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靠上栈桥,船身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北寒风抬脚踏上栈桥木板,靴底踩出湿沉的响。
港口内海的水面泛着碎银星光,浮着几片不知何处飘来的断裂灵木,随浪轻撞桥桩,发出空空闷响。
钱富抢在前头引路。
孙浩落后半步,把残余的金丹修士遣回各自营地。
祝青娘与温素一左一右随在北寒风身侧,看上去活脱脱是散修携家眷避难的模样。
“天璇峰外务堂设在内海北岸,走栈桥过浮桥便是。”钱富边走边压着声音说道,“前辈,待会儿登记时,赵执事若问起船板数目和品阶,晚辈先报个大概,您再随口补两句便成。切莫说多,说多了那些老油子反倒起疑。”
北寒风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早已越过栈桥尽头,落在内海北岸的建筑群上。
外务堂是一座三层高的灰石楼阁,飞檐上悬着两盏长明灯,灯芯不知燃的什么灵油,竟泛出幽蓝色的星焰。
楼阁四周人来人往,大半是各岛的巡海修士,偶有几名穿着灰袍的杂役捧着卷宗匆匆跑过。
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满密密的星纹。
北寒风经过时,第三眼于眉心微微一跳,他察觉到那石柱上的星纹不是装饰,而是一对探灵禁制,能大致测出来人的修为波动和随身灵光强弱。
品阶不高,约莫四阶,但胜在隐蔽。
普通金丹修士若不仔细探查,根本不会发现。
“这七星盟倒也不是全无章法。”北寒风心中暗暗留了个神。
钱富先进去打了声招呼,少顷便引着一名蓝袍执事出来。
此人中等身材,圆脸细眼,元婴中期修为,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星纹簿册,走起路来,簿册上的灵光一闪一闪的。
“赵执事,这位便是北道友。”钱富侧身让出北寒风,笑着介绍,“风雷州南域来的,路上遭了空间风暴,同船的就剩他们三人。”
圆脸执事上下扫了北寒风一眼,翻开簿册,提笔蘸了蘸悬在册边的灵墨,笔尖落在空白页上:“姓名,籍贯,修为境界,师承门派,所携灵材品目。”
北寒风拱了拱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缓声道:“在下北寒风,风雷州南域青玄县人氏。早年拜入南域‘青云剑宗’,后遇兽潮,宗门离散,师长凋零,如今只算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修为……”
“侥幸结婴,止步初期。”
“此番随商队渡海,不料遭此大难,所携之物大半沉入虚空乱流,只余些许随身法宝与几块从沉船上捞得的船板残材。”
圆脸执事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见北寒风白发满头、面色苍白、确实不像装出来的,便未多追问,只道:“青玄县……风雷州南域确有此地,多年前被兽潮冲过,确是散修流民不少。你既能结婴,倒也有几分根底。”
说罢,他笔走龙蛇地在簿册上录了几行,又伸手道:“验一下随身之物。按规矩,外来之人初入岛,储物戒需过一遍星纹镜。放心,只探品阶,不查具体数目,也不没收。”
北寒风眉头轻抬,却没有推辞。
他从指间褪下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储物戒,递了过去。
圆脸执事接过戒子,朝门内招了招手。
一名身着灰色衣袍杂役捧着一面径长两尺的青铜圆镜快步出来。
镜面光洁,背后的星纹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荧光。
圆脸执事将储物戒往镜面上一按,镜中立刻泛起层层涟漪。
第一层涟漪呈青色,是法宝和丹药的灵光;第二层呈银色,是灵石和阵材的反应;第三层则呈暗金色,斑斑驳驳,显是船板沉银等物。
“嗯……四阶丹药若干,五阶法器一件,六阶船材三块。”圆脸执事仔细看了看镜面反馈的灵光,眉头微皱,“这船材品相不低,虽然只是残片,但回炉重炼后也能算五阶上品。按规矩,六阶以上灵材入岛需上报天璇峰备案,不过船材残片嘛……不到初一献宝时上缴,先记个暂存便是。”
他提笔在簿册上又添了几笔,将储物戒还给北寒风,随后又从桌下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木质令牌递过来。
令牌呈淡青色,正面刻着一颗七芒星,背面则光素无纹。
“临时客牌,持此牌可在七岛外围通行,内岛主峰不在此列。两日后便是初一,若要献宝,携此牌往天枢峰引星台外候着便是。”圆脸执事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告诫,“但丑话说在前头,献宝之后,是去是留,得由长老们定夺。若长老们看不上你带的东西,那便请自便离岛,不得逗留。”
北寒风接过令牌,收入袖中,拱手道了声“有劳”。
钱富赶紧上前打圆场,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悄悄塞进圆脸执事手中,压低声音道:“赵执事辛苦,这是一点碎星乱礁海特产的星沙,不成敬意,回头给堂里兄弟们分分。”
圆脸执事掂了掂玉瓶,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人你带走吧。住处自己安排,别在主岛乱逛就行。”
从外务堂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
苍穹上的星辰却比先前更亮了几分,亿万星芒如银丝垂落,将七座岛屿映照得如同白昼。
港口内海两侧的栈桥上挂满了灵灯,灯焰跳动,将往来修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钱富在前头带路,将三人引到天璇峰外围的一处客栈中。
说是客栈,其实是七星盟对外来散修开放的临时居所,一座三层石楼,每层十来间静室,进出之人多半是各海域流落至此的散修和小商贩。
钱富替三人要了两间相邻的静室,又张罗了些热食和淡水送进去。
“前辈,您和两位姑娘先歇着。晚辈去打听打听这两日盟里的动向,明早再来请安。”钱富弓着腰退出房外,顺手带上了门。
静室不大,一张石床,一副蒲团,墙角摆着一盏低矮的星纹灯,灯焰幽幽地亮着。
北寒风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经脉中,佛道双婴缓缓运转,青金二色真元沿着受损经络流动。
万星海的星辰灵力果然不同凡响,灵气纯净,更带着一股清凉的穿透力,对修复暗伤大有裨益。
不过短短半日吐纳,脏腑间残存的雷罡便已被逼出七七八八。
“照此速度,再有明日一日,伤势便可恢复到八成。”
北寒风心中暗忖,同时将白天所见所闻快速过了一遍。
七星岛七座主峰,护山大阵暗合北斗七元。
天枢主,天璇、玉衡为支点。
玄冥上人在天枢峰,枯骨道人在天璇峰,沧浪仙子在玉衡峰。
三尊化神各据一岛,看似互为犄角,实则……
北寒风忽然睁开眼。
“实则相隔甚远。”
他方才在港口时便已暗中以第三眼测过七岛之间的距离。
天枢与天璇两岛之间隔着近二十里海面,天枢与玉衡更是超过三十里。
三尊化神若同时遭遇突袭,彼此之间根本无法在数息内赶到支援。
“若能在两日内寻个由头,将玄冥上人单独引至天璇或玉衡之外的某处,十丈之内,一击可定。”
北寒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妥,玄冥上人化神中期,修为远高于我。即便有十丈法则,也需近身。若对方警惕心极强,远远躲开,或发现十丈法则诡异后,直接逃跑,以我目前的伤势,既便有风火翅和踏云履也很难追上他。”
“须得让他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正思量间,隔壁静室传来温素的声音,低低地在和引风雀说着什么。
那雀儿“啾啾”应了两声,声音比白天精神了许多。
北寒风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
温素此女倒是沉稳。
一路行来,她从不主动多言,也从不擅自行动,可每到关键时刻,总能给出最准确的判断。
灵兽山出身,御兽辨气的本事确实好用。
方才港口那一下提醒,若没她警觉,说不定自己还不会那么快注意到那青衫顾清渊。
“顾清渊……”
北寒风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一顿。
沧浪仙子的首徒,元婴大圆满,已摸到化神门槛。
此人若在平时,他根本不放在眼中。
但眼下初入七星盟,若与此人起了冲突,打草惊蛇事小,若引来沧浪仙子甚至玄冥上人,那便万事皆休。
“希望此人莫要节外生枝。”
一夜无言。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海面上便响起了第一声钟鸣。
“铛——”
那钟声从主岛天枢峰方向传来,深沉浑厚,带着浩荡灵气,震得整片内海的波纹都齐齐一顿。
北寒风推门而出,站在石楼走廊上远眺。
天枢峰顶,星珠的光辉正在收敛。
原本彻夜长明的星光逐渐暗淡,被晨曦取代。
两轮太阳自东方海面缓缓升起,将碧海染成金红二色,万里波光如熔金倾泻。
“前辈,早。”温素从隔壁静室出来,怀中引风雀正欢快地扑棱着翅膀。
“昨夜休息得如何?”
“回前辈,星辰灵气充沛,吐纳之后,经脉顺畅许多。”温素微微一笑,苍白的面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北寒风点了点头,正欲再问祝青娘的情况,栈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富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满脸急色,额上冒着一层细汗,见了北寒风便压着声音道:“前辈,出事了!”
北寒风目光一沉:“说。”
“昨晚晚辈去打探消息,从天璇峰一个相熟的执事口中听说,沧浪仙子昨日下午忽然出了玉衡峰,亲自主持巡查各岛外围阵法。本以为是例行公事,可方才晚辈又得了个信儿......”
钱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顾清渊昨夜连夜调了玉衡峰十二名元婴修士,数百金丹修士,将东侧港口三号栈桥到天枢峰外围的路全给封了。说是‘有外域修士暗藏杀机,需严查来历’,今日晌午之前,所有在册的临时客卿都要重新过一遍星纹镜。”
北寒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冲谁来的?”
钱富犹豫了一瞬,小声道:“晚辈托人打听了,顾清渊手下的修士重点盘查的,是昨夜新入岛的修士。昨夜入岛之人一共只有三位。”
不用说了。
就是他北寒风,外加祝青娘和温素。
温素脸色微变,怀中引风雀不安地抖了抖翅膀。
北寒风却没有露出慌乱。
他将袖中那枚临时客牌取出来看了看,淡淡道:“昨日入岛时,那圆脸执事已经验过一遍。今日再验,无非多一道手续罢了。”
钱富急道:“前辈有所不知,昨日外务堂用的是四阶星纹镜,照不出高阶敛息术和隐藏禁制。顾清渊今日亲自压阵,他手里还有一面五阶照天神镜。”
“据说,哪怕化神初期修士施展敛息术,也会被它照出大半真元波动。前辈若有什么遮掩修为的手段,只怕瞒不过去!”
北寒风闻言,目光微动。
他确有《太虚隐元诀》这种敛息的秘术,以目前修到第二层,能做到不被化神修士发现。可若那照天神镜当真是五阶法宝,以《太虚隐元诀》只修到第二层的层次,确有被发现的风险。
“顾清渊为何盯上我?”
这个念头刚起,北寒风便有了答案。
昨夜港口那次远远的窥探,顾清渊多半察觉到了异常。
顾清渊身为快要进入化神境的元婴大圆满,神识远超寻常元婴,又常年随沧浪仙子驯养灵兽,对气机变化的感知更为细致。
兴许是那一瞥之间,自己无意间泄了一丝真实波动。
北寒风转过身,对钱富道:“你去外务堂门口等着。若有人传唤,便说老夫随后就到。”
钱富满脸焦虑,还想再劝,被北寒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得咬牙下楼去了。
静室中只剩三人。
祝青娘靠在门框上,低声道:“主上,若瞒不过去,不若趁那顾清渊未至,我们先行离岛......”
“离岛?”北寒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初来万星海,往何处去?七星盟就是我们目前最好的落脚处。况且,他若真想动手,昨日在港口就动了。今日大张旗鼓地设卡盘查,说明他尚未确定我的底细,也没有直接禀报沧浪仙子或玄冥上人。”
说着,他走到窗边,望着天枢峰方向缓缓升起的朝阳。
“试探罢了。”
“既然如此,老夫便给他照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