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废墟之中,一个人正慢悠悠地骑着马前行着。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棍子,棍子上吊着的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的。他是个走在哪里都会引来注目的人,因为他一头白发,也因为他戴着一个红色的恶鬼面具。那个面具雕刻得栩栩如生,走在路上,应该会惹得不小心看到的小孩哭起来。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鬼面人的声音有点喑哑,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他望着眼前的绵绵细雨,忽然勒马,手轻轻一甩,酒葫芦就转到了他的面前,他仰头喝了一口后满足地出了口气:“真是好酒。”
“去年今日此门中。”有一声音遥遥传来。
“人面桃花相映红。”那声音似乎近了点。
“人面不知何处去。”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桃花依旧笑春风。”一个人影站在了残垣之上,那人手持长枪,长发飘扬,望着远处,语气中竟是感慨。
“枪仙。”鬼面人手轻轻一抖,那棍子上的酒葫芦飞了起来,落在了司空长风的手上。
司空长风轻轻地晃了晃:“你刚喝过的酒,拿来给我喝,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你腰间明明有一壶新的。”
“这一壶。”鬼面人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酒壶,朝着远处看了看,“是去孝敬那边那位凄凉城城主的。”
“凄凉城。”司空长风仰头喝了一口酒,“好久都没有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当年北离开国之时,本来这里也是人间繁华之地。当年这儿毗邻西域诸国,那座城更是镇守皇城西面的要城。可是气候变幻,西域诸国南迁,这里成了更靠南的毕罗城。最后破败至此,那边城也人去城空,被人戏称为凄凉城。可是因为后来剑仙独居于此,世人仰慕,才成了慕凉城。”鬼面人摸着腰间的酒壶,“以一人为一城,这种气魄,令人敬仰。”
“既然你来了这里,是来找那个人的?”司空长风挑了挑眉。
“当然不是来看这沙漠里难得下的一场雨的。有一个人要回家,可城里的那位剑仙有可能会去拦他。可恰好,我是守护他的那只白虎,总要尽点本分。”鬼面人笑道,“枪仙,不也是朱雀吗?”
“都是以前的事了,年轻的时候说些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有种霸气凛然的感觉。可是如今这岁月听着,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司空长风纵身一跃,从残垣之上跳了下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角落里蹿了出来,稳稳地接住了他,“过了那个年纪了,我不过是来帮我未来的……女婿一把。”
“枪仙想当国丈?”鬼面人的声音变变幻幻,听不出虚实。
“俗气。”司空长风笑骂了一声,“既然你已经等到了我,那么,走吧。”
鬼面人惑道:“枪仙认为我一直不往前走,是在等你?”
“不然以你之力,想去拦洛青阳?”司空长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酒壶一甩,甩回了鬼面人的手中,随即踹了一脚马肚子,朝着慕凉城的方向行去。
“被小看了。”鬼面人叹了一口气,也踹了一脚马肚子跟了上去。
“枪仙前辈这一次入了冠绝榜三甲,可比洛青阳仍是逊了一甲,枪仙有自信拦得住他吗?”鬼面人幽幽地说道。
“我的师兄百里东君也是二甲,你信不信我每天在雪月城揍他?”司空长风挑眉道,“占着大城主的位置,却每天只会喝酒、酿酒,这种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枪仙真威风。”鬼面人笑道。
终于,慕凉城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了。城门巨大,高高的城门之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的名字却已满是斑驳,辨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字了。可上面却有一道剑痕,贯穿了整块牌匾。
“十年一剑,剑气犹在,可称隽永。”鬼面人感慨道,“难怪一直被称为五大剑仙之首。”
“就在这里吧。”司空长风停了下来。
距离慕凉城的城门还有数百步,可是司空长风却勒马停了下来,鬼面人没有抗议,也一起停了下来。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司空长风依然手持长枪,腰杆挺得笔直。鬼面人摇了摇空空的酒壶,仰头喝下了最后几滴后舔了舔嘴巴,又伸手摸了摸腰间还是满满的酒壶,有些心猿意马。
“来了。”司空长风猛地抬头。鬼面人那厉鬼面具下的眼睛忽然发出精光。
有一剑袭来。不,只有一个剑鞘!那剑鞘极长,几乎大出寻常之剑的一倍之多。能放进这样剑鞘里的剑,世间只有一柄。剑名九歌,剑不出鞘,却已败尽天下剑客。未入十大名剑,可名声却毫不相让。而此刻,剑已出鞘!
剑鞘冲着司空长风疾飞而来,卷着一地尘土。司空长风面色不改,直到剑鞘已至眼前,才猛地抡起长枪。长枪与剑鞘相抵。一条几十丈长的沟壑骤现!狂风满地,鬼面人的长棍轻轻一甩,将面前的疾风给打散了。司空长风长枪一甩,剑鞘猛地直飞了回去。鞘已出,剑还未现!
司空长风忽然掉转了马头,长枪垂了下来:“走吧。”
“不愧是冠绝榜上高手的对决,真是有诗意。”鬼面人感慨道。
“他没有出城的意思。”
“你是怎么知道的?”
“剑鞘之上的剑意告诉我的。”
“有诗意。”鬼面人转头,“但我的礼物还没有送出去呢。”
“你可以学洛青阳,十里飞剑。”司空长风头也不回地说道。
“试试吧。”鬼面人长棍一甩,将腰间的酒壶打了起来,他重重地挥出一击,打在了酒壶之上,冲着城门的方向远远掠去。
有一个灰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城墙之上,伸手接过了那个酒壶。
“礼已送至,走。”鬼面人策马狂奔而走,却是和司空长风不同的方向。
司空长风却在此时转过了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轻声道:“白虎……”
宋燕回让出城主之位后就去了无双城的剑庐中苦修,试图入那剑仙之境,与洛青阳、谢宣这般的绝世剑客比肩。一开始放下城主之位后进阶神速,可依然觉得似乎仍差了几分。卢玉翟不知道这些,看到宋燕回持剑而来,身上剑气极盛,以为师父真的顺利入了剑仙之境。
可雷无桀不同,雷无桀练的是剑心诀,对于一个人身上的剑气,他最为了解。而此刻的宋燕回,虽然很强,但距离他见过的那几位剑仙有一定的距离。
“剑庐内有剑道,可剑庐外才有生死。我闭庐不出,可却再无半点精进。所以我出城来此,用你的血,铺我的路。”宋燕回沉声道。
雷无桀想了想,无奈道:“你不害臊?”
卢玉翟破口大骂:“你胡说什么?”
“你们这是什么无双城,不妨改名叫无耻城吧。”雷无桀撇了撇嘴,“先是十几个打我一个,以多打少也就算了。现在又来个老城主,以大欺小还要脸不?宋前辈,你比我师父还大几岁,你要对我拔剑?”
“拦住你以后,我自然会再去寻你的师父。”宋燕回对雷无桀的挑衅视若无睹,平静地说道,“我不会杀你。但你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再用剑了。”
“吓唬我?”雷无桀伸了个懒腰,“我姓雷,雷家堡的雷。你知道我们姓雷的人,从来都是声势大,不怕吓!”
雷无桀蓦然出剑,快若惊雷!当时在苍山之下,雷无桀接了宋燕回一剑之后就晕了过去。可如今时过境迁,雷无桀可不是当年那个见到冥侯那样颇有名气的杀手就激动得热血沸腾的无知少年了,他如今可是强行入过逍遥天境,与冠绝榜第一的莫衣交锋过的人。你宋燕回算是什么东西?
宋燕回也出剑了,他的剑与很多剑客的剑都不一样,他的剑很缓、很慢。他从小就喜欢在无双城的河边练剑,那河水就是这么慢慢地流着,却从来不会停息。一剑出,剑气如潮涌,一层层叠浪而来。若万水千山!
“好剑。”雷无桀的剑虽然快,但在这样源源不尽的剑气面前却是相形见绌,被击得连连后退。
卢玉翟抱起长枪:“我师父的剑,自然是好剑。”
“不,我是说好贱。”雷无桀一跃而起,长剑指天,“贱人的贱。”
“你想激怒我。”宋燕回冷笑道。
“不,我只是有些难过。”言语间,两人又交锋了一剑,雷无桀身上又挂了一道彩,可他嘴上却没有停歇,“据说宋前辈年少时曾对天空劈出一剑,那一剑之美让已经迁徙的燕子都转头飞了回来,围绕着残留在空中的剑气盘旋不止,所以叫宋燕回。可今日所见,却失望至极。”雷无桀长叹一声,手中心剑狂舞,“当一个剑客忘记了自己出剑的意义时,就失去了剑心。一个失去了剑心的人,如何成为剑仙呢?宋前辈,你还记得你拔剑的目的吗?我拔出我的剑,是为了守护,守护我心中所珍视的人。”
“我入逍遥天境了。”雷无桀手中之剑轻轻垂下,一身红衣飞扬,眼神中的光芒亮如北辰。
“逍遥天境!”卢玉翟惊道,面前的这个红衣少年不过才十八岁,竟然就能到达大多数江湖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这个人,或许真的会成为无双以后剑道上的对手。
“宋前辈,当年你给了我一剑,让我明白了拔剑的意义。今天我也还你一剑,你要想当剑仙,得重新从拔剑学起了。”雷无桀将剑竖在面前,“只有一剑,定胜负。”
宋燕回目光越来越森冷:“你太狂妄了。”
“我还年轻,可以狂妄。”雷无桀身形一动,长剑已出。
宋燕回忽然闭上了眼睛,出剑迎了上去。两人错身而过。
雷无桀跪倒在了地上,一身红衣已被鲜血染得更加艳红了,他以剑抵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睛微微闭了闭,又努力地睁了开来,几乎就要晕倒。但他却笑了,轻轻地一笑后,擦去了嘴边的血迹。
宋燕回依然站在那里。他回想着当年第一次出城的时候,师父问他,为什么要出城?他回答说自己要去练剑。师父又问他,为什么要去城外练剑?他回答说城外有不平事,他要为不平事拔剑,为天下人拔剑,为所有受苦受难的百姓而拔剑。师父当时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是一柄好剑。”
后来他路过一处村庄,却遇洪水决堤,他挥剑拦江,与那名满天下的落霞仙子一同拦住了那决堤江水整整半刻钟的时间,救了上千灾民的性命,堪称传说。他至今还记得那一天的剑,那是他此生的巅峰。他后来再也没有挥出过那样绝世的剑了。他遇到了手持铁马冰河的李寒衣,对方毫不留情地断了他的剑首。后来他回到了无双城,继承了城主的位置,倾尽精力保留着无双城摇摇欲坠的地位。他依然练剑,并且反复思考着那天落败的原因,一夜接着一夜地练剑。他忘记了自己所说的为不平事拔剑,也忘记了所说的为天下人拔剑。他只想着,无双城需要胜过雪月城,自己的剑要赢过铁马冰河。
“当你只为练剑而练剑的时候,你就失去了剑的灵魂。”雷无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宋燕回将剑缓缓地放回了鞘中。
“师父!”卢玉翟急忙迎了上去,因为他看到一滴鲜血从宋燕回的衣袖中流了出来。
宋燕回却摆了摆手,足尖一点,朝着远处掠去了,只留下一众无双城弟子留在原地。卢玉翟转过头,望着靠着剑撑地才没有瘫倒下去的雷无桀,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杀意。
雷无桀看着卢玉翟持着长枪冲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此生第一次真正入了逍遥天境,第一次和绝世高手打成了平手,却要死在这里了。”
卢玉翟走到了雷无桀的面前:“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但是后面的话才是真正想说的吧?”雷无桀没有抬头,看到自己的血一滴滴地染红了面前的那块草地。
卢玉翟没有否认,继续说道:“你的实力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放任你这样下去的话,无双师弟以后或许真的有敌手,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真是无耻城。”雷无桀摇头道。
“死吧。”卢玉翟抡起长枪,猛地向下刺去。
雷无桀闭上了眼睛,以他的能力,能和宋燕回一剑互伤彼此也是竭尽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莫说拔剑和卢玉翟对决,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瑟啊,看不到你踏入那座城池了。
萧瑟啊,要照顾好叶姑娘。
萧瑟啊,可别死了。
“师兄,小心!”忽然有一无双城弟子怒喝一声,“有暗器!”
卢玉翟眉毛一挑,的确听到有一物破空而出,冲着自己急袭而来。他猛地退出三步,长枪一甩,将那暗器斩成了两段。暗器中却有汁液散出。
“有毒?”卢玉翟再连退三步,心中暗道:莫不是唐莲来了?
可空中却开始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肉香。真的好香好香。
众人朝着那暗器望去,才发现竟然是一个肉包子,刚才被卢玉翟斩成了两段,如今肉汁四溅,那股肉香味自然就弥漫开来了。
卢玉翟转头朝着暗器来的方向望去,目光森冷。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人了,官道之上,四处空旷,若有人来一眼便能望见,可此人却出现得悄无声息。那人一身白衣,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正一口一口毫无形象地咬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果然是真的。”
卢玉翟望着他,问道:“你是谁?”
雷无桀也皱着眉头望着这个用一个肉包子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你是谁?”
“果然大人物是不记得我的。”白衣人叹了一口气,又咬了一口包子,“我叫谢烟树,岭南谢家人。如今在雪月城学艺,雷师弟,我们见过的。”
“噢,是你。”雷无桀想了起来。那个时候他和萧瑟刚到雪月城,孤身去闯那登天阁的时候,在第一层遇到的就是面前的这个谢烟树,当时他就坐在台阶上吃着包子,还让雷无桀等等他,等他吃完了这个包子再打架。可惜……好像一拳就被自己给打飞了。雷无桀感觉有点失望:“你当时的武功好像有点……”
谢烟树摇头:“我现在的武功也一样。别人学了一年都往楼上跑了,我现在还在守第一层。也算在雪月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谢烟树说这话的时候依然优哉游哉地吃着包子,根本不以为耻辱,反而当成了某种荣耀。
卢玉翟举起长枪:“既然是雪月城的高徒,那么,请赐教。”
谢烟树吃掉了最后一个包子,捂住了耳朵:“别这样,别这样。你这话可真吓唬到我了,我就是一个没天赋的世家子弟,何必这样恐吓我?”
“装疯卖傻。”卢玉翟怒喝一声,长枪挥下。
“剑心游龙。”雷无桀低喝一声,心剑瞬间飞去,打飞了卢玉翟的长枪。随即他猛地纵身一跃,落在了谢烟树的身后,手一伸,心剑回鞘,他对着谢烟树低声喝道:“快走。”
谢烟树却摇了摇头:“雷师弟莫怕,还记得当年我在登天阁下和你说的吗?以后闯荡江湖,师兄罩你。师兄说到做到,今天不让你死,也不让你逃,听千落师姐说你闯荡江湖至今,好像一次也没有赢过。今天,就赢一次给你爽爽。你看,我们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十几个年轻子弟持着剑、挎着刀朝着这边奔来。他们无一例外地穿着一身白衣,白衣之上纹着一弯秀美的良月。
“无双城的孙子们,可给看好了,这就是真正的江湖少年子弟——雪月郎!”谢烟树高声喝道,“等一下揍死你们!”
雷无桀目瞪口呆。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们是三位城主的弟子,比我们这些普通弟子是要强一点。但是双拳难敌四腿,也得给我们点表现的机会不是?”谢烟树扶了扶力竭快要从马上摔下去的雷无桀,“记住,有雪月城在你们身后。无双城,不够我们打的!这整个江湖,也不够我们打的!”
雷无桀笑了笑:“师兄真是豪气干云。”
“这话不是我说的。”谢烟树挠了挠头,“是三城主教我的。”
卢玉翟收回了长枪,看着那些朝着这边奔来的雪月城弟子,沉声道:“雪月城和无双城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真的要在今天起冲突吗?”
“哈哈哈。”谢烟树仰天长笑。
“你笑什么?”卢玉翟眉头紧皱。
“果然是无耻城。你们要杀我萧师弟,拦我雷师弟,现在却来和我说相安无事。你是在和我说笑话吗?更何况,这些年是真的相安无事吗?是我们懒得搭理你们而已!”
卢玉翟依然面不改色:“雷无桀自己也承认不是作为雪月城的弟子而来,说了此事与雪月城无关。这不是一件小事,雪月城硬要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呸。他们怕连累娘家人,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娘家人难道还真的就当真了,拍拍屁股说这事和我们没关系,然后让他们去死?这件事,我做不出来,雪月城弟子做不出来,三位城主也做不出来。他们重情,我们自然也要重义。这才是雪月城,这才是雪月城的弟子!他们的事就是雪月城的事,拉屎放屁也是我们雪月城的事!”谢烟树声音激昂,怕是方圆几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了。
“谢师弟!”那十几人已经越离越近,为首之人高声呼道。
谢烟树应了一声,撸起袖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高举呼道:“兄弟们,给我打!往死里打!”
“你能杀多少人?三百、五百。还是一千?”陈虎看着那个持着枪穿梭在洛城军中的女子,怒喝道。此刻的陈虎已经披头散发,铠甲尽碎,他几次试着上前阻拦司空千落,都几乎丧命在那长枪之下。
司空千落轻轻跃起,一脚踢开了一名冲上来的兵士,她望向陈虎,眼神镇定:“我不想杀人。”
陈虎冷笑:“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对方的仁慈而仁慈。”
“那我就杀了你吧。”司空千落身形一闪,长枪直挥而落。
陈虎挥起长刀格挡,被压得整个人陷进了土中,他惨笑道:“不,你已经来不及了。”
司空千落收起了长枪,她感受到地面在轻轻地颤动,那些杀红了眼的洛城兵也停了下来。他们猛地转过头,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奔了过来——支援的洛城军。
司空千落皱了皱眉头,因为增援的不止一千人,而是整整三千人。
为首的将士生得异常魁梧,脸上有一条刀疤横跨了整张脸,看上去煞是凶恶。他望向颇为狼狈的陈虎,嘲讽地说道:“听你的兵说得那么严重,我还以为是遇到了南诀的大军呢。原来就是一个小姑娘,竟就把你们的疾风营给毁成这个样子了?”
陈虎没有理会他的嘲弄,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姚军德,可别小看了她。”
“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强?”姚军德用手摸着下巴,“不过倒是个挺水嫩的小姑娘,可惜了。还是碾过去吧。”
司空千落神色不变,依然持枪稳稳地站在那里。只是她的对面,此刻站着整整三千七百名装备精良的兵士,而不是刚才的一千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这一次,司空千落必死无疑。
“可惜了。”陈虎轻叹一声,数次从司空千落的枪下死里逃生,自然知道是对方刻意留了手,但是事到如今,就算他想放走司空千落也做不到了。
姚军德饶有趣味地望着那杆精美的银月枪,好奇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要一个人和我们三千人打吗?也不跑?这么傲,可不好啊!”
“全军列阵。”姚军德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神情,怒喝一声。三千兵士同时敲击了一下手中的兵器,以示回应。
“冲……”姚军德慢悠悠地说道。
“等等!”陈虎忽然大声打断。
姚军德不悦道:“怎么了?”
“你听。”陈虎微微皱眉,“是不是有声音?”
全场寂静,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地面正在轻轻地颤抖。
“有军队在靠近。”陈虎下了定论。
“三千人还是四千人?”姚军德低声道。
“可能还要更多。”陈虎忧虑地说道。
直到远处那队不速之客终于慢慢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陈虎倒退了几步:“是……是他们。”
马蹄声声势如潮,仿佛整个地面都要被他们踏破,铁蹄震动地面的声音,就像是天上的惊雷一般。整个北离有这样威势的军队只有一个——叶字营。
没有四千,也没有三千,只有区区一千人。但与洛城军不同,这是一支重骑兵。他们穿着重甲,背负双刀,每一次出现都是他们敌人的噩梦!姚军德从军多年,自然知道叶字营的可怕,洛城军就算有三千人,也不敢轻易与其对峙。
“怎么办?”陈虎低声道。
姚军德收起了那副傲慢的神情,严肃地说:“不能和叶字营动兵器,叶啸鹰那家伙我可惹不起。叶字营也不好对付,先讲和吧。都是北离的军队,哪有真打起来的道理?”
那一千人从侧翼狂奔而来,转眼就已到了眼前。姚军德一开始和陈虎正拼命思索着该怎么与叶字营讲和,已是满头大汗,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
叶字营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要,冲阵?
“列阵!防御!”姚军德终于醒悟了过来,他拔出了长刀,大喊道,“他们要冲阵!”
他们想要讲和,可叶字营似乎并没有打算坐下来好好谈的意思,一上来就是冲阵,就是杀人!这本就是叶字营的作风。只不过洛城军没想到他们是这样对南诀军队的,也是这样对北离军队的。
洛城军毕竟也是精锐,很快就做好了防御准备。而那一千叶字营兵士已经冲到了他们的眼前。
“破阵!”为首的千夫长朝天怒喝,一千兵士同时拔出了背上的双刀,朝天狂吼。这样的气势着实惊人,有几个胆小的洛城军兵士顿时就晕了过去。
叶啸鹰统率北离中军,乃是北离军伍第一人,麾下兵士十余万,可真正的叶字营才区区两千人。能成为这两千人之一的,都是久经沙场活下去的兵士,他们的杀性,一人可敌百人!
“撕开他们。”为首的千夫长厉声喝道。
千人双刀狂舞,直冲而入,那看上去固若金汤的防守立刻就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堂堂洛城军在他们眼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
“夺帅!”千夫长掉转了马头,独自冲着洛城军的前方冲了过去。
“就凭你?”姚军德勒马回头,望着冲过来的千夫长,手中重刀猛挥。
刀起,头落。叶字营千夫长一把握住了那颗掉落下来的头颅,策马行到了司空千落的身边,长呼道:“回阵!”
那将洛城军冲得七零八落的叶字营立刻收刀回撤,将为首的千夫长和司空千落围了起来。
“你们是?”司空千落望向千夫长。
“是你的援兵。”千夫长神色冷峻,将手中的东西一甩,一个绿色的身影从双刀重骑之中飞掠而出,伸手一把接过。她才是叶字营真正的统帅。
叶若依接过了千夫长扔过来的那颗姚军德的头颅后策马回首,将那头颅高高举起,用尽了所有真气,面向三千洛城军,只说了一个字:“退!”
面前的这个姑娘穿着一身绿衣,披着轻甲,与那些双刀重骑完全不一样,可陈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的身份。她姓叶,叶啸鹰的叶,也是叶字营的叶。她当然和那个外形粗犷的北离大将军没有半点相似。她生得极美,所以和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将军夫人有九分相似。
陈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翻身上马,拉紧马绳回头,号令道:“退!”
“我们的主帅被人杀了,你却让我们退?”他身旁,姚军德的副将冲着他怒吼道。
陈虎一马鞭甩了过去,抽到了他的脸上,声音平静:“你想让三千洛城军为你的主帅陪葬吗?”
北离三军。上将军程洛英,所带军队以轻甲为主,麾下有九千虎豹骑,擅长奇袭,行军速度极快;下将军袁辉临,所带军队斥候天下闻名,擅长兵阵诡道,不按常理出牌,擅长以小搏大;大将军叶啸鹰,所带军队以重甲为主,长途行军缓慢,但近军之时爆发力极强,兵将凶悍,军队杀伐之气远胜其他二军。
三军之上以前有柱国大将军雷梦杀和北离大都护萧若风统帅,一直相安无事,后来三军分制,彼此之间大小矛盾不断。但每次死伤也不过几人而已,并且都各自受了重罚。如今千人以上的对峙,是前所未有的,陈虎自然不敢开这个头。但他也明白,叶字营肯定敢开这个头。
“退!”陈虎再次怒吼一声。洛城军没有再犹豫,立刻开始回撤。可陈虎见军队走了,却掉转马头走了回来,他望向叶若依,恭恭敬敬地说道:“叶将军虎父无犬女,陈虎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陈将军识得大局,免去两军伤亡,若依谢过了。”叶若依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
“姚军德毕竟是我洛城军的将官,不知叶小姐赐其全尸,让我带回洛城,也算给他家人一个交代。”陈虎叹了一口气说道。
“按照叶字营的规矩,头颅是谁斩下的,就算是谁的。”叶若依将手中的东西扔回给了一旁的千夫长。
千夫长接过,傲慢地望向陈虎。
“叶字营以头颅论功行赏,这陈虎是知道的。可是洛城军毕竟不是敌军,我们也算是同僚,何须如此呢?”陈虎垂首道。
“给他吧。”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众人扭头望去,才发现是刚开始一言不发的司空千落。司空千落目光空洞,面无表情,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本就是无关的人,却在这里丧了命,还强占着他的脑袋干吗?”
千夫长望了叶若依一眼,叶若依叹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千夫长便转过头,将手中的头颅甩到了陈虎的手上。
陈虎拉了拉马绳:“谢过叶字营。也谢过这位姑娘了。”
“走吧,希望不要再见了。”司空千落转过头。陈虎回马扬鞭,追着洛城军离去。
司空千落打了个呼哨,一匹在远处乖乖待着的马赶了过来,她纵身一跃跳到马上,望向叶若依:“叶姐姐。”
叶若依策马走到了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以后还会死很多的人吗?”司空千落轻声问她。
叶若依不忍看她的眼神,避了开来,沉默了许久之后点了点头:“会吧。”
千夫长策马走了过来,他笑了笑:“战场就是这样,你不想杀别人,可别人就是要杀你。我们叶字营纵横沙场,以杀伐闻名,可我们也不想杀人。白天我们是别人眼前的魔鬼,可一到夜晚,那些被我们杀死的人就会出现在我们的噩梦之中。可既然上了战场,就要有马革裹尸的觉悟。”
“我们已经上了战场吗?”司空千落低声问道。
“当然。”千夫长点头道。
“我不想杀人。”司空千落甩了甩手中的长枪,“将军你从军多年,你能告诉我,怎样能够少杀人而结束这场争斗吗?”
“我们曾与南诀十万大军对峙,打了一年,他们死了六万,我们死了四万。一共十万枯骨埋在南方,埋骨之地阴魂难以散去,以至于下了整整三个月的大雨。刚刚我们叶字营也与三千洛城军对峙,打了一刻钟,死了一个人。”千夫长缓缓说道,“赢得够快够迅猛。越迅速结束这场战争,就能越少死人。杀多少敌人不是目的,赢得这场战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好。那我们就快点赢下来吧。”司空千落望向前方,毅然道。
“你很喜欢楚河对吗?”叶若依笑着问她。
“他叫萧瑟。”司空千落猛地一甩马绳,朝前狂奔而去。
叶若依捋了捋眼前的发丝,点了点头:“好。那就去见萧瑟,然后赢得这场战争!全军整备,前行!”
平原之上,一人一马正在狂奔。
那是夜北来的好马,日行千里不倦。马背上的人也是天纵之才,曾经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此刻的他很愤怒。因为他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敌人,这于情于理都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替他除掉了那些障碍。可他想的却是单人单骑直奔天启,他知道这样很难,可他想试一试。他朝天怒吼一声,试图发泄心中所有的愤懑。
脚下的烈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有一人一剑拦在了那里。那个人戴着斗笠,手里的巨剑比寻常之剑要大上数倍。
萧瑟冷笑:“又是你。”
他用了“又”,因为当年他离开天启的时候,拦在那里的就是这个人。当年他被称为天纵之才,年纪轻轻就入了逍遥天境,被传袭了无极棍,却远远不是面前这个人的对手。
怒剑仙,颜战天。
“我还以为会有千军万马来拦我,没想到最后遇到的,只是你一个人。”萧瑟冷笑道。
颜战天将剑拄在了地上,用手将自己的斗笠拿了下来,缓缓道:“我就是千军万马。”
萧瑟从马上跃了下来,举起了腰间的无极棍。当年他经脉被损,强行冲入逍遥天境的时候,曾经手持此棍与暗河两位家主对决,最后甚至杀死了谢家家主谢七刀。虽然当时暗河两位家主已经受了伤,可这依然是令人惊骇的战绩。
“我听说了,你杀了谢七刀。”颜战天幽幽地说道,“看来这些年你虽然内力不能用了,可是在棍法上仍然没有停止修炼。”
“是。我每天都在练棍,每天都在等待着这一天。”萧瑟拍了拍马屁股,示意它离开了战场。
“这一天?”颜战天饶有趣味地重复道。
“与你再战的一天。”萧瑟说得斩钉截铁。
颜战天摇了摇头,冷笑道:“你不必和我虚张声势,如今你经脉刚刚重塑,若论境界,最多不过自在地境,比起当年天启城外还要弱了不少,你拿什么和我打?”
“可是我现在忽然不想和你打了。”萧瑟收起了棍子,“我有问题要问你。”
颜战天猛地一皱眉头,手一把按在了剑柄之上。
萧瑟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毁我经脉的人是你,但是有人却告诉我,存留在我身子里的那股内劲和你的内劲截然不同。那天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来了?”
颜战天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森冷:“你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萧瑟微微下蹲,紧紧地握住了棍子。
“我从来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别人想问我,得先问过我的剑。”颜战天猛地将剑拔了出来。第一式,怒拔剑。
萧瑟一步跃出,挥出了自己的长棍。一身青衣飞扬,长棍在空中像是一朵花一般炸了开来。起棍时,见一朵棍花,两朵棍花,三朵棍花!扬棍时,闪成十朵百朵。挥棍时,忽然变成千朵万朵!这就是无极一棍!棍尖发出一声尖啸,仿佛被符箓镇压的戾气就要从棍中挣脱出来。
颜战天一剑与萧瑟迎上,两人错身而过。
颜战天皱眉:“你身上刚刚的气息不对,那是什么?”
萧瑟苦笑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刚刚他用尽了莫衣留存在自己体内的最后一缕真气,那是神游玄境之上的高手的真气,虽然只有一缕,却依然不同凡响,连颜战天都感受到了这股真气背后的强大。可是这一招过后,萧瑟便真的只能靠自己了。他转过身,微微一笑,看向颜战天:“想知道答案?”
颜战天瞳孔微缩,持剑的力气又大了几分。名剑破军,十大名剑中最霸道的剑。
萧瑟却丝毫不惧,学着颜战天的语气说道:“想问我问题,先问过我的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