,带着半生的狂傲与戾气,笔尖如开山重斧,悍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