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县。
辽阔的湖面上,夜晚的风打破了沉寂,吹散了江雾,卷起了波涛。
湖岸的一座宅院里,江宁看着跪坐在地的黑莲老母,眸中一片平静。
在他看来,黑莲老母眸中的惊惧,臣服,皆是外相。
实则怎么想,他也猜不透。
但他不敢大意。
这等老怪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斗脑子,斗心机,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但他也知道一点,实力足够强,这些东西都不用在乎。
诸般计谋,鬼魅魍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起来吧!”
江宁开口。
闻言,黑莲缓缓起身。
长裙如流云般,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明亮的眸子下,是一张充满魅惑的精致小脸。
“尊神。”黑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如青葱的脚趾互相交叠在一起,显得整个人有些局促,也尽显小女姿态。
江宁看着眼前这幅姿态,心中不为所动,也不在意。
美貌,柔弱,臣服,都是最表层的东西。
如果没有这种定力,那么力量再强,也只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此刻他在意的是,黑莲老母方才的所言。
屠灭洛水县。
这对他而言,不能忍。
心中种种念头闪过,眸光也不断闪过。
“黑莲。”江宁突然开口。
“在!”黑莲老母一愣,然后瞬间回神,身体微微紧绷的应道。
“接下来这些时日,我要你住在洛水县,你可愿意?”江宁开口,目光盯着黑莲。
闻言。
黑莲停下了互相打架的脚趾。
“尊神有令,自当遵从。”
江宁微微点头,目光从黑莲身上移开,看向远方,看向县城中此起彼伏的建筑轮廓,以及城中那零星闪烁的几盏灯火。
“这座城,是我的出身地!你若是帮我守好,我便欠你一次。”
“奴明白!”黑莲低头道,“奴之所接下这个命令,也是知道这座县城是尊神的家乡。”
“黑莲,谢谢你!”江宁道。
听到黑莲这句话,他就明白了黑莲的意思。
闻言,黑莲顿时露出一阵惶恐。
“尊神言重了!”黑莲摇头,精致绝伦的脸上显露的尽是惶恐。
“奴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前曾说过,奴要亲自登门谢罪,既然能为尊神做些什么,那总得做些什么。”
她说着,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江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他不会因为黑莲老母此刻的姿态,便放松对她的警惕。
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老怪物,越是表现得无害,越是令他心中升起戒备。
他也承认,顶着这么一张脸,天然的优势太大了。
若非他见过远比黑莲更美的面容,换做前世的心性,难免会本能地放松戒备。
纵使此刻,他也生不出任何的厌烦。
但正因如此,他心中反倒更加警戒。
这种手段,说明黑莲老母对于人性和人心的把握太高了。
最高的手段,纵使知道,也生不出厌烦。
“也幸好!她如今没有与我为敌的资本,若不然,面对这种存在,只有避而远之这一条路了。”
江宁心中念头闪过。
“尊神,我既然为尊神守着这座城,能否选个地方住?”黑莲抬起头,仰着脖子看着江宁,开口道。
“可!”江宁点头。
闻言,黑莲目光朝着后方一扫,然后指向一间江宁无比地熟悉的房屋。
“尊神,我选择住这里,可以吗?”
“为何?”江宁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那间房子,还残留尊神的气息,我追随尊神,跟随尊神的脚步,距离尊神更近一些。”黑莲眼神认真的说道。
此刻那双魅惑的眸子,不再流露着盈盈秋波,而是闪耀着无比的坚定目光。
看着黑莲的双眸,目光交汇,沉默了几个呼吸后。
“可!”江宁点头。
“谢尊神!”黑莲道。
“往后如果遇到大麻烦,直接高呼我的名字,我应当可以感应的到。”江宁道。
“是,尊神!”黑莲应声。
闻言,江宁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原地。
庭院瞬间变得空旷,只余下黑莲一人。
微凉的风从辽阔的洛水上吹来,吹动黑莲的长裙,和她的长发。
她静静呆立在院中,陷入沉默。
而此刻,江宁的身影离去,又重新归来。
他已然融入了虚空之中。
藏匿于空间夹缝深处。
圆满之上的太虚阴阳剑,让他在空间一道上造诣极深,看清了空间的本质,也能做到身入第三层的空间中。
此刻,他便是处于这种状态。
这是一种难以言述的状态。
即身在此间,又不在此间。
如同一粒尘埃悬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在这种状态下,他隐隐感觉,自己超脱于天地。
眼中的外界,变得更加渺小了几分。
庞大的洛水县,在他眼中盈盈有成沙盘之像。
这种状态,无比玄妙,却又难以言述。
纵使他已尝试过许多次,但每每动用这个能力,依旧感觉玄妙非凡。
此刻,他气息彻底内敛。
视之不能,触之不及。
便是如今他所处的状态。
看不到,也触碰不到。
而他,可以看到外界的一切。
如今的他,纵使仙人下凡,也未必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对于这方面,他有足够的信心。
因为他了解了许多。
空间之道,玄妙深奥,难以参悟。
要想做到他这一步,放在仙人中,也很难。
而他离去又回返,就想看看,在他离去后,黑莲会做些什么。
黑莲老母,这等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存在,嘴上说的再好听,姿态摆的再低微,他都不会真正放下戒备。
他要看,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
而此刻。
随着江宁的离去,黑莲站在院中,呆呆站立了许久。
直到许久。
她的身子才微微动了动。
随后她抬起左手,落在自己的脖颈处。
方才被江宁锁喉的触感还在心中残余。
那种不可力敌的感觉,还在她心中回荡反复。
几个呼吸后。
她嘴角微微弯起,像是苦笑,又像是其他复杂的笑容。
她口中喃喃,声音极轻,微不可闻,随夜风消散。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座略显陈旧的宅院上。
这里,曾经是江宁的家。
江宁起势之后,真正拥有的第一个家。
她能感受到,这里各处角落,都残留着江宁过往的气息。
虽然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极淡,但她能感受到的到。
随后,她起身,赤足踩着冰凉的地面,却不沾染一丝污垢。
随后,她推开一扇房门。
屋内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久居无人的沉闷,以及常年受到湖面水汽侵蚀的潮味。
黑莲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斜斜照入屋内,通过地板的折射,给昏暗的屋内带来了些许的光亮。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把酒桌,四张木条长凳,几把竹椅。
墙角有蛛网,地面和陈设上都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
一切都显露出许久无人打理的模样。
她环顾了一眼,就走到屋内的角落,拿起一把不知多久未曾动用的扫帚。
扫帚上也落了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拿着扫帚开始清除屋内的蛛网。
清理完蛛网后,又一点一点开始打扫着浮尘。
整个过程,极为细致,极为认真。
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角落,她都不曾放过。
扫桌划过地面,划过桌角,沙沙作响。
而这一切,都落入江宁眼中。
江宁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片刻后。
屋内的浮尘被打扫得干净。
黑莲放下扫桌,又去寻了抹布和水盆。
院中有一口老井,她打了一桶水上来,将抹布浸湿,开始擦拭桌椅,擦拭床沿,擦拭每一个角落。
一遍又一遍。
灰尘被擦去,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直到许久,明月的照影,偏向了另一头,她才直起身板,看着屋内的一切。
整个房屋,焕然一新。
打开了门窗的通风,屋内的沉闷和霉味也彻底散去。
随后,她推开尘封的木柜。
柜中,还有两套陈旧的被褥被堆叠在一起,没有再带走。
她眸中顿时一亮,随后将墙角木柜中的被褥抱出。
随即低头微微嗅了嗅被褥上的味道,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她将被褥放在床上铺开,又拆下被套。
然后,她抱着拆下的被套走出房间。
然后从古井中提起两桶井水,将被套浸入水中,彻底浸湿后,她开始用手一下又一下的搓洗。
井水冰凉,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浸在水中,泛着玉色。
一遍搓洗,又是一遍搓洗,随后才是一遍漂净。
然后才是将被套晾在她拉出来的一条绳索上。
夜风吹过,被套轻轻摇曳,水珠滴落。
看着眼前这一幕,黑莲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站在原地,她默默欣赏了片刻,感受着夜晚湖风吹面。
随后,她又从别处搬来一个浴桶,放入房间。
然后来到院中井边,打起一桶又一桶的水,将水倒入浴桶之中。
直到水位线过了七成。
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站在浴桶前,手指勾动衣裙上的系带。
下一刻。
黑色纱裙如流水般滑落,脚边。
一具完美的身躯便呈现出来。
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莹白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身体曲线起伏,线条完美,腰肢纤细,每一寸都好似天地精心雕琢。
原地沉思片刻。
黑莲挥挥手,刚才敞开的房门这才自动合拢关上。
仅余两扇窗户还敞开着。
随后,她抬起右腿,跨入木桶之中,随之身体缓缓下沉。
井水盖过她的山峰,没过肩颈。
她微微仰头,长发如瀑般散在桶沿之外。
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落,沿着纤细手臂的线条流淌。
黑莲闭上双眼,似在享受这一份难得的安宁。
月光静静倾泻在浴桶中。
这一幕,美得动人心魄,足以令世间任何男子心神摇曳。
但空间夹缝深处,江宁目光平静,心中没有半分涟漪。
不是刻意压制,而是真不为所动。
他见过太多貌美的女子。
相比月宫女子的容颜,那才是真正超脱凡尘的美。
与之相比,黑莲的美,却多了几分人间红尘的魅惑,少了几分超脱凡尘的美。
更何况,他心中始终清楚,眼前这女人,是一尊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
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之下,是不知道多深的心机与手段。
且走到这一步,美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他依旧静静的观察着。
......
良久。
黑莲从桶中起身,水珠自肌肤上滚落。
她用干布擦拭干净,换上一身素白干净的寝衣。
白色寝衣宽松柔软,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清丽,少了几分魅惑。
随后,她走到床边,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被窝中,她蜷缩着身姿,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猫。
乌黑柔顺的长发落在枕头上,面容安详,呼吸渐渐绵长。
不多时,便似沉沉睡去。
而这一刻,都落入江宁眼中。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直到月光的照影继续移动了不小的幅度,他才抽回目光。
他如今依旧没有得出判断的结果。
但他如今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太像一个人了!”他心中念头闪过,心中同时也充满疑惑。
随后,他暗暗摇头,悄无声息地离去。
随着他的离去。
夜风依旧,从窗户灌入屋内,又从另一个窗户离去。
月光照在地板上,给屋内提供可见的光亮。
床上,女子蜷缩在被窝中,睡得安稳。
而江宁,已是在万里之外。
......
次日。
王都。
一抹晨曦微微照进江宁的房间。
似乎受到了天光的刺激,江宁双眼微微颤动,随后睁开。
下一刻。
他翻身下床。
噼里啪啦——
随着他舒展筋骨,浑身上下作响。
“爽!!”他再次长长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爽。
昨日深夜回来,他便倒头就睡,只知会了绿漪一声。
随后,他推开房门。
外面天光已是大亮,远处的东边天空,布满朝霞,一抹红日从山头升起。
清晨那微凉舒爽干净的风吹来,让他浑身通透。
“公子!”在院中一直没出声的涟漪此刻看到江宁的现身,这才开口。
“有事在等我?”江宁看着绿漪,面露疑惑。
“嗯!”绿漪连连点头,然后道,“萧府主过来了,说有大事发生。”
“萧府主?萧无阙?”江宁道。
“嗯!”绿漪再次点头。
“在何处?”
“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