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官道之上,两匹骏马正在急速地奔跑着。前面那匹紫色的良驹上坐着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姑娘,长得乖巧可爱,但此刻挥舞马鞭的动作却是那般凶神恶煞。她身后紧紧跟着另一个稍大点的姑娘,此刻已经神情恍惚,大口喘着粗气。
“华锦,我快跟不上了。”她艰难地说着。
华锦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了个药瓶,轻轻挥了下马鞭:“再吃一颗百花利气丸。”
无法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吃那玩意儿,我怕会死掉。”
“那我先行,你随后赶上。”华锦从药瓶里倒出了一颗药,伸手丢进了嘴里,再一挥马鞭,“我先去了!”
“华锦!”无法无奈地喊了一声,却拦不住那发了疯一样的华锦。
“可别死,我还没有学会补魂之术,还没有治好你的病。”华锦低声说道。她座下的那头紫流驹乃是剑心冢内数一数二的良驹,奔行千里本不在话下。可这几日昼夜不歇,连它都有些无力支撑了,又随着华锦奔了一段路后,终于四腿一软,口吐白沫,瘫倒在了地上。
“紫流驹,起来!再过几十里,就能到雷家堡了!”华锦拼命摇晃着紫流驹,但紫流驹的身子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能爬起来。
“怎么办?”华锦知道紫流驹已经没有希望了,开始四下环顾,路边恰好有个茶铺,她跑到茶铺边,狂喊着,“谁有马?谁有马?卖给我!”
茶铺的小二见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在这官道之上狂奔,心想大概是与父母走散了,不由得心生怜悯:“小妹妹,可是与家人走散了?要不先在茶铺里歇息,我帮你去官府里寻一下人?”
“谁有马?我要买马!谁有马?!”华锦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是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小妹妹,我们一个路边小茶铺哪来的马,只有一匹骡子,平日里用来运货。”小二苦笑道。
“骡子,多少钱?”华锦急忙问道。
“小姑娘,就算你买了这骡子,以这骡子的速度跑到雷家堡估计也得天黑了。”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华锦猛地转过身,却见一个金衣配长刀之人策马立在她的面前,那匹枣红色的骏马生得高大威猛,骨骼清俊异常,一看就是千里良驹,不在紫流驹之下。
“马,你把你的马卖给我!”华锦急忙道。
“姑娘可是去雷家堡?”那金衣人问道。
“没错,你若舍不得这马,我把银子给你,等我到了雷家堡后,再差人把马给你送回来。”华锦知道眼前这马不可多得,便想了个法子。
“不用那么麻烦,一起走便是了。”金衣人弯下腰,一把将华锦拉到了马上,整个人将她环抱了起来,“说来也巧,我也去雷家堡。”
华锦一下子整个人愣住了,那茶铺里的小二也愣住了。金衣人这行为想必是劫人了,但是动作却如此顺畅,都由不得她反抗。
“驾!”金衣人猛地一踢马肚子,朝前奔去。
过了许久,华锦才反应过来:“你……你也去雷家堡?”
“没错。”金衣人答道。
“你去雷家堡做什么?”华锦又问道。
“寻亲。”金衣人还是答得干脆。
“寻亲?你姓雷?”华锦微微放松了些警惕。
金衣人摇头:“我不姓雷。我姓萧。”
“萧?莫非你是……”华锦一惊。
“你可能不信,但没关系,等到了雷家堡就知道了。路上你要是发现我骗了你,你就尽管将那两根针插入我的膻中穴吧。”金衣人轻声笑道。
华锦脸一红,才知道自己那些小伎俩都已经被察觉了,但见此人说话坦荡,警惕也微微放松了些。更何况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穿得这么气派,总不会是什么大恶人。这么想着,华锦把银针收了回来。
“看你这么急,是要去雷家堡救人?”金衣人问道。
“是。”华锦点头。
“那个人很重要?是你很好的朋友,还是你的心上人?”金衣人幽幽地说。
“是我的病人。”华锦意外地没有脸红,而是语气坚定,“一刻是我的病人,这一生都是我的病人。他若死了,就是我这个大夫的错。”
见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自称大夫,金衣人却没有笑,只是面露好奇:“哦?一刻是病人,一生是病人。这样的话我倒是第一次听一位大夫说出口,你们做大夫的还有这样的规矩?”
“是我们药王谷的规矩。”华锦说道。
“哦?药王谷?”金衣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但华锦却没有看到。
不多时,两人终于来到了雷家堡的门前。只是那里却满是军营,有不少穿着军甲,带着双刀的兵士正在巡逻。
“这是?”华锦吓了一跳。
金衣人忽然一把抱住了华锦,足尖一点,从马上向前跃了过去,他仰头长呼道:“药王谷小神医在此,请速速避让!”
那些军士都被通知了这几日会有一位神医造访,当下不敢拦截,纷纷让开了道路,即便想拦,却也无能为力。那金衣人轻功绝顶,抱着华锦,几个纵身就已经穿营而去,直入那雷家堡。
“刚刚那人……”军士中有人眼尖,认出了那一身装扮。
“金衣兰月侯。”百夫人一字一顿地说。
“他为何会来此?”先前说话的那军士不解。
百夫人低声道:“速速通知将军!”
“是!”
金衣人跃入雷家堡,再仰头长呼道:“药王谷小神医在此,可知病人在何处?”
那站在麒麟阁外的雷无桀听到了声音,心里一阵狂喜,他朝着声音的那方向长呼道:“在此!”
金衣人微微一笑:“看来没有来晚,小神医,我们走!”说完,他继续抱起华锦,朝麒麟阁的方向奔去。
麒麟阁中,片刻之前是风云巨变!
那沉沉睡了三日的萧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真气忽然狂泄。谢宣本来打开门想来看看他的病情,却被他一拳打了出去。谢宣是何等境界,可伸拳与其对了一掌,竟被逼得退了三步。
“还真是回光返照了,连内力都比平日增了不少。”无心随后进入房间,看到此番场景感慨道。
“怎么了?”雷无桀也探进身来。
“没你的事。”无心一把将他的脑袋推了出去,又一脚将门踢上,“我们不开门,你们都别进来。”
谢宣皱着眉头望向那眼睛通红,已失了神志的萧瑟,忧道:“的确是回光返照。他现在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间涌了出来,这股力量能让他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所向无敌,但是一炷香后,他就死了。”
“是那三日丸所致吗?”无心恍然道,“果然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它的代价。”
谢宣叹了一口气:“虽然感觉没有什么可能,但还是要试上一试。”
“前辈有办法?”无心望向谢宣。
谢宣低声道:“先制住他,随后我打通他的隐脉,泄掉他所有真气。他将终身不能习武,甚至以后连走路都有困难,但是我思索了三日,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了。”
“好。”无心点头。
“失去一身武功,希望他醒来不会怪我。”谢宣叹了一口气。
无心摇头:“我也曾泄去一身武功,却得了大自在。”
二人说话间,那围绕在萧瑟周围的真气变得更加汹涌了。他怒喝一声,纵身一跃,冲着谢宣袭去。
“动手!”谢宣和无心同时一跃而起。
而麒麟阁外,华锦和金衣人刚刚赶到。
“萧瑟在哪里?”华锦直接问道。
“阁内。”见华锦已经赶到,雷无桀也顾不了太多了,转身一脚将门踹开。
阁门打开,只见萧瑟站在房中,左手与无心抵掌,右手与谢宣抵掌,头顶蒸气缭绕,整个人睁着一双通红的双眼,已是满头大汗。
“萧瑟!”雷无桀惊呼。
“别叫了,他听不见。”无心一身白衣僧袍已经湿透了,他喘着气对谢宣说道,“前辈,动手吧。”
“好。”谢宣举起左掌。
“住手!”华锦忽然喝道。
谢宣和无心转过头望向她,谢宣愣了一下:“想必这位就是药王谷的小神医了,不知小神医可有办法?”
华锦忽然一抽腰带,十几根银针顿时在她的面前飞起,她拿出一个药瓶,将瓶中的药水倒落在了银针上,手轻轻一甩,十几根银针急速飞去,刺进了萧瑟的脑颅之中。萧瑟的瞳孔顿时暗淡了下来,浑身脱力,顿时就晕了过去。
“这针法,真是神乎其神。”谢宣一边扶住萧瑟,一边赞叹道。
“闲杂人等,都退出去!”此时的华锦全然不是一个十三四岁女童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满是医者的霸气,她踏入了麒麟阁,“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
位列天下五大剑仙之一的儒剑仙谢宣,曾经堂堂帝都稷下学宫的博士祭酒,被称为帝师的人物,此刻在这个最多不过十四岁的女童面前却是言听计从,立刻抱起萧瑟往床边走去。
“清人。”华锦继续下命令。
无心点头,转身一掌就将阁门再度关上,将雷无桀等人关在了外面。
“褪去他的衣服。”华锦坐在床边,下达了第三道命令。
“遵命。”谢宣笑道,心中对这个名副其实的小神医升起了几分好感。虽然她外表看上去乖巧可爱,可脾气跟那个药王辛百草还真是如出一辙,难怪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最后要收这么个关门弟子。
华锦从随身的药囊中又掏出了一把银针,手一挥,银针全部刺进了萧瑟的身体中。这一幕连无心都看得惊呆了,他赞道:“当日我看过唐莲的那一手万树飞花,现在看来,可是真心不如你。”
华锦完全不理会他的话,此刻的她,已经全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萧瑟。她的每一次抬手,都是萧瑟的一次呼吸。一共三十四根银针插入萧瑟身上后,萧瑟的身子再度发生了变化,原本已经冷却下去的身子再度灼烧起来。华锦从怀里掏出一片白色的小花,猛地用力一捏。
“繁缕霜白花?”谢宣一惊,这可是极其稀有的草药。
华锦伸开手,手上已沾满了汁水,她手轻轻一挥,将那汁水抹在了萧瑟的头上。华锦忽然转头看向谢宣:“不知前辈功力如何?”
“还行。”谢宣答道。
“生死关头,容不得还行,请前辈再回答我一次。”华锦望向谢宣,眼神坚毅。
谢宣心中一凛,微微一笑:“北离前十。”
“很好。”华锦却没有多震惊,只是道,“萧瑟隐脉被损,所以空有一身内力却不能运用。这一次强行运功,伤到了那隐脉,如今真气在体内乱窜,随时有性命之忧。我希望前辈助我将他的内力逼回隐脉之中。”
“前几日我的确是这样做的,只是逼回去一次,还会窜回来,他的身子撑不住了。”谢宣说道。
“这一次,我会封住他的隐脉。”华锦说道,“我先用繁缕霜白花镇住他的神志,因为一会儿会疼痛难忍,甚至可能会直接疼死过去。前辈要做的,就是再将他的真气逼回去一次,我还有最后九枚银针,封住他的隐脉。”
“领命!”谢宣双掌抵在萧瑟的背上,用尽了浑身真气。
萧瑟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醒过来。
“前辈!”华锦大喝一声。
谢宣点头,双掌再度用力:“一会儿我真气运至极致之时,萧瑟的真气就会逆流,到时你只有一次机会。”
华锦却忽然闭上了眼睛,她不通武功,只懂医理。她闭上眼睛,就只听得到萧瑟的呼吸。萧瑟呼吸猛地变换的一刹那,就是她的时机。
时机,就在此时!
华锦睁开眼睛,手一甩,最后九根银针飞了出去!
麒麟阁外。
一身金衣的俊美男子持刀而立,对着雷无桀笑了笑,雷无桀也下意识地对他笑了笑,后来才反应过来此人没见过,便开口问道:“这位兄台是何人?可是剑心冢内的人?”
“不是,只是个路人罢了。”金衣男子摇头,“碰巧遇到里面这位小妹妹赶路但马却跑不动了,就送了她一程。”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算是我们的恩人了。”雷无桀单膝跪地,“多谢了!”
“不客气!”金衣男子伸手扶起了雷无桀。
“侯爷,没想到在这里相见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雷无桀和金衣男子同时转头看,只见背着双刀,身形魁梧的叶啸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大将军。”金衣男子并不惊讶,微微一笑,看到了叶啸鹰及站在他身边的叶若依,“小侄女也来了,很多年没见到了,竟长得如此秀美了。”
叶若依微微弓腰:“见过兰月侯。”
“金衣兰月侯!”雷无桀一愣,这个名字他自然也是听过的,当今明德帝最小的弟弟,是上一辈皇族中唯一没有被外封的皇子。
“大将军怎会来此地?”兰月侯笑着问道。
叶啸鹰拍了拍叶若依的肩膀:“我这女儿不听话,明明身体不好,还净往危险的地方跑。我来这儿把她抓回去。”
“带着整整一千叶字营吗?”兰月侯幽幽地问道。
“我练兵,什么时候侯爷也要插上一脚了?”叶啸鹰反问道,“倒是侯爷,不在帝都待着,跑来这雷家堡做什么?”
“我来江南散心。”兰月侯仰头,微微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空气,“来感受下这南方的诗情画意,顺便见识一下天下闻名的英雄宴。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凑热闹。”
叶啸鹰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遥遥地站着,虽然神色都很平静,但却带来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叶若依心知父亲素来不喜欢这个侯爷,但是以这侯爷的身份,突然跑来这雷家堡,绝对不会是来看风景这么简单。叶若依略微思索了一下,心道:难道连皇帝陛下都知道了萧楚河在雷家堡的事情?所以派了兰月侯来此将他接回去?
“千落师姐。”雷无桀忽然开口。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蒙的司空千落惊了一下:“怎么了?”
“告诉大师兄,萧瑟快要醒了,让他也来这里一下吧。”雷无桀云淡风轻地说道。
司空千落点了点头:“哦,好的。哎,等等……为什么是你这个师弟使唤我这个师姐?”
雷无桀望向司空千落,眼神澄澈,却似乎藏着些什么:“辛苦师姐啦,我这脚不是还有些小伤嘛。”
“好的。”司空千落没再想,转身朝着唐莲的房间走去。唐莲这几日一直在房内运功疗伤,几乎足不出门,但是刚刚看雷无桀的眼神,似乎请唐莲来另有目的。
司空千落前脚刚刚走,后脚,麒麟阁的门就被推开了。一脸疲惫的无心和谢宣走了出来,见到外面的场景也是愣了一下。
“谢先生?”兰月侯一愣。
“哦,侯爷?”谢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啸鹰一眼,叹了一口气,“原来以为这件事终于可以结束了,可是现在看来,好像又变得复杂了。”
兰月侯一笑,看向了无心,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无心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动作,不满道:“你看见我皱什么眉?觉得我长得比你好看,不开心了?”
“的确是个俊美的少年郎。”兰月侯在朝堂上能和北离军伍第一人平起平坐。在明德帝寻访西域之时,担任监国,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从未有人对他如此不敬。可他却一点也不恼怒,只是反复打量着无心的脸庞,“和我的几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爹叶鼎之,你可认识?”无心撇嘴道。
“闻名已久,未有幸见之。”兰月侯恍然道,“原来你就是天外天的新任宗主,幸会。”
“金衣兰月侯,我也听过你的名号。天启第一美男子,没错吧?”无心笑道。
兰月侯一愣,这个流传在坊间,尤其是青楼赌坊之地的名号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却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在他面前说出来,就算是他,此时也流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无心,萧瑟怎么样了?”叶若依打断了两个人的话,问道。
“你们真是捡到宝了。里面那位小姑娘,可真是一位神医。”无心双手拢在袖中,说道,“几针就把萧瑟的命从阎王殿里给捡回来了。只不过,这位小神医脾气可不小,你们说话可得注意点。”
谢宣想起刚才的场景,也是哑然失笑:“的确是捡到宝了,十四岁就能尽得药王辛百草的衣钵,比司空长风那假徒弟可强多了。”
“那就好,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萧瑟吧。”叶啸鹰往前走去。
谢宣微微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无心依然拦住了一半的入口,恰好挡在兰月侯面前。兰月侯抬腿,准备从另一边走过去,叶啸鹰却一步猛地跨了过来。然而,一袭红衣在此时瞬间穿过了他们,随即在屋内猛地转身,将手中之剑插在了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过此剑者,杀。”
那个初入江湖时有些傻头傻脑,总是被萧瑟骂白痴的雷无桀;那个对谁都和和气气,面对最凶狠的杀手也依然谦逊有礼的雷无桀,此时身上的气质却忽然变了。那是他不曾有过的,凛然霸气。
“嘿,看来这小子成长也是不少啊!”无心笑道。
叶啸鹰停住了脚步,望了叶若依一眼。叶若依也不懂缘由,轻轻摇了摇头。
兰月侯望着那柄心剑,问道:“方才忘记问这位小兄弟的身份了。不知小兄弟是何人,又如何不让我们过去呢?”
“青龙。”雷无桀仰起头,缓缓说道,“天启四守护,列东方位。”
天启四守护,一个已经多年未被提起的称号。然而,当年就是这四个人护着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明德帝杀到了平清殿外,最后从五大监手中拿过了那一纸诏书。而四守护之首,列东方位青龙的那一位,却是最后唯一一位坐实“反叛”之名的天启守护。当年的李心月,养剑七日后出关,一人一剑将十六名高手从自己的府邸逼到了法场之前,最后独战四大监依然持剑不退,一柄心剑,直逼天子驾前。那一日之后,白虎走出天启,玄武和朱雀再也没有回来,天启四守护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提过。
“青龙。”兰月侯望着雷无桀手中的那柄心剑,“你是李心月的什么人?”
“家父雷梦杀,家母李心月,家姐李寒衣。”雷无桀答道。
兰月侯的手微微触在了刀柄上:“都是响当当的名字,却不知小兄弟叫什么?可也是这般有名?”
“我叫雷无桀,无法无天的无,桀骜不驯的桀。”雷无桀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雷家堡的雷!”
“好。”兰月侯点了点头,手握住了刀柄,“我当年有幸见过梦杀兄,的确该生出如此大好男儿。”
叶若依注意到了兰月侯的动作,她知道兰月侯虽然甚少出手,但却一直被传是萧氏皇族的第一高手。以如今的雷无桀,就算气势再足,也并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急忙说道:“无桀,我们不过是想看一下萧瑟的伤势罢了,有什么事等萧瑟醒了再从长计议。”
雷无桀摇头,语气决然:“如果只是一个人到了也就罢了,如今天启城的兰月侯和中军大将军都到了此处,他们都不想晚于对方,那么现在就是最快的时机。都是虎狼一样的角色,谈什么从长计议。”
无心和谢宣在门外相视一眼,这两个现在无事一身轻的人都笑了笑,谢宣摇头:“看来这《晚来雪》还是没有看。”
叶啸鹰也开口了:“贤侄还请让开,你是头儿的儿子,我自然会护你周全,不让别人伤你。但里面之人身份特殊,我也是一定要带走的。”
兰月侯冷笑:“大将军是要忤逆陛下的旨意吗?”
叶啸鹰皱眉道:“陛下的旨意?这么说兰月侯身上带着陛下的圣旨?还请让啸鹰一阅!”
兰月侯瞳孔蓦然缩紧:“叶啸鹰,你好大的胆子!”
叶啸鹰大笑道:“世人唤我人屠,你觉得我的胆子够不够大?”
“那就如这个小兄弟所言,看谁的速度够快吧。”兰月侯不再理会叶啸鹰,而是转过身往雷无桀的方向踏了一步。
插在地上的心剑振鸣不止。雷无桀手心开始冒汗,在兰月侯踏出那一步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了过来。
叶啸鹰也拔出了自己的双刀,心道:若此时与兰月侯对阵,必定两败俱伤。只能等兰月侯越过雷无桀后,再出手便可渔翁得利,只是万万不能让兰月侯伤了头儿的儿子。
兰月侯又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经将刀拔出了一半,却有一袭黑衣瞬间从他身边掠过!
兰月侯惊觉,身子微微一侧,一掌向那人拍去。那人身子一偏躲了过去,右手轻轻一推,将兰月侯拔了一半的刀给按了回去。兰月侯再一掌打去,那人却已经急退几步,掠过那柄心剑,站在了雷无桀的身边。
“大师兄!”雷无桀喜道。
“这位小兄弟又是谁?”兰月侯与他对决了一回合,知道此人虽然看着年纪不大,却已有极为深厚的修为。
“玄武。”唐莲立住了身,缓缓说道,“天使四守护,列北方位。”
另有一手持银色长枪的女子跃到了他们的身边,她挠了挠头:“我不是什么守护,无桀师弟,我能不能站在这里?”
“当然能,当然能。”看到给自己撑腰的师兄和师姐都来了,雷无桀顿时喜笑颜开。
兰月侯眉头微微皱着,转头与叶啸鹰相视一眼。
玄武位,天启北方守护是谁,他们自然很清楚。与李心月不同,这个人可活得好好的,而这个人有多难对付,他们比谁都清楚。
“你是唐怜月的弟子?”兰月侯回头问道。
“唐门唐怜月、雪月城百里东君座下弟子唐莲。”唐莲抱拳躬身,礼数一点不落,“见过兰月侯。”
“来头可真是不小呢。”兰月侯冷哼道,“连百里东君的名号都拿出来了。”
“那再加一个我吧。”无心笑着走了过去,然而那柄心剑却只是在瞬间摇晃了一下就立刻安静了下来,似乎对他也并无敌意,“当日你们也是这般拦在我面前,那么今日,就换我站在你们面前。”
“无心。”雷无桀轻声唤道。
“叫宗主。”无心转过身,一身白衣僧袍飞扬。
兰月侯却说道:“倒是把你忘了,你不要以为我看不穿你的身份。为了我们萧氏皇族的尊严,我不说出你背后那个人是谁,但你也最好不要再插手了。”
“你错了。”无心摇头,微笑,“我背后无人,孑然一身。”
“好!”兰月侯终于拔出了手中那把长得过分的刀,“少年人此般英气,我也是多年未曾见到了。但里面那人,我受人所托,要将他带回天启,我可是许了诺的。”
“心剑!”雷无桀突然怒喝一声,那柄插在地上的心剑拔地而起,落在了他的手中。
一触即发!
“住手!”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只见原本仍在床边为萧瑟扎针的华锦跑了过来,推开了拦在面前的雷无桀等人,站在了两拨人之间,叉着腰怒道,“我的病人还没有痊愈,你们就来抢人。好,你们抢啊,抢啊!抢走了拉倒,你信不信,走三天就能死在路上?”
“那就把你也一并抢走吧。”兰月侯瞬间收起了一身杀意,笑着对这个气急败坏的小姑娘说道。
“把我抢走也没用。”华锦忽然有些垂头丧气,“我治不好。”
“什么?!”在场众人全都一惊。
众人适才看谢宣和无心的神情,以为屋内的萧瑟已经没有大碍了,可华锦的一句话却让众人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连儒剑仙谢宣都面露讶色:“小神医你仔细点说,适才我看萧瑟的伤势已经被压下了,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华锦答道:“伤势的确暂时无大碍了,但是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他的脉象此次受损太严重,如果不能得到彻底根治的话,过不了多久就真的没命了。”
“谁能治好他?”司空千落问道。
叶若依想了一下,说道:“莫非要药王辛百草亲临?”
“可是辛百草销声匿迹多年了,小神医知道他在哪里吗?”唐莲问道。
华锦摇头:“师父云游四海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不过就算是师父亲临,怕是也治不好。”
“连药王辛百草都治不好的病,天下之大还有谁能够治好?”司空千落心中一阵绝望。
叶啸鹰和兰月侯相视一眼,同时想起了一个名字:国师齐天尘?
“国师齐天尘,或许他能够做到。”无心说道,“但是以萧瑟如今的状况,踏入天启并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那你想怎样?让他死在这里吗?”叶啸鹰怒道,“有我护着楚河,天启又有何人敢加害于他?”
“当年谁能害他,这一次也仍然能继续害他。”无心幽幽地说道。
“你说什么?!”叶啸鹰怒目而视。
华锦抬起头,忽然说道:“有人能治好的,我听师父说起过,也在一本古书上看过这样的记载。”
“海外仙山,蓬莱之岛。遗世仙人,补魂之术。”一个清雅的声音缓缓说道。
众人转身望去,只见那站在门口的儒剑仙谢宣背对着他们,正仰头望着天空。
“没错。”华锦点头道,“的确是补魂之术,可惜那本书的后半本已经被毁掉了,师父钻研了一生也没办法重现里面的内容。”
“蓬莱之岛,海外仙山,不过是无稽之谈!”叶啸鹰说道。
谢宣转过身,说道:“不,海外仙山,蓬莱之岛,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并不是书上的无稽之谈。每一年都会有商船出航到三蛇岛,取珍贵的蛇胆,可是再往西商船就不敢去了,那里有暗潮,商船过不去,去了就会被掀翻。所以北离的国土上,海域的边界就是三蛇岛了。但只要过了那片暗潮,就能看到蓬莱岛。据说此岛烟雾缭绕,若虚若幻,岛上尽是珍奇异宝,只住着一个仙人,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老。”
“蓬莱岛,我倒是也在书上看过。”兰月侯开口说道,“书上说那是天道圣人通天教主开设法场,创立截教的地方,鼎盛之时,有诸佛参拜,万仙来朝。但那只是本记载着神话传说的荒诞演义当不得真,都是茶馆酒楼里说书人才爱说的故事。难道儒剑仙也信这鬼神之言吗?”
“佛有舍利金身不灭,道有羽化得道登仙,鬼神之说,谢宣不知,所以既信也不信,并不妄言。至于那仙山之上,住着的是一位仙人,还是绝世高手,谢宣未见过,并不知道。”谢宣答得坦然。
“先生既然不知,又为何说那蓬莱仙山一定存在呢?”兰月侯反问道。
“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总对我提起那座蓬莱岛。他说他在年轻时曾去过那里,见到了一些这辈子都无法相信的事,也遇见了那个世间唯一可称绝世的仙人。他说他登岛的时候,那仙人一身白衣,翩飘若仙,从山顶一跃而下,御风而行,转瞬之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谢宣说道,“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
“或许是你那位朋友酒后胡言吧。”叶啸鹰也是不信,“这些虚之又虚的话,先生竟也会相信?”
“的确每次说起那座岛的时候,他都在喝酒,却不是胡言。因为和我说这些话的人,”谢宣顿了顿,“是百里东君,所以我相信。”
百里东君?众人心中一惊。
师父?唐莲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父亲是当年的北离贵族百里世家长子,世袭镇西侯之位。母亲是老字号温家的大小姐,如今温家家主温壶酒的妹妹。十七岁时拜访雪月城,一人直登十六层,拜雪月城城主李长生为师。后入天启,以自酿的七盏星夜酒胜了天启碉楼小筑的秋露白,被封“酒神”。在魔教东征之时,独战天下无敌的魔教教主叶鼎之,胜了半掌,救天下于危难之中。后继承雪月城城主之位。他与一人一剑独居慕凉城的洛青阳究竟谁是如今的天下第一,成为这些年来江湖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口出狂言,他若说去过,那么就一定去过。这一点谁也不会怀疑。
“而且据我所知,百里东君似乎再次启程去往那座仙山了?”谢宣望向唐莲。
唐莲点头:“是的。师父半年多前就已经离开雪月城,去那海外仙山寻找他所求的一味酒引,至今还没有归来。”
“先生所言,的确是闻所未闻,听之令人震惊。但既然百里城主曾说他亲眼所见,本侯也不敢再妄言了,只是适才先生也说了,三蛇岛之后,是一片终年不息的暗流,又要如何过去?百里城主可有和你说过?”兰月侯问道。
谢宣笑道:“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也十分震惊,震惊之后也想去那海外仙山一看,所以也问了侯爷这个问题,百里兄也的确告诉我了,只是原谅我却不能告诉侯爷。”
“为何?”兰月侯问道。
“因为,”一个喑哑的声音响起,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全都转身望去,只见浑身插着银针的萧瑟已经从床上爬了下来,正艰难地朝前行走着,“只有我才能听这个秘密。”
“只有我一个人会去那个地方。”萧瑟仰起头,穿过众人,望向站在门口的谢宣,眼神一扫之前的颓唐慵懒,是说不出的坚毅。
谢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逞什么强,就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司空千落怒道。
萧瑟艰难地走到了雷无桀的身边,用手搭着雷无桀的肩膀,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往下倒:“先生,关于去蓬莱岛的秘密,能否告诉我?”
谢宣挑了挑眉毛:“当然,你说得对,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但是海外仙山,蓬莱之岛,终究只是百里东君空口之言。就算真有那绝世仙人,能不能治好你,也是未知之数。但是此去蓬莱岛,千里之距,路上凶险无比,你真的要去?”
“去。”萧瑟答得干脆。
谢宣继续说道:“如果你回到天启,恕我斗胆,我赌齐天尘虽然治不好你的隐脉,但保你此生无忧还是可以做到的。”
“然后就像一个废人一样活过这一生吗?”萧瑟打断了谢宣的话,“以前我以为蓬莱岛只是传说,可是既然百里东君亲眼见过,那么就算只有一丝的希望,我也一定要去,谁也拦不住我!”
谢宣点头:“很好,你师父没有看错你。只是……”谢宣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下在场众人。
金衣兰月侯。
中军大将军叶啸鹰及其女叶若依。
天外天宗主无心。
唐莲、雷无桀、司空千落。
场内的众人,代表着四方不同的势力,谁会放弃这个陪同萧瑟前去蓬莱岛的机会呢?
“既然楚河你这么说了,这一趟,皇叔就陪你走吧。”兰月侯开口说道,“不过是去海外小岛,从东及出海,用最快的雪松长船,到三蛇岛也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
“皇叔。”萧瑟恭恭敬敬地跟兰月侯打了个招呼。
“嗯?”兰月侯一愣。
“叶将军。”萧瑟又轻声唤了一声,
“六王子有何吩咐?”叶啸鹰也一愣。
“请二位速回天启。”萧瑟轻轻咳嗽了一声后缓缓说道。
兰月侯苦笑了一下:“楚河,这一次我出来是受你父亲所托,不把你带回去,我这差事不好交代。”
“我明白。”萧瑟点头,“一年之后,不管我的伤是否痊愈,只要我还活着,便在雪月城中等你们。不管是谁来,我都随你们回天启。”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惊,兰月侯手轻轻敲着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六下之后,微微一笑:“如果是别人,皇叔一定不会妥协,但你不一样,我很了解你。既然如此,一年后雪月城再见。”
“萧瑟定当守诺!”
“萧瑟,”兰月侯嘴微微一撇,“是个不错的名字。那就等一年之后,你重新成为萧楚河的那一日吧。”兰月侯说完后转身走出门,一身金衣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他一跃踏上了对面的屋顶,随后转身,俯首望向萧瑟,“那一日,我会带着你父皇的一千虎贲郎,举着我们萧家那金色的神鸟大风旗,在雪月城下高呼你的名字。你是我们萧氏的六皇子,北离的永安王,你的家在天启!”
萧瑟仰头望着兰月侯,两个人目光相碰,却都没有再说话。兰月侯笑了笑,忽然扭过头望了一下华锦:“小神医,有缘再会了。”之后纵身一跃,在众人视野中消失了。
“啊?”华锦呆了一下,“在和我说话吗?”
“那就看是你的虎贲郎跑得快,还是我的叶字营更快!”叶啸鹰低声说道,随即拉起叶若依,对萧瑟说道,“六皇子,那就一年之后再见。”
“将军走好。”萧瑟垂首。
叶啸鹰转身,叶若依也被他拉着离开了,她转头的时候望了萧瑟一眼,欲言又止,随即又看了雷无桀一眼。
“叶姑娘……”雷无桀伸手想要挽留。
“既然三城主看了这么久你的病也没想出办法,那么还是让国师再想想办法吧。若依,你随我回天启。”叶啸鹰说道。
叶若依终于转过了头,跟着叶啸鹰走了出去。
“嘿,雷无桀,我觉得你有戏。”无心用手肘碰了碰雷无桀。
雷无桀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走的时候就看了两个人,一个是萧瑟,那是旧相识;一个是你,那是新欢。”无心说得一本正经。
“你懂啥!”雷无桀不屑道,“对了,你去哪儿?”
无心笑道:“我要回天外天了,可能顺道先去帝都逛一逛。我身份特殊,陪着你们总让人觉得我心怀不轨,虽然我正直又善良。”
“看不出来。”雷无桀摇头。
“难怪你看不出来那叶若依对你也有意思。好了,我也该走了,但是萧瑟,说好我们要一起去看那昆仑之巅,沧海绝境,天涯尽头的。”无心叹了一口气,“我是暂时去不了了,可是那沧海绝境,你要一个人去吗?带上雷无桀吧。”
“还有我!”司空千落说道。
“我自然也是要去的。”唐莲轻声说道。
萧瑟摇头:“什么天启四守护,那都是别人强加给你们的身份,不必管我。”
“什么青龙守护,你以为我真是为了那个?”雷无桀瞪他,“不过说出来有气势,吓唬吓唬别人。我帮你,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萧瑟喃喃道。
“经历过生死的那种朋友。”雷无桀重复道。
谢宣开口道:“这一点萧瑟你就不要再坚持了,若是你一个人去蓬莱岛的话,怕是走不到百里就会被劫到天启了;若是你想要重新变成以前的那个你,就接受朋友们的帮助吧。”
萧瑟微微皱眉:“前辈你也会去吗?”
“我的确很想去海外仙山看一下,那是我的心愿之一。但是如今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李寒衣走火入魔下落不明,虽然有雷轰一路跟着,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我要去寻他们。”谢宣说道。
“我姐姐她走火入魔了!”雷无桀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道剑仙为救李寒衣死在了暗河和唐门的手上,李寒衣重伤之际受到了如此重创,当即便走火入魔,上次雷家堡一战中似乎更加严重了。不过你放心,有我和雷轰在,定能保你姐姐无忧。”谢宣说道,“如果方便,我会去一趟雪月城,将此事告知司空长风。”
萧瑟点头:“好,那就劳烦先生将千落带回雪月城吧。”
“你说什么?”司空千落一惊,“为什么我不能去蓬莱岛?”
谢宣没有理会她,应道:“好。”
“等等,为什么我不能去?”司空千落追问道。
唐莲拦住了她:“此事稍后再说,萧瑟如今身子还很虚弱,不必急于定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华锦开口了,她望向萧瑟,语气中有微微的怒气:“萧大皇子,你事情交代完了吗?”
萧瑟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给我去睡吧!”华锦手一挥,一根银针插入了萧瑟的天灵穴。萧瑟双眼一闭,直接就睡了过去,雷无桀急忙扶住了一下瘫倒下去的萧瑟。
华锦叉腰骂道:“一个随时要死的人,话还那么多!”
“海外蓬莱岛,遗世见仙人。”无心轻声吟道,“替我与萧瑟说一句,期待我们再相逢的那一天。”无心一步跃出了麒麟阁,又一步跃上了对面的屋檐。
“愿与君重逢!”唐莲和雷无桀同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