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单人单骑离城而去。
城门之上,束手而立的司空长风低声道:“他走了。”
尹落霞站在他的身旁,笑道:“果真被你料到了。明德帝病重,再加上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了。而且,还真的是一人一骑,什么也不交代就这样走了。”
“他是萧若风和姬若风教出来的人,我了解他。”司空长风振袖道,“只是,自从萧瑟回到雪月城之后,外面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那里。如今他一走,消息立刻就会传到整个北离。”
“要杀他的人明里暗里会有多少?”尹落霞望着萧瑟远去的背影,“他一个人要靠什么回到天启?”
“不知道。”司空长风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北离地图,“但是我雪月城号称江湖第一城,虽然不喜欢与人起争,却也不会就这么等着让人宰割。”
尹落霞定睛一看,只见那张地图之中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标记。
“正北面有洛城军驻扎,那是上将军程洛英的军队。他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赤王,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但为了拦萧瑟回天启,他们并不在意暴露这一点!
“东北处是无双城,无双城已经被白王说服,比起暗河和唐门,他们才是白王真正的底牌。既然赤王已经亮牌了,白王也会孤注一掷。
“西南面,会有暗河赶来。虽然至今我也没有找到暗河的具体位置,但是他们一定在西南面。他们会派出最精锐的杀手,甚至是三姓家主!
“还有上面那些小点,都是白王和赤王这些年来散布在北离的势力,他们自以为避开了雪月城的耳目。但是我却早已知道,甚至有一半已经被我拔除。剩下的那一半,至少有九成会参与到这一次的暗杀之中。”
“落霞,放出千城之令。绯红色的急令!”司空长风声音洪亮,“自从萧瑟入城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开始绸缪了。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为什么我们雪月城是江湖第一城了!”
“好。”尹落霞笑道,“也是时候让天启城里那两位皇子看看我们雪月城为什么会毫不畏惧地拒绝他们了。”
“爹爹。”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司空长风转身,看见司空千落一身黑衣,手执银月枪,微微皱着眉头,正望向自己,似乎想请求什么。
“去吧。”司空长风笑道,“我说过,等到他回到天启城的那一天,你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去吧,不过从今天起,你就要多一个名字了——朱雀,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惊讶地望着司空长风:“啊?”
“当年有一个持着长枪的少年,杀出了一条通往太安殿的血路,那个人就是我了。当时他们叫我朱雀,我不喜欢,觉得太娘了,我总想当青龙,可当时却争不过心月姐姐。”司空长风笑道,“去吧。虽然很危险,但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你。”
司空千落垂首:“是!”
待司空千落下去之后,司空长风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杆乌金色长枪,轻轻抚摸着:“你是不是也多年未逢敌手了?会不会觉得有些寂寞?”
尹落霞问道:“长风,这一次需要我做什么?只有他们这几个年轻人,我怕会有危险。”
“你和所有的长老都留守雪月城。上一辈的人,我一人出马就可以了。”司空长风淡淡地说道,“雪月城百年根基,不能轻易动摇。”
“你?你要去何处?”尹落霞不解。
“西面有一个人,一人居一城,被称作五大剑仙之首。他是宫里那位娘娘的师兄,赤王的义父。”
“洛青阳?他这么多年没离开过慕凉城,会为了这件事出手吗?”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出手,但总要前去见一见才是。世上能拦住他的人不多,我也没什么把握。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司空长风苦笑道。
片刻之后,一朵绯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雪月城的千城之令。
一朵烟花之后,有正在街边赏灯的公子忽然放开了身边娇俏的小娘子,独自一人走到巷尾;有正在巡逻的兵士忽然借口有事,不顾掌管呵斥急急忙忙地跑开了;也有正摇着橹的船夫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天上就又绽放出了一朵朵绯红色的烟花,一直蔓延开来……
唐莲望着那朵绯红之花,走出了唐门:“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他的师父,如今唐门的掌事人唐怜月站在他的身后:“去吧,听说这一个月以来你潜心研究了你另一位师父留下的《酒经》?”
“我酿成了七瓶酒,都已经在我的行囊之中。”唐莲拍了拍自己的包裹。
“我与唐门待你归来。”唐怜月笑道。
“再见了,师父。”唐莲翻身上马,猛地一甩马绳绝尘而去。
剑心冢,剑心崖之上。李寒衣皱着眉头,不满道:“为何来得这么快?”
雷无桀不解:“什么这么快?”
“你出冢吧。”李寒意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不是说等成了剑仙才能出冢吗?如今我连逍遥天境都还未到,怎么就要出冢了?”
“我也不想你出冢,但若你再不走,恐怕你的那位好兄弟,就要死了。”李寒衣淡淡地说道。
雷无桀想了一下:“萧瑟?”
“出冢吧,其实我是骗你的,要入剑仙境,你在这崖上待一百年也没有用。要想升境,必经生死。”
月光之下,还有一人。一头白发,手执长棍,正骑着马慢悠悠地往西边走着。他一边骑马,一边轻轻地哼着小曲,山路之上有山贼已经盯了他许久,见他马上就要走上官道了,立刻拔出了刀,拦在了他的面前。可刚一抬头,就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那人脸上分明戴着一个恶鬼面具,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显得分外吓人。他叹了一口气,手中长棍轻轻一挥,就把山贼给打飞了出去。
“如果接下来遇到的敌人,也是这么弱就好了。”那人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幽幽地说道。
“下雨了。”黑衣执伞的男子抬头望着天,淡淡地说道。他的身后,整齐地列着数十个执着黑伞、挎着刀剑的杀手。他们在江湖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一人一剑就能取绝顶高手的首级。
几十个这样的杀手出动,却不知是要猎杀怎样的人。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上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庞。
“诸位可记清了?”为首的男子问道。没有人回答他,杀手们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画像丢在了风雨之中。
“走吧。”为首的男子收起了黑伞,转身跨上了马,“驾!”
几十匹骏马踏着风雨而去,只留下一地画像被雨水瞬间打湿,画像上的水墨晕开了,只有上面的一行字还依稀能够看清——永安王萧楚河,杀无赦!
无双城。卢玉翟将风帽往下压了压,望着送行的无双,笑道:“这一次没让你出手,是不是很憋屈?”
背着剑匣的无双耸了耸肩:“我可是底牌,怎能随便出手,道理我是懂的。”
“不,不让你去,是怕你记错了要杀的人长什么模样。”卢玉翟一本正经地说道。
无双摇头:“我记得他的样子,我们见过的。”
卢玉翟轻轻甩了下马鞭,掉转了马头:“不和你说了,我得上路了。此行白王殿下要求万无一失,可我心中还是没有底,虽然消息说他是一个人离城的,但是雪月城实力深厚,未必没有后手。”
“放心,到时候你会有援兵。”无双微微偏头,向着剑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卢玉翟点头,带着十几个无双城弟子离城而去。
洛城。北离上将军程洛英轻轻地敲着脑袋,看着眼前来报信的赤王府的探子,有些恼火:“还好我一直留驻在洛城,没有回天启复命。避开了那闭城一月的禁令,不然闷也得闷死。不过赤王殿下还真的没有让我省心,真的要这般兵行险招?”
程洛英长得虎背熊腰,满脸胡茬,看上去颇有些凶神恶煞。可赤王府的探子却一点也不畏惧,点点头:“殿下想要说的,都已经在信上了。”
程洛英拿起那封密信,放在了烛火之上:“杀一个王爷可是重罪,还是皇帝最喜欢的那个王爷。”
“赤王殿下说了,萧楚河只要一日没有回到天启复命,他就还是草民萧瑟,不是什么永安王萧楚河。”探子沉声道,“杀一个草民罢了,不是什么王爷。”
“你打算这么和皇帝说?”程洛英瞳孔缩紧。
“皇帝已经睡着了,不一定会醒过来。就算醒过来,无凭无据,他凭什么向北离的上将军问罪?”探子冷笑着。
“我堂堂洛城军,又为什么去杀一个草民?”程洛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南诀第十六卫的一队斥候会出现在他们该出现的地方。”探子缓缓说道,“剿杀敌国斥候,是将军分内之事。”
程洛英站了起来,点点头:“好,我会派一千精兵前去。只是此役之后,明眼人都知道我和赤王站在了一起。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纨绔形象,大家可就都知道是装出来的了。”
“殿下说,他伪装了这么多年,也累了。更何况殿下本来就是纨绔,只不过纨绔和野心并不冲突。”
宁止军城。这里驻扎着一千叶字营,他们原本在这儿等着主帅的到来,可根据天启城里传来的消息,他们的主帅如今被困在了天启城内。他们叫叶字营,自然只听姓“叶”的人发号施令,便只能在原地待命。
一个穿着绿衣的年轻女子突然骑着马踏入了他们的营地之中,却没有人阻拦她,因为刚好,她就是那个姓叶的人。
天启城封城,叶啸鹰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可是叶若依不一样。她是钦天监监正齐天尘的半个弟子,偷偷逃出天启城并不是什么难事。
“叶字营集结!”叶若依怒吼道。自从她出生开始,就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可此刻她的一声怒吼,却让整个军营为之一动。是的,这就是北离大将军叶啸鹰该有的女儿!
“集结!”千夫长紧接着怒喝道。所有的兵士都在瞬间整装完毕,聚集到了叶若依的面前。
“今永安王萧楚河有难,我辈军士效忠萧氏皇族,理应出援。我传大将军叶啸鹰之令,救永安王于危难之中。”叶若依掏出叶啸鹰的虎符,高高举起,“众将士可愿随我出兵?”
“吾等愿意!”一千叶字营同时拔出长刀,对天怒喝。
天启城。一身金衣,面目俊秀如天下皓月的男子抱着一个小女孩,骑着马奔赴皇宫。一路之上,畅通无阻,所有的人都弯腰行礼,就连平日里最严苛的禁宫将士都立刻侧身让开,根本没有验明正身的打算。因为兰月侯一手拿着马绳,一手握着他那柄很少出鞘的长刀。在这个时候试图拦住这个权倾朝野的监国,很有可能直接就被一刀砍下头颅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到了太安殿。上千禁卫军环绕的架势并没有吓到小女孩,她行针依然快速敏捷,一根银针刺入了明德帝的胸膛,片刻之后,银针重新回到了女孩的手中。只是半根银针已经变成了乌黑色。
“心疾。”华锦皱了皱眉头,淡淡地说道。
“能治吗?”兰月侯问出了在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五大监、齐天尘、太医院的众人此刻都望着这个小女孩,等待着她的答案。
“能。”华锦点点头。
兰月侯终于放下了心,长笑道:“那就好。”
可是他突然发现大殿之上,并不是每个人都笑着。更别说,大殿之外,很多人更笑不出来了。
“但是……”华锦又说道。
兰月侯皱眉:“小神医,现在并不是卖关子的时候。”
华锦白了他一眼:“是你打断了我。但是需要很长的时间。”
“多久?”
“三个月。”
“这次所幸侯爷识得贵人,连夜赶了回来,才能保皇帝无忧。”太安殿外,国师齐天尘抱着拂尘,冲着兰月侯微微一垂首说道。
兰月侯回了个礼:“国师过奖了,就算我没有带回小神医,国师想必也有自己的办法。”
齐天尘点了点头,倒没有谦虚:“不过还有一件事,可能又要兰月侯跑一趟了。”
兰月侯愣道:“怎么我又要出去?我才刚回来。我可是皇帝钦点的监国,我不在天启城监理国事,这个时候往外面跑什么?”
“那个人,离开雪月城了。”齐天尘缓缓说道。
兰月侯一惊:“什么?他离开了?”
“而且好像是一个人独自离开的。”齐天尘补充道,“雪月城的人并没有陪着他。”
兰月侯又惊了一下。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很多人都悄悄地动了。”齐天尘说了最后一句话。
兰月侯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黎长青!”
听到他的呼喊,随侍皇帝左右的贴身护卫,大内虎贲上尉黎长青从太安殿内走了出来,惑道:“侯爷,忽然叫我,所为何事?陛下还在沉睡,切勿惊扰了他。”
“黎长青,我问你,虎贲郎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兰月侯问道。
“虎贲郎精卫一百一十二人,虎贲郎一千三百人。”黎长青答道。
兰月侯点点头:“禁军呢?”
“禁军三千人。”黎长青再答。
兰月侯想了一番后,点了点头:“好。借我八百虎贲郎,我要出城一趟。”
“八百虎贲郎?”黎长青惊了一下,“侯爷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禁军三千,虎贲郎五百,精卫一百一十二人,够你护卫天启安全了。”兰月侯拍了拍黎长青的肩膀,“你放心,你借我八百虎贲郎,我保证皇帝醒来后,给你加官晋爵。”
“这……”黎长青仍在犹豫。
齐天尘忽然开口道:“放心吧。金衣兰月侯,金口玉言,天启城皆知。骗不了你。”
黎长青思虑了一番后点了点头,将一枚虎首符交到了兰月侯的手中:“侯爷,去虎贲营点兵吧。说好了八百,可千万记得留五百……”
“知道了,瞧你这小气的劲儿。难怪这么多年一直是虎贲上尉、禁军大都统,当不上三军统帅。就八百,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兰月侯接过了虎首符,没有回头,立刻往宫外赶去。
瑾宣公公走了出来,望着兰月侯的背影,喃喃道:“兰月侯这是又要出城了?”
齐天尘笑道:“大监可知为何当年所有的王子都被封了王,派去了封地,却留下了这位最小的弟弟?”
“陛下自小疼爱这个幼弟,天下皆知。”瑾宣公公答道。
“那皇帝又为何疼爱他呢?”齐天尘继续追问。
瑾宣公公望向齐天尘:“国师此话的意思是……”
“因为兰月侯真的,一点也不想当皇帝啊。”齐天尘甩了一下拂尘,意味深长地说道。
虎贲兵营。兰月侯拔出那柄长刀,那是一柄造型华美的长刀,日光照射之下,长刀之上,竟然有隐隐的幽蓝之光。兰月侯将长刀举起:“众虎贲郎听命。”
兵营中的虎贲郎长枪拄地,单膝跪了下来。
“二十三年前,你们的先祖护卫皇帝一路血战杀到了太安殿。他们中的很多人在那场血战中死了,但是荣耀却留了下来。现在那种荣耀,就流淌在你们的血液之中。”兰月侯望着众虎贲郎,高喝道,“你们的先祖为皇帝杀出了那一条血路,而你们是否愿意,为了未来的天子闯出一条血路?”
在当今天子还健在并且尚未册立储君的情况下,兰月侯所说的这句话乃是大逆不道的,论罪当诛!可是兰月侯并不在意,就算明德帝清醒着的时候,他也敢胡乱说话,更何况现在他还昏迷不醒,自己是堂堂监国,北离第一人。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这样的话更容易让那些虎贲郎的血液沸腾。
“你们是否愿意,为未来的天子闯出一条血路?”兰月侯再次高呼道。
“吾等,愿意!”所有的虎贲郎举起右手,放在了他们的右肩之上。那里绣着一个虎首,那是虎贲郎的象征,他们荣誉的象征。
兰月侯掉转了马头:“全军整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一队虎贲郎全副武装,打开天启城门离去。为首之人,手持长刀,面目俊秀如天上皓月。他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声:皇帝哥哥,琅琊王兄,当年你们就是这样骗得那一百将士为你们拼命的吗?
他的身后。虎贲郎,一千三百人,一个都没有少。听到消息后的黎长青差点把手中的刀柄给握碎了:“就不该相信他的!”
官道之上,一队人马正在急速地前进着。
“大师兄,还要多久?”有人小声问道,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三日的路,如今都已经疲惫不堪。
“累了吗?”为首的人摇头道,“但是不能停,片刻也不能停。”
可等他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忽然勒马停住了,他摘下了风帽,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低声惑道:“是你?”
所有的人都紧跟着停了下来。他们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少年拿着剑,一身红衣在风中像是火焰一样燃烧着,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露出虬结的肌肉。少年微微笑着,望向为首之人:“我认得你,你是无双城的大弟子卢玉翟。”
卢玉翟提起长枪:“我也记得你。你是雪月城的,雷无桀。”
“你说错了。”雷无桀摇头道。
“哪里错了?我不是我那个白痴师弟,我的记性好得很,见过一次的人一直都会记得。”卢玉翟认真地说道。
雷无桀拔出了剑:“名字对了,称号不对。”
“你离开雪月城了?”卢玉翟问道。
“倒也不是,但我不是因为雪月城而来的。”雷无桀以剑抵地,“天启四守护,列东方位,青龙。”
“天启四守护。”卢玉翟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长枪,“我小时候也曾听过一些堪称传说的故事。青龙位,那是剑心有梦李心月吧。你手中的剑,应该就是位列天下名剑第四的心剑。”
雷无桀笑着望向他:“你应该很庆幸你有这机会,一战传说!”
“对啊。一战传说。”卢玉翟纵身一跃,持着长枪冲着雷无桀一枪劈去,“无双城大弟子卢玉翟,能迎此剑,荣幸之至!”
雷无桀长剑一出,剑如游龙,一剑挡下了卢玉翟的长枪。他岿然不动,卢玉翟不紧不慢地退了两步。
“我想说两句话。第一,同样是用枪的,你不如我千落师姐几分,差了我三师叔则有几千分。”
卢玉翟不怒反笑:“还有一句话呢?”
“同样是大师兄,你不如我唐莲师兄甚多!”雷无桀再出剑,剑气如潮,霜气纵横。
卢玉翟又一次被击得连连后退,惊讶道:“这样的剑法!没想到你已经入了自在地境。一年前的时候,你离金刚凡境都仍有一些距离。”
“所以雪月城是江湖第一城,而无双城只能站在我们的身后!”雷无桀傲然道。他已经踏入江湖一年多,虽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含蓄的人,可也绝对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但是今天的他不一样。因为这些人是要去杀萧瑟的!
“就凭你们,也想重夺那天下第一?”雷无桀举剑,挥下,“真是妄言!”
卢玉翟被逼得连连后退,却也不慌。他的武学天赋算不得太好,在无双城这一辈的弟子中,除了无双,至少还有三个人的武学在他之上,但是他仍然受到城内弟子们的尊敬。因为他行事向来淡定自如,许多境界在他之上的高手都曾折在他的手上。他手中长枪挥卷,饶是雷无桀攻势如潮,看上去占尽先机,却至今仍未伤到他一分一毫。
“你这是什么枪法,王八枪吗?”雷无桀冷笑道。
卢玉翟长枪画了一个圆:“还真说对了,我的枪法叫‘玄武枪’。不主攻,主守。”
“玄武?”雷无桀一跃而起,长剑斩落,平地一声雷。
一地尘土被掀起,卢玉翟堪堪躲过这一剑,却颇有些狼狈。雷无桀嘴角微微扬起:“你也配?”
“列阵!”卢玉翟终于明白雷无桀虽然表现出了自在地境的实力,但其实仍有余力,他怒喝一声,身后的十几个无双城弟子同时拔出了腰间之剑。这十余名竟然清一色的都是剑士,十余柄长剑同时拔出,闪着森森的寒光。
雷无桀以剑抵地:“打不过,就一起上?”
十余名剑士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一跃而出,将雷无桀围了起来。雷无桀伸手掏了掏耳朵,轻轻弹了弹:“我最讨厌的就是什么所谓剑阵。昆仑剑仙曾说过,剑,孤器。剑是孤独的,剑客也是孤独的。剑阵这是结群的东西,不入流。”
卢玉翟笑道:“我听说剑心冢也有世传剑阵?”
“剑心冢千人剑阵,以护剑冢圣地固若金汤,可是你这花把式能比的?”雷无桀不屑道,“也真是高看自己。”
卢玉翟依然笑着:“我的情报里,你不是一个这般话多、喜欢挑衅别人的人。”
“和某个爱冷嘲热讽的人待久了,难免沾染了一些不好的习性。”雷无桀摇头,“我本来是个多么谦逊有礼的热血少年。”
“你在拖延时间。”卢玉翟缓缓说道。
雷无桀被说穿了心事,愤怒道:“你们十几个打我一个,还不允许我拖延一下时间了?”
“没有用的。除了我们无双城以外,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你拖延了我们的时间,只是换了别人去杀他。”卢玉翟说道,“至少我们无双城,会让他死得有尊严。”
“有多少人想杀他,就有多少人想救他。”雷无桀握紧了手中的剑,看着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剑阵,“而且光我一人,就能拦十几个!让他死得有尊严,你知道他若是听到了这句话,会怎么回你?”
卢玉翟眉毛一挑:“如何回我?”
雷无桀收起了剑,挺起了腰板,字正腔圆地发出了一个字:“呸!”
“起阵。”卢玉翟发出一声厉喝,十几柄剑应声而动。
与卢玉翟那只守不攻的玄武枪法不同,这次的剑阵却是不断凌厉地进攻,阴险至极,狠辣至极,几乎每一招都是冲着杀死对方去的。
“这本来是为你那个朋友准备的,可是既然你着急送死。”卢玉翟冷笑道,“就先送你上路吧。”
雷无桀虽然剑法凌厉,可同时面对十多人的围攻,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身上逐渐挂了彩。他看着被划破的衣襟,笑了笑:“如果那家伙在,一定会说‘好好的凤凰火的衣服,就这样被糟蹋了。’”
“你快死了。”卢玉翟轻声道。
“是啊。可我就算死,也是为了朋友而死!”雷无桀忽然举剑怒喝,面前那十几柄长剑瞬间挣脱了剑主的手,朝天飞去。雷无桀持剑怒挥,十几柄长剑当头砸下。
那一刻,雷无桀剑气之盛,竟让卢玉翟心中生出一股恐惧。那些刚才还算是占着上风的无双城剑士此刻长剑脱手,之后又纷纷被头顶落下的长剑伤了,一下子胜负就已颠倒!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心剑吗?”雷无桀站在风中,红衣飘扬,“就是剑心之盛,可令万剑。他们的剑惧我,所以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卢玉翟握着长枪,皱眉不语。
“我已经拿出了我的底牌,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真的想杀萧瑟,至少得派出那个人来。”雷无桀望着远处,等待着那个背着剑匣的身影,他期待他们的重逢,已经很久了。
远处的确有一人前来,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来的那个人留着长长的胡须,身形挺拔如苍松,手中持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那剑的剑首之处却是断裂的。
一剑断水,千江绝流。当年他们就曾经见过,此人还送了雷无桀一剑。当时的雷无桀,只接了这一剑就晕了过去。
“师父。”卢玉翟垂首道。
宋燕回望着此刻的雷无桀,若有所思地说道:“半步逍遥?”
雷无桀愣了一下,随即学着他的口气回道:“半步剑仙?”
一千轻甲军士正在路上急速奔袭着,他们的行军速度奇快,仿若疾风一般。这就是北离速度最快的军队,洛城军。所有军士全都轻甲单兵上阵,尤善奇袭。对于远行奔赴杀一人这样在兵家中行诡道的事情,的确没有比他们更擅长的了。
可是他们却突然停了下来。列在最后压阵的副将陈虎收了缰绳,问道:“怎么了?”
他的身旁,来自天启赤王府的谋士勉力在队伍中跟了一路,如今已是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了。压前阵的兵士有人策马赶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陈虎不悦地问道。
“报将军,前方有人拦路。”兵士下马跪在地上。
“什么人敢拦我们?对方来了多少人?是哪里的军队?”陈虎惑道。
兵士摇头:“不是什么军队。”
“那是什么?”
“一人,一枪。”
千军万马之前,有一根银色华美的长枪插在地上,一个素衣女子坐在长枪之后,气定神闲。她的面前已经散落了数匹烈马的尸首,几个身上血流不止的兵士在队前对她虎视眈眈。
“此路不通。”女子缓缓说道。
在队列最后的陈虎怒道:“一人一枪就能拦得住你们?还是个女人?”
“几位先锋兵士已经上前掠阵,可是……”兵士犹豫道。
陈虎一马鞭抽了过去,厉声道:“说。”
兵士垂首:“都被打下了马,受了重伤。女子说要不是她手下留情,就不是重伤那么简单了。”
“恐怕不是普通的女子了。”谋士叹了一口气,“当年怒剑仙颜战天也是一人逼退南诀一万大军,看来今日是有人要效仿前人了。”
“废物!”陈虎怒喝一声,猛地一扬马鞭冲着前方而去,不多时已经赶到了队列之前,他望着坐在那里的女子和那杆长枪,“你是谁?为什么拦我洛城军?”
“司空千落。”女子站了起来。
陈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女子的打扮:“你是江湖中人?”
“不,我是天启城的人。”女子拔起了插在那里的长枪,轻轻地画了一道线,“天启城四守护,朱雀,列南方位。”
陈虎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自然听说过那些天启城里的传奇。听说过那持着枪的少年为皇帝开出了一条血路,后来四守护中其他人全部留在了天启,只有那个少年离开了天启城。如果真是那个少年,效仿怒剑仙颜战天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是个男子,天下皆知,因为他拐走了天启城最美貌的女子。更何况以年龄来看,也不对。陈虎想了一下:“你是那位前辈的后人?”
司空千落扬眉不答。陈虎却默认了这个说法,他说道:“既然你是那位前辈的后人,那么念在当年对陛下的情分上,请姑娘让开。刚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司空千落笑了笑,用长枪指着地上的那条线:“你知道这条线是什么意思吗?”
陈虎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那条线。
“过此线者,杀。”司空千落淡淡地说道。
陈虎冷笑了一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重重地踹了一下马肚子,冲着司空千落奇袭而去,他抡起长刀,冲着司空千落的脖颈斩了下来:“那你只有去死了。”
司空千落却只是淡淡地看着那柄斩下来的长刀,轻轻一垂首就避了开去,右手一挥,长枪若蛟龙一般腾起,冲着陈虎袭去。
“叮”地一声,长枪刺在了陈虎的头盔之上。陈虎策马从司空千落身边行过。司空千落依然神色淡然。而陈虎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他掉转马头,望着司空千落的背影,戴着的头盔忽然就分成了两半,砸落在地上。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恐惧,这种恐惧很快就变成了愤怒,他扬起长刀,长喝道:“碾死她!”
终于得到了主帅的号令,洛城军的军士们立刻高声呼喝,一个个猛地踹身下的骏马,向着司空千落冲去。
“没有人能在洛城军的冲锋下还能够活下来。”陈虎策着马避了开来,他想看到这样的阵仗,这个女子再怎么自恃厉害,也会想办法躲开吧。
可是司空千落就是那样站着,只是更加握紧了长枪。其实她的内心是害怕的,就算是她单枪面对陈虎的时候都是害怕的。她虽然武功很高,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闯荡过江湖,更没有一个人面对过这么可怕的阵仗。但是害怕有什么用呢?害怕并不会带给你胜利。
司空千落抡起长枪,一跃而起:“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
一枪既出,长风流转。一千如潮水般涌来的轻甲军,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撕裂出了一道口子!
陈虎惊讶地望着这一切,那一刻,仿佛当年太安殿前的少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一般!
司空千落感觉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淋漓之感,她的每一枪挥出,都是那般酣畅淋漓!逍遥天境。雪月城这一代的弟子,她竟然先于唐莲、雷无桀、落明轩,入了真正的逍遥天境!
她在人群之中跳跃着,长枪如游龙般穿梭,一匹匹骏马在她面前倒下,一个个兵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一百。”司空千落举枪腾起。
“一百二十。”司空千落擦了擦额前的血污,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陈虎终于不再镇定,拔刀杀了进去。他的军队向来以奇袭为主,在对战之时往往能冲散对方的阵营,然后逐一绞杀,可是司空千落身法太快了,被打乱阵形的,似乎是他们!一匹匹的烈马都在倒下,一个个兵士都在死去,或许这个年轻的女子真能效仿当年的颜战天,单枪匹马迎战千军万马。当年颜战天将一万大军杀去了两千人,就引得对方军心溃散,仓皇而逃。而自己的一千人,等到司空千落杀到几百的时候会不会坚持不住呢?
“你!”陈虎一把拉住了身旁一个浑身浴血的兵士,“你去洛城报信!再加派一千人!去!”
“客官,您要的茶来了。”
路旁的小茶铺中,小二恭恭敬敬地端上来一个茶壶,给面前的客人倒上了一杯。他从小在这附近长大,因为家庭穷苦,来这里帮工已经有六七年了。来往的客人见多了,也颇有了一些眼力见儿,至于眼前的这个人,一看就不同凡响。
这人一身黑衣,剑眉星目,虽然眉眼很年轻,却已隐隐有一些威严。男子端起了茶杯,茶气氤氲,他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望着茶铺外如珠帘般洒落的雨水,低声问道:“这雨下了很多天了?”
“是的,我们这里常常下雨,尤其到了这个季节,有时候雨一下就是大半个月。”小二答道。
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二有些失望,他倒不是想和这位一看就气宇不凡的人物攀上些关系,只是纯粹地想和这些人聊聊天,好像能和他们说会儿话,自己也就和村里的那些人有些不同了。
“客官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小二努力找了个话题。
“嗯。”男子放下了茶杯,望着雨帘,若有所思,“我有两个家,都在很远的地方。”
“那客官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呢?”小二不依不饶地问道。
男子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杀人。”
小二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他镇住心神,仔细地看了一下男子的神情,却没有半点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客官,你可……真会开玩笑。”小二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二,有酒吗?”男子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忽然问道。
小二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点了点头:“有是有的,只是不是店里卖的,是我自己放起来准备喝的,从家里带过来的。”
“没事。我按三倍的酒钱给你。”男子爽快地说道。
“不是什么好酒,客官客气了!”小二一溜烟地跑开了,随即抱了个小酒壶过来,立刻就给男子倒了一杯。
男子推了推凳子:“你也坐,一起喝一杯。”
小二立刻喜出望外,完全忘记了男子刚刚说自己此行前来杀人的事情,一屁股就坐了下来,然后学着村里那些穷酸先生的话语说道:“荣幸!荣幸!”不算大的茶铺里,此时只坐着他们两个人,既然没有别的客官要招待,那么小二自然也就不推辞了,更何况,能和这样的公子一起喝杯酒,回去可是能吹嘘很久的事情。
男子喝了一口酒后,眉眼渐渐舒展了开来,问道:“这是什么酒?”
“这十个铜板一壶的酒哪有什么名字,就是自家酿的老糟烧。可不是我吹,我爹酿的这酒,不比城里客栈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差!”小二喝了一口酒,声音也大了起来。
“老糟烧?”男子笑了一下,“老听他们提起,不知道这里的老糟烧和雪落山庄里的是不是一样。”
“雪落山庄,名字听上去好文雅。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庄子吗?”小二兴奋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中的一个形容起来和你说的一样,是一个门前落雪,门后飞花的文雅庄园。另一个却说是个破客栈。大概就比你这茶铺大了一点,而且四处漏风,屋顶破洞。”男子又喝了一杯酒后放下了酒杯,眼神依然望着远处,小二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男子的眼神却让他住了嘴。随后黑衣男子将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桌上,“小二。这家茶铺暂时我就包下了,过两个时辰你再回来吧。”
小二愣住了:“客官这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男子拍了拍小二的肩膀,“我是来杀人的。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男子的语气沉重,眼神真挚,小二终于确认了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感到浑身忽然一阵冰寒,就连那壶老糟烧都驱散不了这种渗入内心的寒冷,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随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而就在他离开没多久,几十匹烈马冲破雨帘,踏起满地泥水,朝着这边奔袭而来。
“终于来了。”男子收回了目光。
“停。”为首之人高呼一声,右手一挥,几十匹烈马都在瞬间停了下来。为首的人摘下了面前挡雨的黑巾,露出了一张满是刀痕的脸,他望向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酒的黑衣男子,缓缓道:“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天启四守护,玄武,列北方位。”唐莲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身份。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在我前面加雪月城的话也可以——雪月城,大师兄唐莲。因为我是为了我的师弟而来!”
为首的人从马上跃了下来,缓缓地拔出了手中的剑,雨水一点点地打在剑身之上,男子望向唐莲,说道:“暗河苏家,苏湛。”
“暗河报出自己的名字,就说明不会给对方留下活口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的代号是什么?”唐莲问道。
“贪狼。”苏湛一字一顿地说道。
唐莲苦笑:“看来这一场不好打了。”
苏湛点点头:“这一次会有很多人前去杀他,但你选择了最难拦截的我们。”
“是啊,可谁让我是大师兄呢?”唐莲摇头无奈道,“大师兄不就是出来扛刀的吗?更何况,你们暗河和我们唐门,可是有着血仇。虽然老爷子和我的想法不一样,但毕竟小时候我也在他膝下长大,你们杀了他,也总该付出一点代价。”
苏湛将剑柄轻轻一旋:“素闻唐莲师从当年的唐门第一少年高手唐怜月,年纪虽轻,却已精通唐门第一暗器手法万树飞花,今日能得一见,也算荣幸。”
“你错了。”唐莲摇头,“我虽是唐家人,可终归是为萧氏人而来。我没有暗器,有一掌、一拳,还有七杯酒。”他忽然站了起来,衣袖一甩,七个精致的玉瓶在桌上一字排开。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这是传自酒仙的七盏星夜酒。请君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