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遮城,天昊赌坊。
“下定离手,下定离手,有赢钱的心就得有输钱的胆。买大开大那是你走路而来,马车而去;买大开小那是你锦衣穿来,裤衩提走。”一身素衣青衫,身材婀娜的美艳女子盘腿坐在赌桌上,甩着手里的宝盒,赌场俗语张口即来,“下稳了没有?下稳了没有?”
那些赌徒忙不迭地点头:“稳了稳了。”
不过这些赌徒早没了赌博的心,只望着美艳绝伦的女子咽口水,目光根本不在宝盒上,但也只敢过过眼瘾,因为女子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年。少年长得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上整整装着七柄剑!
这一男一女,最显眼的还是他们的衣服,后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赌”字!
“师父,三城主特别交代过,不能来赌场。”落明轩无奈地说道。
“我是你师父还是司空长风是你师父?”尹落霞瞪他。
“可是……”落明轩挠着头,“师父你一个外来客,怎么就成庄家了?”
“废话,我尹落霞纵横赌坛二十多年,凡赌必庄!”“啪”地一声,尹落霞一把将宝盒扣在了桌上,一双俏魅的眸子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问一遍,稳了吗?”
“稳了!”众人纷纷下注。
“好。”尹落霞将宝盒一把掀了起来。
满堂哗然。
三个六,豹子。
“通吃。”尹落霞一甩宝盒,拍了下落明轩的脑袋,“徒弟,收钱。”
落明轩叹了一口气,拿起布袋将那些银子装了进去:“师父,我们已经赢得够多了,再赢就装不下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赶什么路,英雄宴早就结束了,赶过去吃人家的冷饭吗?”尹落霞不屑地说道。
“那师父是想?”落明轩不解。
“赌场鱼龙混杂,各种明面上能知道的不能知道的消息,这里都能知道。”尹落霞将手中的宝盒放了下来,坐在赌桌上,一双长腿晃悠着,幽幽地说,“这不,消息已经找上门来了。”
只见赌桌前原本围着的一群赌徒立刻作鸟兽散了,一个一身锦衣华服,挺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眯起一双眼睛,望向尹落霞:“就是她了?”
一个随从凑上来:“回禀黄老板,就是她了,已经在赌坊里赢了一下午。”
那黄老板点点头:“检查一下她手里的盒子。”
“是。”随从点头,转向尹落霞,“这位姑娘,还请将手里的盒子交给在下看一看。”
“不给。”尹落霞猛地将盒子往地上一摔,摔成了碎片。
随从一愣,转头望向黄老板,谁知那黄老板却丝毫不动怒,只是痴痴地望着尹落霞,眼神中满是垂涎:“盒子不给就算了,但是你,我要了。”
随从立刻知晓了老板的意思,手一挥:“大胆,竟敢在我们天昊赌坊出老千,给我把她拿下。”
随从中立刻有五六个人拔了刀,扑了上来。
尹落霞伸了个懒腰,手在落明轩的脑袋上挠了挠:“乖徒儿,帮我把他们给我拿下,最胖的那个一会儿抓过来,我有话要问。”
“徒儿领命!”落明轩手一挥,一柄长剑已在手中。他轻轻一甩长剑,那些原本拿着长刀跑过来的随从刚喊了一声,就停住了步伐,呆呆地看着手中空空的刀柄,一把把刀的刀身摔落了一地。
“鬼啊!”
一个人惊叫起来,当他们陆续反应过来准备跑的时候,落明轩又挥了一剑。那些人感觉眼前一花,可相视一眼,上下摸了摸却安然无恙,喜道:“好像没什么事。”
黄老板也回过神来:“发什么呆,给我上!”
那些随从立刻又向前跑去,但一动,裤子纷纷滑落了下来,一个个都被自己给绊倒,摔倒在了地上,一片哀号声四起。
那指挥的随从也傻了眼,转头望向黄老板:“这……”
“碰到硬点子了,跑!”黄老板虽然身型肥胖,但是动作却敏捷,转身就往外跑。
落明轩一个纵身,落在了黄老板的面前,他笑了笑:“这位老板,我师父请你过去一趟。”说完拎起他的衣领,又跃回到尹落霞的身边。
那黄老板吓得跪在了地上:“仙女饶命,仙女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仙女!”
“我又不是大魔头,不杀你,乖。”尹落霞盈盈一笑,用手托住下巴,俯身望去,“不过挖你一双眼睛,断你一只胳膊,来弥补你刚刚的冒犯,倒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答不答得上我的问题了。”
“仙女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是这宁遮城方圆百里之内的事情,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黄老板不住地磕头,没了刚才那地头蛇的气势。
“好,还刚好就是方圆百里。”尹落霞手指轻轻地敲着下巴,“你可知雷家堡的英雄宴?”
黄老板迟疑了一下:“这个……自然知道。”
“今年的比武大会,花落谁家了?”尹落霞问道。
黄老板摇头:“今年没有比武大会。”
“没有?”尹落霞一挑眉。
黄老板又跪了下去:“仙子,的确是没有。据说这一次英雄宴上,杀手组织暗河不知如何偷偷潜入毒倒了参宴的江湖豪客们。雷家堡门主雷千虎和唐门唐老太爷拼死才挡住了他们,但是雷家堡也受了重创,这次的英雄宴也提前结束了。”
“拼死才挡住他们?”尹落霞微微蹙眉,“能让这两位拼死一战,暗河看来是派几位家主过来了。”
“仙子恕罪!”黄老板忽然惊呼。
“你说谎?”落明轩怒道,长剑一挥,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黄老板吓得直哆嗦:“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刚刚措辞有些不当,怕仙子误解。两位家主并不是拼死,而是……真的战死了。”
“什么?”尹落霞一惊,神色大变,“雷千虎和唐老太爷死了?”
“不敢欺瞒仙子。那些从雷家堡回来的江湖门派,大多都会路过宁遮城,虽然说法有些不一样,但是这两位家主却是真真切切地死了,是那雷家堡的人亲口说的。现在雷家堡当家的已经换成雷千虎的亲哥哥雷云鹤了!”黄老板看这仙子神色突变,急忙解释道。
“那雪月城呢?雪月城派出的弟子呢?”落明轩急忙问道。
“据说那些弟子都受了伤,现在正在雷家堡内休养。”黄老板心中一惊,他混迹赌坊多年,功夫不行,察言观色的水准却极佳,当下便知晓了面前这二人定与那江湖第一城雪月城有些关系。
“师父。”落明轩望向尹落霞。
尹落霞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喃喃道:“暗河向来只为钱做事,谁出了这么大的价钱,请他们做这么狠的买卖?”
黄老板听到了尹落霞的自言自语,主动回答道:“我听人说,可能是无双城!这一次由于是在雷家堡召开的缘故,无双城一系的江湖人未曾赴宴,而且出得起这样价钱的,江湖上屈指可数!”
“明白了。”尹落霞一脚将那黄老板踢飞了出去,随即从赌桌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落明轩的肩膀,“徒弟,我们走。”
“去雷家堡吗?”落明轩问。
“不。”尹落霞眼神一亮,“去无双城。”
雷无桀醒来的时候,英雄宴已经结束了整整一日。他浑身缠着纱布躺在床上,努力睁开眼睛打量着屋里的场景,只见唐莲也浑身缠满了纱布,就睡在旁边的一张床上。
“大师兄,大师兄。”雷无桀轻声唤他,唐莲却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回话。
雷无桀记得当时雷云鹤将他们众人挨个抬进雷家堡后没多久,就一个个放心大胆地晕了过去。现在感觉浑身酸痛,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对外面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别叫了,再叫伤口就崩开了。”雷云鹤推门走了进来,不耐烦地看了雷无桀一眼。
“师伯。”雷无桀不好意思地轻声唤道。
“就你那点修为还强行入火灼之术业火境,真是不要命了。”雷云鹤没好气地说道,“再乖乖躺三日吧,不然废了这一身功力不说,以后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雷无桀问道。
“你的大师兄似乎身上一直带着伤,估计还要再躺几天才能起来。那位叶姑娘受了一点苏昌河最后一掌的掌劲,她身体向来不好,也该好好躺着。司空长风那女儿更是,伤得不比你们轻,醒得倒是快。”雷云鹤似乎话中有话。
“那她们现在在哪里?”雷无桀惑道,“听师伯的语气,她们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现在就在麒麟阁的门口坐着呢。”雷云鹤说道。
“麒麟阁?她们去那里做什么?”雷无桀想了想,“莫非是萧瑟?”
“就是你那萧兄弟。”雷云鹤点头,“谢宣和那天外天的宗主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谢宣说过外人绝对不能踏进一步,她们早就闯进去了。”
“什么!”雷无桀一惊,急忙从床头爬了下来,只是牵动了伤口,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雷云鹤好奇地望着他:“萧瑟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让你们一个个都对他牵肠挂肚的。”
雷无桀强忍着痛,没有力气说话,推开门一瘸一拐地就往麒麟阁走去了。
好在麒麟阁离得并不远,雷无桀艰难地走了不一会儿就见到了她们,只见叶若依和司空千落都守在那儿,一个虽然看上去并未受伤,可神色却是憔悴虚弱。而另一个,浑身缠满了布,倒真是比自己还夸张。
“怎么样了?”雷无桀走过去问道。
叶若依摇头:“还是没有消息。”
司空千落喃喃自语道:“不行,再过一个时辰没有消息,我一定要闯进去!”
“不行!”叶若依拒绝得干脆,“谢先生说了,他不出来,我们不能进去。何况既然他们还在里面,就说明他们仍在救治萧瑟,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雷无桀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是。”
“少主!”忽然有两个几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雷无桀一愣,转过头,发现剑心冢的何去还有何从正站在那里,不由得喜道:“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这次雷家堡大摆英雄宴,本来老冢主是不想来的,但是少主走之后没多久,老爷子就改变了主意,派我们二人前来拜贺,可没想到遇到这事。”何去摇头,语气中有些愧疚,“我们二人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可惜了雷堡主一介英雄……”
不怎么说话的何从也接了话:“本来此番前来,我二人心中还有些忐忑,毕竟雷将军当年被雷家堡除名,生怕此次会吃了闭门羹,但是雷千虎堡主的态度却令我们很是意外。”
“这事也怪不得你们。”雷无桀叹气。
就在此时,麒麟阁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往常都是一身潇洒气的谢宣脸上也流露出了几丝疲倦,见到众人,他愣了一下:“各位都在?还真是情深意重。”
“前辈,萧瑟他怎么样了?”司空千落急忙问道。
谢宣让开了身,只见屋内的床上,萧瑟正闭目坐在那里,无心双掌抵在他的身后,身边雾气缭绕,还在给萧瑟运功疗伤。
谢宣叹了一口气:“萧瑟隐脉本就受损,此番强行运功,已伤及了根本,我们二人用尽了全力也只能暂时压制住他的伤势。但是最多再撑四日,四日之后,我们二人也护不住他的性命。”
“那有什么办法吗?”叶若依忽然想到,“师父,师父是不是能救他?”
“国师齐天尘?的确有可能,但是从雷家堡到天启,四日想要走一个来回,就算是神仙也做不到。不过除了齐天尘,还有一个人能救他。”谢宣说道。
“谁?”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药王辛百草。”谢宣一字一顿地说道,“药王辛百草医术通天,远在我之上,我治不好的病人,或许他可以治好。只是药王辛百草云游四海多年,行迹飘忽无踪,又该去哪里寻他……”
司空千落终于忍不住了:“前辈你能不能说些有用的!”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雷无桀紧皱眉头,喃喃自语道。
何去和何从相视一眼后,何去抱拳道:“或许此事剑心冢可以帮忙。”
“哦?剑心冢知道药王如今身在何处?”谢宣眉毛一挑。
“药王行踪不定,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数年,剑心冢不知。只是药王有一个闭关弟子,据说得了药王的真传,更在那枪仙司空长风之上,如今正在剑心冢中。”何去答道。
“是药王暮年所收的那位关门弟子吗?司空长风当年一心学枪,无心学医,以至于辛百草在晚年特地收了一名女童授以衣钵,此事我也听过,若有她在,倒也可以一试。只是……”谢宣皱眉,“此去剑心冢,需要几日?”
“最快也要四日。”何去忧道。
“来回那就要八日,我和无心的功力撑不到那一刻。”谢宣摇头。
“还有我!”雷无桀喊道,“我也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也行!”司空千落急忙说道。
“你们未入逍遥天境,真气不够纯正,不仅救不了萧瑟,还会加重他的伤势。”谢宣说道。
何从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保证七日内能够回来呢?”
“七日与四日,还是差得太远。”谢宣叹了一口气。
“不,七日足够的。”何从眼睛一亮,“萧瑟离开剑心冢前,华锦赠了一颗丹药给他。”
司空千落瞬间回想起来了,脱口而出:“三日丸!”
“没错,就是三日丸。”何从点头,“服下这颗丹药后,不管伤势如何,都可保三日性命。”
“三日丸,那可是比蓬莱丹还要珍贵的灵丹妙药。当年辛百草只炼了三颗,没想到那小传人竟这么大方,直接送了出去。”谢宣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到底能不能行?”司空千落急道。
谢宣想了想,点头:“你们二人速去,七日之内,务必赶回雷家堡!”
“我兄弟二人,七日之内定当赶回!”何去和何从抱拳。二人转身,又对着雷无桀说道,“少主,我二人先去了。”
“别叫少主了。”雷无桀挠挠头,“总之,我萧瑟兄弟的事情,就拜托二位了。”
何去和何从点了点头,立刻往外走去。
谢宣打了个哈欠:“我要歇息两个时辰,然后来接他的班。”他指了指无心,“你们也先去歇息吧,至少这几日,萧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司空千落和叶若依本来身体就已疲惫至极,如今听到萧瑟暂时无大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但仍都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去吧,有我在这里陪着。”雷无桀笑道,“我睡了一整天,现在身子已无大碍了。你们快去歇息,不然萧瑟好了,你们又病倒了。”
“若里面发生什么事,就立刻通知我。”司空千落说了这句话后终于还是先离开了。
叶若依却问雷无桀:“你身子真的已经完全好了吗?”
“哎呀呀,好难得,你竟也会关心我?”雷无桀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叶若依见他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雷无桀点头:“死不了,你快去休息吧。”
“嗯。”叶若依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小子,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礼物吗?”谢宣忽然开口道。
雷无桀愣住了:“什么礼物?”
“当初我送了叶姑娘《惊鸿》舞谱,送了唐莲《酒经》,送了萧瑟无名书,送了你一本《晚来雪》,你可是忘了?”谢宣说道。
“记得,《晚来雪》!”雷无桀恍然大悟。
“可有读过?”谢宣微微含笑。
“不曾。”雷无桀答得坦然。
“难怪,难怪。”谢宣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难怪这和女生说话的水准还是这般生涩稚嫩。我谢宣送人书从来都是对症下药,你莫以为这《晚来雪》是街边随处可买的话本就轻视了。它对于如今的你,可有价值得很!唉,不开窍,不开窍啊!”谢宣收回了手,一边摇头一边走了,只剩下雷无桀尴尬地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是不是真该好好看一看了?雷无桀在门口的庭院里坐了下来,一边悠悠地晒着太阳,一边默默地想着。
萧瑟真是那被流放的六皇子萧楚河?那按照母亲的遗训,自己所要守护的人就是他了?可他为什么又要一直隐瞒身份,不肯回天启呢?
叶若依一路上对萧瑟如此看重,甚至为了他不惜冒死相抗,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萧瑟?
千落师姐好像也对萧瑟有点意思,到时候会不会和叶姑娘心生嫌隙?
姐姐离去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自己,师父又放下重伤的自己跟了出去,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多好多的问题,雷无桀心中都困惑不已,但是或许能给自己解答疑问的几个人都不在边上。儒剑仙去休息了,雷云鹤正在忙着安抚雷家堡的人心,毕竟雷千虎掌管雷门多年,已是深得人心,他这一死,雷门上下动荡不安,估计一向随性懒散的雷云鹤也不得不操心一阵子了。
不管怎么样,提着剑,保护该保护的人总不会有错的,雷无桀暗自想。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过去了两个多时辰,忽然周围传来一阵躁乱声,陆续有雷门的弟子从庭院里穿过。雷无桀急忙拉住了一个人,问道:“发生了何事?”
“突然,突然有大批的官兵围住了雷家堡!”那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官兵?官兵为什么会来?雷云鹤师伯呢?”雷无桀惑道。
“代掌门,代掌门他正和天痕总管在后厅议事,已经派人去唤了。但是那些官兵气势汹汹,感觉随时都会破门而入!”那人焦急道。
“我去!”雷无桀拿起身边的心剑,直接当成拐杖,拄着往外奔去。二人奔到雷家堡外,雷无桀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外面那些人并不是官兵。
一个个背负双刀,眼神中满是戾气,为首之人更是身形魁梧,满身杀意。这哪是什么官兵,分明是上过战场的军士!
“吾等敬重雷家堡,不愿冒犯。”那位魁梧将军边上的传令官朗声道,“但若雷门门主再不外出迎见,就休怪吾等无礼了!”
那魁梧将军自然是北离军伍第一人叶啸鹰,他望着雷家堡的牌匾,低声道:“当年我就想一马踏破这雷家堡,被头儿给拦住了,如今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要想闯雷家堡,先过我的这柄剑。”在一众弟子犹豫不决的时候,雷无桀一步踏出,挥剑拦在了那一千军士之前。凛然之气,不逊色于那整整千人的杀伐之气。只是一身纱布的独特造型却是有些让人忍俊不禁了。
叶啸鹰好奇地弯下身,望向他:“这位小友受了重伤,却仍能这般英武,后生可畏。”
“你是谁?”雷无桀仰头问道。
“问得好。”叶啸鹰从背上拔出了两柄长刀,每一柄看上去都奇重无比,但在他手里却有若玩物,“我的名字,都在刀上了。都说北离兴剑,南诀盛刀,那是因为江湖人的狭隘,没有见过北离的军伍刀!”叶啸鹰用力踢了一下马肚子,瞬间奔出。
“将军!”传令官大惊,他甚少见到大将军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我想,我可以猜出你的名字。”叶啸鹰策马奔到雷无桀的面前,双手抡起长刀,“但我还是希望从你的剑上知道你的名字。”
话毕,两柄长刀,当头抡下!
雷无桀忍着浑身伤口炸裂一般的疼痛,咬紧了牙,抬手挥出一剑!
刀剑相碰。
雷无桀的虎口顿时被震裂,他并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霸道的刀法,初入江湖时遇到的冥侯,以及暗河的杀手苏昌离,或是重刀或是重剑,无一不凛冽威猛,但是此刻他本就重伤未愈,偏偏最害怕的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蛮横刀法。
“啊!”雷无桀被双刀压得弯下了身子,怒喝一声后拔地而起,硬生生地将叶啸鹰逼退了三步,却已是筋疲力尽,气喘吁吁。
叶啸鹰不怒反喜:“你受了不轻的伤。”
雷无桀右手轻甩长剑,点头:“是。”
叶啸鹰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白衣将军,一身血将身上的白衣染成了红色,最后一人一刀一身血衣,拦在千军万马之前,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之色:“这是北离,请诸位止步!”
“头儿,你这儿子倒挺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采!”叶啸鹰低声说道,再度拿起双刀,一步一步地缓缓往前走着。
“你这试探也算试探够了,难道真想杀了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雷门众人纷纷将路让开,弯腰恭恭敬敬地唤道:“代掌门。”
雷云鹤慢慢走了出来,望向叶啸鹰:“叶将军这么大架势,是要拆了我雷家堡吗?”
“不敢不敢。鹤兄多年不见,还是这般神采奕奕。”叶啸鹰收起双刀,笑道。
雷云鹤走过去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行了,把剑收起来吧。”
雷无桀一脸不解:“他是?”
“他是你阿爹最好的兄弟,如今的北离中军大将军,叶啸鹰。”雷云鹤缓缓说道,“他要是敢伤了你,你阿爹泉下有知,也不会放过他的。不过叶大将军,什么风把你从天启刮到这儿啦?”
叶啸鹰笑骂道:“你以为我想来你这雷家堡?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和你们扯上关系,可是,我女儿似乎在你们这里,你说我该不该来?”
“你女儿?”雷云鹤微微皱眉,“你女儿怎么会来雷家堡,可莫要诓我。”
“阿爹!”一个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一身绿衫从雷云鹤身边飘过,“你怎么来这里了?”
叶啸鹰立刻把双刀丢到了一旁,将叶若依整个搂了过去,喜道:“女儿你没事,太好了!这下为父就放心了!”
雷云鹤意味深长地望了雷无桀一眼:“这女子是叶啸鹰的女儿?”
雷无桀点点头:“听大师兄说过,若依的确是北离大将军叶啸鹰的女儿。”
雷云鹤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喜欢这女子?”
雷无桀挠挠头:“嗯。”
雷云鹤叹了一口气:“那你可知叶啸鹰的这女儿,先天心脉不全,靠着天下所有的名医之力才勉强续命?”
“知道。”雷无桀点头,“但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阿爹,你怎会来雷家堡了?”叶若依不解道。
叶啸鹰凑到了叶若依的耳边,小声道:“我收到了你的信鸽,你说六皇子在雪月城,我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到了之后司空长风又说你们来雷家堡了,我就又赶过来了。”
叶若依点头:“如此,父亲,你收到了几只信鸽?”
“一只啊。”叶啸鹰惑道,“难道你放了不止一只?”
叶若依皱眉:“果然,我就说为什么我们的行踪会暴露。我前后放了两只信鸽,第一只说我在雪月城中遇到他了,第二只是说他准备去雷家堡,而我去唐门了。看来第二只信鸽中途被人截下了。”
“什么人敢截我将军府的信鸽?”叶啸鹰大怒。
“回天启后再查吧。”叶若依思索了一下后说道,“如今楚河哥哥身负重伤,正在雷家堡内疗伤,能否痊愈还要看七日之后。”
“受了重伤?谁打的?雷家堡?”叶啸鹰不解。
“是暗河的人。”叶若依说道。
“暗河?早就说过这群杀手留不得,当年杀退魔教后就该把他们也一起灭了。”叶啸鹰愤然道,“不过什么大夫疗个伤要七日?我这次怕你身体有恙,特地带了位太医随行,让他给六皇子看看,有太医在,六皇子必定无忧。”
“嘿,大胡子,这是看不起我这个臭书生喽?”
一个清雅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叶啸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儒生装扮的人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高墙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叶啸鹰喜道:“这不是稷下学堂谢祭酒吗?多年不见,竟在此地重逢。原来是你正在替六皇子疗伤,是我冒犯了,有先生在,想必定是无忧了。”
“忧不忧,可由不得我说了算,还是先进来慢慢聊吧,这雷家堡才受重创,你又带了一千军士一副要踏破此地的架势立在那里,别吓着别人了。”
“是我疏忽了。”叶啸鹰转过身,猛喝一声,“原地扎营!”
“是!”一千军士同时呼道。
“来吧,带我去看看久违多年的六皇子。”叶啸鹰回过身来,与叶若依一同往堡内走去,目光扫过,发现那雷无桀犹然站在那里,目光相视,他笑道,“刚刚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你毕竟是故人之子,不想果然没有令我失望。话说起来,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雷无桀点头:“见过叔父。”
叶啸鹰和叶若依朝屋内走去,雷无桀与雷云鹤仍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
雷云鹤微微皱眉:“叶啸鹰此时来,绝不是来看女儿那么简单,他是冲着里面躺着的那位来的。”
雷无桀将心剑放回鞘中:“师伯怎么看?”
“他这一千军士在雷家堡外扎营,到时候他一声令下,这一千人闯进雷家堡抢人,我们雷家堡根本拦不住。”雷云鹤低声道。
“我拦得住。”雷无桀说完后,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远处,一人一马持刀而立。
一身金衣的富贵侯爷轻轻敲打着刀柄,望着那在雷家堡门口就地扎营的一千军士,喃喃道:“中军大将军叶啸鹰?”轻敲三下之后,他转过了身,轻轻拍了拍马屁股,“驾!”
四日之后,何去和何从终于赶到了剑心冢。他们直接奔入剑阁:“华锦呢?华锦在哪里?”
护剑师无法走出来,看二人的神色,不解道:“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华锦和老爷子去后山采药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行,得去找他们,耽搁不得了。”何去扭头就往外走,却听到一老一少谈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华锦跟着李素王老冢主走了进来。
“华锦,华锦!速速和我们去雷家堡!”何去急道。
华锦一脸蒙:“啊?我为什么要去雷家堡?”
李素王见即便是一向淡定的何从也面带焦虑,便知情况必定万分紧急:“你慢慢说,先把事情说清楚了。”
何去一口气没提上来,正欲开口,脑海里却一阵眩晕,直接晕了过去。何从急忙扶住了他,华锦上前把了下他的脉,说道:“没事,应该是赶路过于疲倦了,一时急火攻心,所以才晕了过去。何从,到底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雷家堡?”
“你还记得那日与少主一同来的那个叫萧瑟的年轻人吗?”何从问道。
“自然知道。”华锦点头。
“这一次,暗河偷袭英雄宴,他为了保护天下英雄,强行运功,如今身受重伤,随时有性命危险。多亏了儒剑仙谢宣前辈在场,才能暂时保他性命无忧。但谢前辈说他最多只能护四日,加上那颗三日丸,最多就是七日,所以才命我们二人来请华锦姑娘过去!”
“三日丸!”华锦大惊,“他服了三日丸?”
“怎么?”何从一愣。
“那三日丸,会激起一个人所有的生命力,所以无论多重的伤,都能续命三日。但是若三日之后还是治不好,那么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华锦转过身,背起药箱,“老爷子,我得速速赶去。”
何从点头:“事不宜迟,我同你一起去。”
李素王摇头:“此去雷家堡,最快也要四日,你乘我的紫流驹去。何从你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无法你陪华锦前去。”
“是。”无法应道,和华锦一同往阁外奔去。
李素王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是真的已经开始了。”
雷家堡。
谢宣和无心同时从屋内走了出来,两个人看上去都已经有些精疲力竭了。连续四日,挨个给萧瑟渡气,即便是天境修为的他们,也难以支撑了。
“如何?”雷无桀上前问道。
“那三日丸的确是世间最绝妙的药物,现在萧瑟脉搏平稳,真气顺畅,乍一看,还以为已经好了。”谢宣说道。
“那是好了吗?”雷无桀不解。
“暂时无大碍,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四个字。”无心忽然说道。
“哪四个字?”在场之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回光返照。”无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宣点头:“的确是回光返照,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如果三日之后,那位小神医再不赶到,不管我们二人如何努力,都是无力回天了。”
雷无桀握紧了拳头,转头望向远方,低声道:“华锦,你可一定要赶到啊!”
无心走到雷无桀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萧瑟没那么容易死。”
“你不是回天外天了吗?怎么来雷家堡了?”这几日,无心不是在房内给萧瑟疗伤,就是在休息调理气息,雷无桀一直没能和他说上话,如今终于问出了这句藏在心里的话。
“我是来救你们的。我这人讲究知恩图报,你们救过我一次,我也来救你们一次。”无心笑道,“所以你看我从天外天那么远的地方赶来,要是最后萧瑟还是死了,我不是很丢人?”
“你有办法?”雷无桀喜道。
“没有办法。”无心摊手,“别看我现在和你谈笑风生,其实我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吗?”雷无桀不解。
“不知雷兄看在我一片赤心赶来相救的份上,能否背我回房间呢?”无心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雷无桀无奈地弯下腰,将无心背了起来,“走吧。”
二人慢慢离去,随女儿一同站在门口的大将军叶啸鹰若有所思地望着无心的背影,忽然转头问谢宣:“谢先生,我虽然没有见过叶鼎之,但这位天外天的小宗主,我却看着有几分眼熟。”
“哦?”谢宣面色平静,“像谁?”
“先生不觉得吗?”叶啸鹰反问道。
谢宣耸肩:“像叶鼎之。”
“那想必是啸鹰看花了眼吧。”叶啸鹰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叶若依却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的确是有几分相像。”
“那天外天的宗主可还做得舒服?”雷无桀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还行吧。每天只需饮饮酒,看看雪,日子潇洒自在。要不是你们这桩事,我现在还在福地里睡觉呢。”无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说道。
雷无桀笑道:“我虽然江湖经验不深,但你这话可骗不了我。我们这桩事,连雪月城都不知道,你在几千里外的天外天,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刚刚那么多人,我不好意思拆穿你,说吧,你到底为什么来的?”
“真的是为保护你们来的。有人求我出手抢走萧瑟,我就顺水推舟过来了。”无心无奈地说道,“你这小子混了半年多江湖,脑子都变好使了。”
“那是。”雷无桀说道,“我可是跟萧瑟学的。”
“那你就听好了,三日后若那小神医赶到治好了萧瑟,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护在萧瑟身边。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你也知道光这雷家堡内,就有很多人想要得到他。”无心语气难得严肃。
“那你呢?你也会抢夺他吗?”雷无桀淡淡地问道。
“不会。”
“为什么?”
无心仰起头,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笑了笑:“因为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