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与天之间。七颗很大的星光分列在四方,将暮色中的蓝海面映得就像铺了一层在流动的水银。
飞梭破浪而行,船首劈开的水花在星光下泛着碎银般的亮泽。
北寒风站甲板上,白发被海风吹舞着。
他目光越过船头,落在那七座岛屿之上。
距离还远,岛屿的轮廓看是还是不太真切,但七座主峰上悬着的巨大圆珠已经清晰可见。每一颗圆珠都有百丈之巨,散发着七种不同颜色的星辉,彼此之间还有光丝在相连着,织成一张笼罩整片岛群的巨网。
“前辈,那便是‘北斗翻天阵’的阵眼,七曜星珠。”钱富弓着腰凑到近前,手指前方,语气中带着讨好,“每颗星珠各主一岛,以天枢为主,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为辅,暗合北斗七元之数。七珠同时运转时,便是化神大圆满落入了阵中,也讨不得好。”
北寒风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他看得比钱富更远。
那七颗星珠的位置暗合天象不假,但珠与珠之间的光丝并不均等。
天枢、天璇、玉衡三岛之间的光丝最为粗壮明亮,其余四岛则明显黯淡许多。这意味着三尊化神各自镇守的岛屿,才是整座大阵的真正支点。
“钱富。”
“晚辈在。”
“你方才说,巡海各堂初一需往天枢峰上缴所得。今日廿八,还有两日。”北寒风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这两日间,你以何等身份安排老夫入岛?”
钱富早有计较,连忙从储物戒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质令牌,双手呈上:“前辈请看,这是晚辈的巡海副使令牌。碎星乱礁海一带,除了两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外,便只有巡海正副使可带外人入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巡海副使每年有一个客卿推荐名额,晚辈今年的名额还未动用,正好可用。”
北寒风接过令牌翻看。
铜牌正面刻着七星图案,背面则以朱砂写着“碎星巡海副使”六个小字,边缘有灵力暗纹流转,显是经过特殊禁制加持的凭证。
他将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续问道:“若有人要核验你推荐的客卿底细呢?”
“这个……”钱富迟疑了一下,随即道,“按规矩,天璇峰枯骨道人座下的执事会核对客卿来历。但前辈只需说是从风雷州南域而来的就行,那边前些年闹过一场兽潮,不少宗门流散。执事若问细节,晚辈可代前辈应答。只要不追问具体宗门和师承,应当无碍。”
北寒风将手中的令牌一握,眼睛一眯:“若追问呢?”
钱富背上渗出冷汗,咬了咬牙:“那便说前辈师承已断,宗门在兽潮中覆灭,不愿多提。这种事在乱礁海一带不算罕见,执事们一般不会深究。实在不行……晚辈便说前辈身上携有密宝,不愿当众展示,以此推搪。”
北寒风将令牌收入袖中,未置可否。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温素。温素正站在船舷边,引风雀缩在她肩窝里,羽毛蓬松着,精神较前两日好了不少。
“温素。”
温素连忙转身行礼:“前辈。”
“你那引风雀,可能分辨生灵善恶之气?”
温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轻抚肩头小雀的羽翼:“回前辈,引风雀天生能辨灵气清浊。若生灵身上煞气、怨气过重,它会躁动不安;若是气息温润纯和,它便亲近。只是……若对方修为远高于它,这种感应会被屏蔽大半,未必会完全准确。”
“足够了。”北寒风点头,“入岛之后,你留意它的反应。若有异动,即刻暗中告知青娘。”
“是。”
海风忽然转急,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气。
北寒风抬眼望去,飞梭已行至距七星岛不足三里处。
近看之下,七座岛屿远比远处壮观。
主岛天枢峰高逾千丈,峰顶没入暮云之中,星珠的光辉从云层上方投下,将整座山峰映得通明。其余六岛如众星拱月,错落分布在主岛的周围,最近的相隔不过数里,最远的也不过十数里。
岛与岛之间的海面上,隐约可见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舟船往来穿梭。
有满载而归的渔船,有悬挂七星旗的巡海飞舟,也有体型庞大的商船在阵纹指引下缓缓驶入港口。
船橹声、水手吆喝声、远处栈桥上卸货的号子声,混着海鸥尖利的鸣叫,响彻在四周虚空。
“来者何人?”
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三艘挂着七星旗的小型巡海舟迎面而来,为首一艘的船首站着一名黑袍修士,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此人周身灵压浑厚,赫然是一名元婴中期修士。
钱富赶紧迎上前去,站在船头拱手笑道:“赵执事!是我,钱富。”
那黑袍修士愣了一下,认出钱富后,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钱副使?你不是和赵师兄带队去碎星乱礁海巡域了么?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还有赵师兄呢?怎么不见他?”
钱富叹了口气,脸上堆出后怕之色,摆手道:“一言难尽!赵执事有所不知,碎星乱礁海北端前日突然爆发虚空乱流,一艘跨州商船当场碎裂。我带人赶过去时,正撞上空间坍塌,赵师兄为了护住船队,被一道空间裂隙吞了进去……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发红,倒真有上了那几分痛心之色。
黑袍赵执事闻言眉头大皱:“赵师兄陨落了?此事可报与天璇峰知晓?”
“正要去报。”钱富点头,侧身让出北寒风三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这三位是从风雷州来的修士,途中遭遇空间风暴,随船的商队全军覆没,只剩他们三人侥幸落在碎星乱礁海。”
“其中这位北道友,元婴初期修为,身上还带着几块六阶商船的天外沉银船板。我想着盟中近日正缺高阶灵材,便斗胆带回,想请执事通融,容我先带他们入岛安顿,待禀过枯骨长老再作计较。”
赵执事目光越过钱富,落在北寒风身上。
北寒风微微拱手,面上挂着淡淡的疲惫之色,周身气息内敛,显露出元婴初期的波动。
他此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历经大难、疲惫不堪的散修。
赵执事又扫了祝青娘与温素一眼,见二人显露出的气息不过结丹层次,面色虽苍白却难掩姿容,目光在祝青娘身上多停了一息,这才收回视线。
“既是风雷州来的散修,又带了六阶船材,入岛倒是无妨。”赵执事沉吟道,“但按规矩,外来修士入岛需登记来历、修为、所携之物。你且将人带到天璇峰外务堂登记造册,领一块临时客牌。若要献宝,两日后便是初一,正好随巡海各堂一起上缴。”
“多谢赵执事!”钱富连连拱手。
赵执事又看了看钱富身后那艘略显残破的飞梭,摇了摇头:“你这船也够呛,先随我入港靠岸吧。碎星乱礁海那边,我另派人去查探赵师兄的下落。”
“是是是。”
钱富应着,回头朝北寒风使了个眼色。
北寒风不动声色,随飞梭缓缓驶入七星岛的外围港口。
港口的规模远超他的预料。
七座岛屿之间有一片被阵纹护持的内海,海水湛蓝如镜,数十座栈桥从各岛延伸出来,泊着大小舟船上百艘。岸边屋舍连绵,灯火初上,炊烟袅袅,竟如同一座海上城池。
来往的修士络绎不绝,吆喝声、谈笑声、灵兽的嘶鸣声混在一处,熙熙攘攘。
“万星海修士,果然比风雷州多得多。”北寒风心中暗道。
风雷州南域地广人稀,一城之中能见着五六十个元婴修士已算难得。
而此地港口随便一扫,便有百三十余道元婴气息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温素紧跟在北寒风身后,怀中引风雀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见小雀的脑袋从羽翼中探出,对着港口东侧的方向微微张开嘴喙,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戒备的低鸣。
温素脚步一顿,轻步凑近北寒风,低声道:“前辈,东边栈桥第三艘船,有人在看我们。”
北寒风面上笑容不变,眼角余光扫去。
东侧第三座栈桥上,停着一艘通体漆黑的狭长飞梭,梭首立着一名青衫男子,面容清俊,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正漫不经心地打量港口中来往的舟船。
此人气息内敛得极深,北寒风以佛道双婴的感知探查,竟一时探不出他的准确修为,只隐约觉得应也是在元婴境。
“元婴大圆满?”北寒风心中微动。
青衫男子似有所觉,目光恰好扫来,与北寒风遥遥对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朝北寒风这边遥遥举扇,算是打了个招呼。
北寒风拱手遥遥回了一礼,面上不露分毫异色。
青衫男子也不多纠缠,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一敲,转身没入飞梭舱中。
“那人是谁?”北寒风轻声问钱富。
钱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那是沧浪仙子的首徒,姓顾,名清渊,元婴大圆满修为,据说已摸到化神门槛。此人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今日怎会出现在港口?”
“顾清渊……”北寒风轻声念了一句这名,随后将其记在心中。
舟身晃动了一下,随即停下。
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