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上适才举弓的人愣了一下,一开始的那三箭只是示威,并没有用真本事。刚才射旗的那一箭没有留手,却依然被人轻易地拦了下来,他已是吃了一惊,没想到那艘船上竟然有轻功掌法都如此绝顶之人,却更没料到,竟然还有可以踏浪而行的神人!
两艘船原本还相距近百丈,但那持着剑的红衣男子却已经越来越近了。
举弓的男子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个独眼的男子,等待他的指示。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凶戾:“杀了他。”
举弓男子没有犹豫,转过身,拉紧了弓弦。数十个弓箭手在瞬间站成了一排,同时拉紧了弓弦。
“盈。”为首的男子喝道,所有的弓箭被拉成了满月。
“破!”数十支羽箭破空而出,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后,直冲雷无桀而去。
雷无桀仰起头,一剑挥去,将所有羽箭瞬间折断。
诚然,在海上,弓箭的确比刀剑要好用,但有时候,有些事情就是不讲道理的。那就是,当你足够强的时候。
雷无桀一个纵身,一个弯腰,落地,直起身,挥剑,抖去沾在剑上的海水,他仰起头,忽然笑了起来,他对着那个站在最后的男子哈哈大笑。
“原来,海盗真的是独眼的啊!哈哈哈!”
雷无桀笑得很开心,即便相隔百丈,船上的萧瑟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连司空千落都发出了疑问:“他这么挑衅别人真的好吗?”
萧瑟摇了摇头:“他不是要挑衅别人,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好笑。”
“不该上那艘船的。”田莫之幽幽地留下了一句话后,退了下去。
沐春风问道:“我们要上那艘船吗?”
萧瑟摇头:“上不去。踏浪而行什么的,要么会雷无桀的那门轻功,要么是逍遥天境的高手,我们做不到。”
沐春风想了想:“那就把船开过去。”
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但就连萧瑟听到都吃了一惊。知道沐春风胆大,却没有想到大得这么惊世骇俗,见过海盗船开过来抢商船的,没见过商船跑上去找海盗船的。萧瑟之前说沐春风读书读得有点傻,没想到已经傻成了这样。但他很欣赏,点头道:“好。”
沐春风拔出那柄名为动千山的绝世名剑,挥剑怒喝:“起航!”
“金错号”雪松长船立刻掉转了船头,朝着那海盗船行去。
而那艘船上,雷无桀正笑到一半,却见一支羽箭冲着自己张大了的嘴巴射了过来。他挥剑轻而易举地一剑斩落,摇了摇头:“海盗果然脾气不好。”
独眼男子站了起来,提起了手中的那柄刀,那柄刀的刀背上挂满了铁环,往前行进的时候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望向雷无桀:“你是谁?”
“雷无桀。”雷无桀笑着答道。
“你来我们船上干吗?”独眼男子问他。
雷无桀想了一下,微微一皱眉:“来看一下海盗长什么样子。”
独眼男子怒极反笑:“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雷无桀点点头,“不过做海盗是不好的,毕竟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伤天害理,做不得。我想劝你们,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所以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独眼男子抬起了刀。
雷无桀忽然转过身,仰头看着那边在风中猎猎起舞的鹰旗,忽然一笑,然后纵身一跃,学着唐莲的样子踩着桅杆一步步地向上掠去,他手中寒光一闪,已提剑冲着那面鹰旗斩去。
他要一剑毁去那面无首战鹰旗!
却见独眼男子也跟了上去,他的轻功也不赖,抓住桅杆一跃而起,抡起手中长刀对着雷无桀劈斩而去。雷无桀不得不收回心剑,先挡了一下那柄长刀,随后抬腿一脚,就要将那男子踢下去。那男子急忙侧过身,用长刀去挡,却被雷无桀一脚踢在了长刀之上,长刀撞到胸口,朝着地上直坠而去,在船板上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大坑。雷无桀一个旋身,稳稳地落地。
海盗们顿时目瞪口呆,却见一人喊道:“他们,他们怎么过来了?”
海盗们一惊,这才发现那艘雪松长船竟冲着他们开了过来,做了这么多年的海盗,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观,不由得有些慌乱。
雷无桀笑了笑,正欲再度起身,斩下那面战旗。
“别太小看人了。”一个厚重的声音响起。
声音代表着气,这个声音的气,很强。雷无桀立刻住了身,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只见一个一身白衣的人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他一身白衣,洁净无瑕,面目也俊秀如美玉。他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轻轻地用大拇指抠着,就像是天启城那些世家公子那样。他很儒雅,也很年轻,看上去甚至还未到三十岁。这与雷无桀想象中的海盗就很不一样了。
“你也是海盗?”雷无桀愣道。
“不像吗?”白衣公子竟然还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折扇,轻轻摇晃起来。
“不像。”雷无桀答得干脆。
“海盗也要有海盗的风骨,古人有云,折扇清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白衣公子悠然地笑道,“粗俗野蛮的海盗我不屑做,我就要一身白衣,双手不染血,却让千里海域满海是血。因为我就是这千里海域之王。”
“王爷,他们来了。”有个海盗走向前小声地说道。
白衣男子转过身,望着那艘船,眼神中闪过一丝讶然:“世上竟真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别小看他们。”又一个声音传来,却是一个提着长枪,穿着战甲的中年男子。那战甲似乎有些老旧了,磨损得很厉害。他面容沉峻,望着雷无桀,“我认得你手中的剑,你是北离哪门哪派的弟子?”
“这说来有些复杂。”雷无桀挠了挠头,继续往下说道,“在下雷无桀。
“内功,传自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轰。
“剑法,传自雪月城二城主李寒衣。
“剑诀,传自剑心冢先冢主李素王。”
这样的门派背景,在北离江湖上,无论在哪里说一嘴,都能吓倒一片,但是白衣男子和持枪的男子却只是神色微微一变,相互对视了一眼。
男子眼神中似有询问,但持枪男子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这位呢,也该报上名字了。”雷无桀缓缓说道,“你是这千里海域之王,我该怎么称呼你,海贼王吗?”
“王爷,让开。”持枪男子冷声道。
白衣男子犹豫了一下后,让开了身。
雷无桀望着他手中的枪:“是你要和我打吗?”
持枪男子点头:“请教了。”
“你叫什么名字?”雷无桀问道。
“我现在还不确认,你有没有资格问我的名字。”持枪男子往前踏出一步。
雷无桀握紧了心剑,笑道:“前辈很有信心。”
“你有很好的师门,也到了很难得的境界,但是还不够。”持枪男子抡起长枪,面色隐有怒意。
“哪里不够?”雷无桀问道。
“你还不知道生死。经历生死,比境界更重要!”持枪男子一步踏前,冲着雷无桀一枪抡去。
枪,号称百兵之王,乃是军中最常用的兵器,江湖之人也有不少门派习枪,但这几十年却多有凋零。只因那一柄枪太过有名。这天下有五位剑仙,三位刀仙,却只有一位枪仙。百晓堂曾说,天下枪劲,他独占八分!
那就是枪仙司空长风,雪月城三城主。论年纪他年长李寒衣几岁,却因入门晚而排在其后,但江湖上和雪月城相熟的前辈们都知道,司空长风才是雪月城真正意义上的城主。
雷无桀和司空长风关系不错,所以他对上那一枪的时候很惊讶,因为那一枪,虽然不如司空长风那一枪揽尽长风的霸道,却极为相像!
雷无桀的心剑碰上了长枪,他虽然心中震惊,可剑气丝毫未退,硬生生地将那长枪压了下去。那长枪微微一撤,随即枪身一抖,如一条蛟龙直取雷无桀的咽喉。雷无桀挽出一道剑花,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那杆枪。
那持枪男子点头:“不错。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王劈川。”
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雷无桀撤剑微微退出一步,仔细想了一下,随即大惊!
王劈川这个名字其实很有名,但是单独被人提起的时候却不多,他往往和其他几个名字一起被提起。
王劈川、肖斩江、薛断云。北离中军三神将。
一直在四年以前,这三个名字还赫赫有名。提到他们的时候,不仅北离人心中一动,就连南诀人都会感觉到一阵恐怖。军伍之中,能排在他们之上的,只有金甲叶啸鹰、银衣雷梦杀,以及曾经的北离大都护萧若风。但是他们在琅琊王谋逆案之后就已经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北离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们。
王劈川收了枪,站在那里。
又一个穿着铠甲的男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同样是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战甲,同样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男子拿着两柄短枪。
北离中军三神将,肖斩江。
跟在他之后,是又一个相同打扮的人,只是他的年纪看上去要更苍老一些,两鬓甚至有些斑白。他腰间佩着一把长刀,身后背着一把长弓。
北离中军三神将之首,薛断云。
这些放在北离,如今也依然是神话一般的人物,就连雷无桀都愣住了。他顿了顿,忽然把剑收了下去,单膝而跪:“拜见三位叔伯。”
薛断云看着他的面庞,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诧:“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是?”
“他拿着心剑,那是李嫂的武器。”王劈川提醒道。
肖斩江一愣:“莫非?”
雷无桀点头:“家父雷梦杀,家母李心月。”
薛断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欣喜:“竟然是你!”
此时“金错号”已经慢慢靠近海盗船了,自称千里海域之王的白衣男子皱着眉头使了一个眼色,所以那些海盗并没有动手予以阻拦。
沐春风忽然望见雷无桀单膝而跪,大惊道:“对面是什么厉害人物?怎么雷无桀都跪下了?”
萧瑟也是微微皱眉:“恐怕事情有些出乎我们所料了。”
“我先去看看。”司空千落纵身一跃,率先落到了船上,她望着跪在那里的雷无桀,怒道,“打不过就打不过,怎么还跪下了?”
雷无桀正欲开口解释,可司空千落哪能等得了解释,一枪就冲着拦在面前的王劈川打去。
“银月枪,哭断肠!”王劈川认出了那杆枪,随即也递出一枪。
司空千落还在雪月城的时候就已经入了金刚境,如今唐莲和雷无桀都悄悄进入了自在境。唐莲适才更是展现出了大自在境的实力,雷无桀也曾强行进入过逍遥天境,这对于她来说,自然心中难免焦急,所以这几日在船上发了疯一样苦练。
所以这一枪,含着她这几日的苦练。她不想再倒下,她不想那个人再受那样重的伤,她想要成为他的枪,带着他君临天下,如同父亲所说的那样。
一枪刺去,船边浪潮忽然涌起。
一枪,入自在。
王劈川的枪撞上了司空千落的枪,动作一样,速度一样,可惜境界不一样。
是王劈川胜了。
一枪之后,司空千落退了半步,王劈川寸步不离。
沐春风神色中微微有些忧虑:“司空姑娘竟不是对手,这人的境界着实可怕。”
萧瑟却看得比他更透彻:“勉强能赢过千落,但不是唐莲的对手。”
唐莲在他们身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只可惜那人身边还有两个人,他们的境界似乎还要高一点。”
沐春风叹了一口气:“不愧是整片深海最可怕的海盗,低估他们了。”
“再怎么低估,也得把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救回来。”唐莲脚尖微微一点,跃到了司空千落的身边。
白衣男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们:“今天真是稀罕了,能在海里见到这么多高手?是那老不死的终于等不及,想我死了?”
唐莲站在司空千落身边,手轻轻一挥,望向那三名着甲的中年男子:“请赐教。”
薛断云看出了唐莲手轻轻一挥之下展现出来的内力,微微有些惊诧:“内功垂天?”
司空千落眉毛一挑:“你们好像对我们很了解,认得出银月枪也就算了,竟然还认得出垂天?”
“你们都是雪月城的弟子?”薛断云问道。
“家师百里东君。”唐莲微微垂首。
“家父司空长风。”司空千落却是仰起了头。
薛断云点头,说了句无比俗套的话:“名师出高徒。”
王劈川收起长枪,望向薛断云:“应该不是那人派来的,那个人本事再大,也请不动雪月城为他卖命。更何况,还有将军的后人在此。”
“不可轻信。”肖斩江打断了他,“之前有很多事,我们都以为不会发生,但还是发生了。”
司空千落皱紧了眉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还打不打?”
雷无桀站起身正欲解释,却被肖斩江拔枪拦住。
“为何?”雷无桀不解。
肖斩江默然不语,王劈川神色有些黯然,薛断云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们也去看看。”沐春风终于忍不住了,一跃来到了唐莲他们身边,“这是怎么了?”
唐莲也有些不明白,摇了摇头:“看不明白。”
“这位,又是谁?”薛断云问道。
“沐春风。”沐春风礼貌地答道。
薛断云望着那艘豪华的雪松长船,想了一下:“青州沐家?”
“对,就是那个最有钱的青州沐家。我知道你想抢我们,可是,没戏。”沐春风拔出了那柄动千山。
白衣公子笑道:“该来的都来了,船上的那位,你也该上来了!”
萧瑟叹了一口气,虽然相隔还有些距离,但他已经认出了那三名神将,毕竟他曾经相熟,所以自然也认出了那个白衣翩翩的公子。那么自恋,那么狂妄,以及取出来的称呼那么恶俗难听,举世之间,萧瑟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他摇了摇头,纵身一跃,运起了那踏云乘风步,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三神将见到他之后,神色大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丢掉兵器,弯身跪了下去。
“参见六皇子!”
“六皇子?”沐春风吃了一惊,“萧瑟你是天启六皇子!”虽然萧瑟已经和他说过自己是天启城一大户人家的公子,可没想到这大户是这么大的户。
难怪他姓萧。难怪连药王的传人都替他看病!而且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六皇子,曾经被朝野上下一致认为以后要继任大统的六皇子。
萧瑟却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个白衣翩翩的海盗头子。那男子也微微笑着,看着萧瑟。
司空千落忽然忍不住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长得好像有点像。”
众人这才发现,两个人的确有些像。只是那个白衣海盗看上去要年长几岁,神色也要更傲慢一些。而萧瑟则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细看那眉眼,的确很有几分相像。
白衣男子轻摇折扇:“好久不见啊!”
萧瑟轻轻抬手,懒洋洋地对那三位神将说道:“免礼了,我已经不是六皇子了,就别跪了。”
“也对,不是六皇子了。听那些内陆来的蠢货说,你已经被封为永安王了?永安,永安,萧老头儿这隐喻了不得。”白衣男子幽幽地说道。
“比什么千里海域之王要好听一些。你还是那么自恋,那么不会取名称,你这样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萧瑟摇头。
白衣男子眉毛一挑:“你忘了自己?现在你叫什么,萧瑟?啧啧啧,真酸,又自恋又难听。”
“王爷,好不容易兄弟相逢,就别斗嘴了。”三神将之首,向来不苟言笑的薛断云嘴角竟然隐隐有笑意。
唐莲、司空千落等人看出了对面这些人应是友非敌,也收起了兵器,陆续都到了萧瑟的身边。
沐春风却微微皱眉:“王爷?这是哪位王爷?白王萧崇?还是赤王萧羽?”
“你说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疯子,怎会是我?”白衣男子望向了沐春风。
沐春风想了一下:“朝中如今年轻一辈的便只有这两位王爷了,其他的王爷都和明德帝同辈,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多岁了,兰月侯还算年轻,却应该称侯爷才对。”
“就只有那两个王爷了吗?”白衣男子笑道。
沐春风又皱眉想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叫世袭罔替?”白衣男子问他。
沐春风熟读律典,自然知道世袭罔替。世袭罔替又称铁帽子王,只有军功极高的王爷有资格获得这个殊荣,自己的长子可以继承王位而不用被降为侯爷。
曾经北离有四位世袭罔替的开国王爷,但是很奇怪,他们都没有留下后人,北离有几朝都没再有过铁帽子王。直到明德帝这一朝,才再次出现了一位军功极高的有资格做那世袭罔替的王爷!
沐春风大惊,是真正的震惊!他敢保证,若是这件事传到那片内陆上,每一个懂得几分北离政法的人都会大惊!
唐莲眼神一亮。
雷无桀手中的心剑忽然长鸣。
三神将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白衣男子很满意这样的气氛,他轻轻摇着折扇,面带笑容:“千里海域之王,这么难听的称呼自然不是我的本称。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你可以叫我的本称。”
“琅琊王。”
曾经一手将兄长捧上皇位的英武王子,震慑南诀、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北离大都护,因为意图谋反被诛杀。行刑前引来天启青龙守护李心月一人一剑独战四大监,以及那剑仙一剑直逼天子。虽然过去了四年,但这个名字依然让人肃然起敬。
只是他应该死了,但是谁都知道,虽然琅琊王妃早逝,但仍然为琅琊王留下了一位子嗣。这位子嗣在琅琊王谋逆案后消失无踪,很多人都说已经被明德帝秘密处决了,但是谁也不能证明这件事。而明德帝虽然处决了琅琊王,但并没有剥去他的爵位,所以在名义上,世间的确应该存在一位琅琊王。
虽然这很匪夷所思,但是在场能对这件事发表看法的萧瑟并没有反对,谁都知道他和琅琊王交好,自然和琅琊王的儿子关系也不会太差。他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他一直都喜欢这样,漫不经心地打断别人的臭屁。
司空千落也打了个哈欠,她的想法更简单些,她对朝政一窍不通,对琅琊王也只是听过而已。她打哈欠,只是因为看到萧瑟打哈欠,自己也觉得有些困了罢了。
自称琅琊王的白衣男子神色微微尴尬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一定要这样?”
萧瑟耸了耸肩:“聊聊?”
“那自然得聊聊,难道我真要把你的船抢了?”白衣男子“啪“地一声收起了折扇。
“我还真的有点怕呢,海域之王萧凌尘!”萧瑟冷笑。
“琅琊王!琅琊王!”被萧瑟唤出本名的萧凌尘懊恼地说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船头走去。沐春风还是对场上的情景有些没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最有名的那名皇子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又莫名其妙地遇到了海上最强悍的海盗,可那人却自称是最有名的那位王爷的传人。这边还站着三位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对着那些传说中的故事,应该就是北离中军三神将无疑了。这实在有些太像书中写的桥段了。
唐莲望了他一眼:“后悔将我们引上船了?”
沐春风摇头,手微微颤抖:“不,这简直太棒了!这件事,值得我跟我父亲去炫耀!”
萧凌尘和萧瑟慢慢地走到了船头,一个又摇开了折扇,萧瑟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上面写着四个大大的字。
“王孙公子”。
“四年了,该有四年没见了。”这位王孙公子颇有些自恋地挥着折扇,感慨道。
萧瑟点头:“我其实偷偷找过你一段时间,却没发现,你竟跑来做海盗了。”
“我是天生的王者,既然陆地上做不成那王侯了,这茫茫大海倒也不赖,不比萧老头儿那破北离小!”
琅琊王已经死了五年了,就算是曾经那片大陆上最响亮的名字,也已经开始渐渐被人遗忘。人们说起琅琊王,总是带着点物是人非的意思。
曾经英武的王爷成为叛逆,就连那些英勇的事迹也成为禁忌。而那些英武的战士也跟着消失在了历史的潮流中。八王之乱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的天启四守护,远征南诀时悍勇无比的银衣将军雷梦杀以及北离中军三神将,这些名字很久没有被人提起了。只有金甲将军叶啸鹰依然活跃在朝堂之上,证明着那个时代的存在。
所以在这里能遇见曾经的三位神将,的确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沐春风一脸热切地想要上去攀谈,但无奈三位神将似乎并没有兴致。
王劈川望着司空千落以及她手中的这杆枪:“银月枪,已经很久未见了。你父亲,曾经传过我枪法。”
“我看出来了。”司空千落适才和王劈川对了一枪,自然察觉到了几分,“你和我父亲很熟?”
“算不上很熟,在天启城的碉楼小筑中第一次见到你父亲。那天我们在喝酒,顺便谈论些枪法问题,你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并且说我们在放屁。我们本想四个人拥上去把他打一顿的,结果你父亲便拿出了那杆银月枪,三枪一出就让我们心服口服。”王劈川难得地笑了笑,大概是想到自己也曾有过听了几句嘲讽的话就要上去揍人的岁月,“后来机缘巧合下见过几次,每一次都受益良多。只是每一次……”
“每一次什么?”司空千落问道。
持双枪的肖斩江接了下去:“每一次都想把你父亲打一顿。”
司空千落自然能体会这种感觉,她挠了挠头:“没想到父亲还曾去过天启。”
肖斩江和王劈川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了几分惊诧:“你不知道你父亲曾经去过天启?”
“不知道。”司空千落一脸无辜。
“你没听过千里追神枪,神枪退千里的故事吗?”王劈川试探着问道。
司空千落依然一脸无辜:“不知道。”
王劈川破天荒地笑了笑:“有意思了。”
“哪里有意思了?”司空千落不解。
王劈川没有回答,只是说:“等你回到雪月城,可以去问问你父亲。”
司空千落转头问唐莲:“师兄你知道吗?”
唐莲却望着站在那里的萧瑟和萧凌尘:“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
沐春风也望了过去:“一个是北离曾经最有名的皇子,一个是最强大王爷的继承人,他们的对话,我也真是很好奇。”
萧瑟对萧凌尘说:“你刚刚有句话说得不对。”
萧凌尘将手中折扇停了下来:“哪句话不对?”
“我们是五年没见了,不是四年。”萧瑟缓缓说道。
萧凌尘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你这人还是这么较真。”
“是的,我很较真,所以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萧瑟说道。
萧凌尘点头:“问吧。”
“当年你是怎么离开的?”萧瑟问道。
“天启城暴动的那一天,父王带着我坐着一辆马车往北门行去,途中被白虎使拦了下来。父王停了下来,没有反抗,白虎使便放了我出城而去。后来逃亡的路程中,我遇到了三位神将,才逃过了追杀。”萧凌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为何那天晚上王叔会忽然要离城而去,难道他真的想要叛乱,难道那场大火是他刻意放的?”萧瑟问道。
“我不知道。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萧凌尘继续轻轻地挥起了折扇,“直到出城遇到三神将之前,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遇到追杀,为什么我父亲要被白虎使拦下。”
“按照刑部所说,琅琊王图谋叛逆,那日故意在天启城引发动乱。”萧瑟缓缓说道。
“有些可笑,如果我父王真的造反,那么半个北离都能够毁掉,天启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乱,就被说成琅琊王谋逆,这是对我父王的侮辱。当年整个南诀都打不过我父王,就天启城那些金吾卫?”萧凌尘冷笑。
萧瑟点头:“的确。但是皇帝没有说什么,琅琊王也没有说什么。”
“就像是……”萧凌尘望向萧瑟。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约好了一般。”
萧瑟收回目光:“我会回到天启,解开这个秘密。”
萧凌尘收起折扇:“那就祝你成功!”
萧瑟愣了一下,说道:“你不随我回天启?”
“别开玩笑了,你回天启,那是奉诏回京。我回天启,那是羊入虎口。我好好地做我的海域之王不是挺好,干吗回去送死?”萧凌尘说得义正词严。
“你真在这儿做起了海盗?”萧瑟问了这个问题,那个传说中无恶不作的海盗团伙,真的是萧凌尘率领的?
萧凌尘字正腔圆地“呸”了一声:“我堂堂北离大都护、琅琊王的世袭继承人,真能做那杀人放火的勾当?我只不过见到那些商船,顺手抢他们点银两,不杀人不放火!我们虽然是海盗,但也是有原则的海盗!”
萧瑟忍不住问道:“什么原则?”
萧凌尘笑道:“一个大元宝,一刀切两半,你一半,我一半。所有商船,我抢一半!”
萧瑟点头:“好原则!”
萧凌尘忽然伸手:“你也给我一半!”
萧瑟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想得美!”
萧凌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你小气不肯给我,我就不一样了。本王很大方,本王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那几日,有一个人来了琅琊王府。”
“谁?”
“大监瑾宣公公。”
萧瑟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记下了。”
“如果你要回天启查些什么的话,大监瑾宣公公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只是那个人不好对付。你在天启,有足够强大的盟友吗?”萧凌尘若有所思地问道。
“现在还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萧瑟缓缓说道。
听完萧瑟的话,萧凌尘转过了身,望向正站在那里说话的雷无桀等人,嘴角勾勒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
萧瑟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不知道以后怎么样,现在看上去就像几个傻子。”萧凌尘下了结论,“尤其是那个红衣服的。”
萧瑟想开口,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对了,你忽然跑到深海里来干吗?总不会是发现了我的行踪?”萧凌尘转了个话题。
萧瑟摊了摊手:“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一样了?”
“你的气息很虚弱。”萧凌尘伸出右手,轻轻探了下萧瑟的脉搏,“你生病了?而且为何感受不到半分内力?被人打伤了?”
“我离开天启的时候,遇到了颜战天。师父拦住了他,但似乎有别人趁他们二人交手的时候偷袭了我,如今我隐脉受损,不能运功。”萧瑟收回了手。
“深海之中有人能医治你的隐脉?”萧凌尘问道。
萧瑟点头:“或许吧。只是一个可能。”
“如果是你,就算这个可能再小,你也会去。那个人在哪里?”萧凌尘直接问道。
“比三蛇岛还要往东的地方。”萧瑟答道。
“三蛇岛啊,最近最好不要去那里。”萧凌尘幽幽地说道。
“怎么,那边是有海盗还是海怪?”萧瑟注意到萧凌尘的眼神发生了些变化。
萧凌尘用手指轻轻敲着折扇:“那里有官兵。”
“官兵?”
“据我所知,有一些官船正秘密地赶往那里。你们这艘雪松长船的确算得上不错,但是如果对上官船,怕是依旧占不到什么便宜。而且,当时我还觉得他们行动得很奇怪,毕竟官船很少去那种地方,岛上的毒蛇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处,只有不要命的商人会去那里。但现在仔细想一想,是不是为了你们而去的?”
“你是说?”萧瑟微微一皱眉。
“那个瞎子,还有那个疯小子,如今再怎么说也都是王爷了。”萧凌尘没有说下去。
萧瑟微微沉吟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如果可以,我会陪你去。”萧凌尘顿了顿,“但是现在还不是我露面的时候。等我下一次露面的时候,我希望我是奔天启而去,夺回我应有的东西。”
“我会在天启城等你。”萧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过身走了回去。
“以什么样的身份?”萧凌尘幽幽地问道。
“或许是皇帝吧。”萧瑟淡淡地说。
“可我也想当皇帝。”
“那就让给你吧。”
萧瑟走到了众人身边,唐莲望了萧凌尘一眼,又望了萧瑟一眼:“谈完了?”
萧瑟神色不变:“不过是叙旧罢了。”
“六皇子。”薛断云忽然说道,“您是要走了吗?”
“还没到重逢的时候。”萧瑟转身,望了海上的那些海盗一眼,他们曾经都是北离中军的兵士,“当年的北离中军不只他们,等你们回到北离,振臂一呼,还会有很多人支持你们。”
“我们知道。”薛断云点头,“我们缺一把火。”
“我会为你们点燃这把火。”萧瑟揉了揉眉心,“在我查明当年的真相之后。”
“多谢六皇子了。”薛断云单膝跪地。
“不必谢我。若真要谢我,等到你们重返天启的那一天吧。”萧瑟慢慢地走到了船边,纵身一跃,回到了“金错号”上。
唐莲和司空千落没有犹豫,也纵身一跃跟了上去。
雷无桀转身对着三位神将再度行礼,也准备离去。
“路上小心。”白衣翩翩、挥着折扇的萧凌尘靠在船板上,忽然说道。
“自然。”雷无桀点头。
“我相信你,因为你是雷将军的儿子。”肖斩江说道。
“我是天启青龙守护,列东方位,四守护之首。”雷无桀转身离去。
沐春风倒是最舍不得离去,本以为仗着萧瑟的人情,至少能留下来喝一杯酒。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回去了,只能自己发出邀约:“三位神将和……这位王爷若是不嫌弃,到我船上喝一杯如何?”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对着他的眉心直袭而来,速度极快,并没有留半分余地。可沐春风毕竟功力也不弱,手中名剑动千山微微一动,已将那支羽箭斩落在地。
“我们是海盗,你是商船,邀请我们上船,不怕被抹了脖子挂在船头晒成干尸吗?”萧凌尘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冷笑道。
沐春风这一次没有犹豫,足尖一点,急速地掠回到“金错号”上。
薛断云转头望向萧凌尘,萧凌尘耸了耸肩:“楚河要去三蛇岛。”
薛断云摇了摇头:“不能去三蛇岛。”
“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萧凌尘叹道。
“那我们也去。”薛断云握住了腰间的长刀。
“我和他说了我们不会去,我还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的身份,琅琊王的旗帜再度挥起的时候,应该是在天启城外烽火连天之处,而不是在这无人问津的大海上。”萧凌尘淡淡地说道。
“但我们会去。”薛断云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萧凌尘笑了一下:“对啊,自然要去。谁让他是萧楚河呢。”
薛断云忽然怒喝一声:“起航!”
回到了“金错号”上,沐春风即便差点挨了一箭,却依然满心遗憾:“怎么那么快就下来了,竟然能见到传闻中的三神将,理应喝上一杯的。”
司空千落望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一个商人,为什么会想和海盗喝酒?
唐莲和雷无桀却望着萧瑟,很明显从船上下来之后,萧瑟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萧瑟抬头看着天想了许久后转过身,望向沐春风:“沐兄,恐怕我们要提前分别了。”
沐春风愣道:“怎么了?”
“三蛇岛上的蛇怕是只能以后再还了,能否给我们一艘小船,让我们自行离开?”萧瑟缓缓道。
“你疯了?”沐春风皱眉,“现在给你们一艘小船,你们不管是回内陆,还是自己去三蛇岛,只要海上一起风,你们的船就会给打烂,会死的。”
“但如果我们留在这儿,整艘船的人都会死。”萧瑟望着沐春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雷无桀眼里,萧瑟是一个从不示弱的人,即便面对暗河诡异莫测的千面鬼,甚至杀人如麻的苏谢两家的家主,他都没有退缩过。但是这一次他很严肃地说,如果他们留在这儿,整艘船上的人都会死。所以连雷无桀都警觉起来,到底萧凌尘和他说了什么?前方会有怎样的敌人?
但沐春风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死。”
萧瑟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而且,”沐春风顿了顿,“你们答应了我,要帮我抓到那条铁琉璃。如果没有你们,很难成事。”
“事到如今,还在乎你兄长的病?”萧瑟幽幽地问道。
“事关我沐家传承,更关系到我沐家声誉。没有人能从我沐家的商船抢东西,无论是货物还是人。田掌柜!”沐春风忽然一扫那淡雅公子的模样,振袖一挥,“祭家旗!”
沐家一共有两面旗帜,一面是商旗,就是那凤凰于飞旗;一面则是家旗,上面只有四四方方的一个字——沐。
“得令。”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的田莫之微微垂首。
唐莲走向前,问道:“怎么办?”
“沐家有沐家的骄傲,那我就承他的这份情。”萧瑟顿了顿,“大约还有三日,我们需要休养生息。”
“前方有死战?”司空千落问道。
萧瑟点头:“九死一生。”
“我有一个想法,想试试。”唐莲忽然说道。
“你刚入大自在境,如果强行入逍遥天境,会走火入魔的。”萧瑟轻声说道。
唐莲叹了一口气:“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办法。”
萧瑟仰头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无桀抚摸着怀中的剑,似乎想到了什么。
司空千落咬了咬嘴唇,想说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很多次遇到过险境,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茫茫大海,不会有师父们来救他们,这一次,他们只能靠自己。
萧瑟低下头,忽然往里舱走去。
“你去干吗?”雷无桀问道。
“你们习武,我睡觉。”萧瑟头也不回。
三个人忽然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