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茶铺。几乎整个茶铺都已经被毁掉了,桌椅散落了一地,只剩下唐莲所坐的那张桌子还算得上完好无损。唐莲坐在那里,浑身上下冒着蒸气。
那代号“贪狼”的苏家杀手苏湛站在茶铺外,淅淅沥沥的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手中握着的那柄剑已经断了。
“雪月城大师兄,果然名不虚传。”苏湛轻轻垂首。
唐莲望着桌上那七杯还未动的酒,没有抬头:“既然如此,何不退去?”
苏湛摇头:“恐怕接下来为了节省点时间,我们要做些令人不耻的事情了。”
“打不过就一起上。我还以为像暗河这样的组织,会有些不同呢。”唐莲举起桌上的七盏星夜酒中的第一盏天枢,忽然仰头一饮而尽,“真是令人遗憾。”
苏湛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杯酒喝下之后,唐莲身上的蒸气冒得更盛了,他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变得更加锋利,更加盛气凌人。
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当初谢宣赠送《酒经》给唐莲的时候就说过这句话。但直到唐莲从蓬莱岛回来,回到唐门潜心研究《酒经》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酒经》里记载了许多种酒的酿法,最后一卷被称为登天酒。其中记载的酒可以酿成世间绝品之酒,也可以在酒中加入一些特别的药材。这样的酒喝下去,能够让人的内力瞬间提升,只是过程非常痛苦,能够挨过去就能够功力大涨。可如果挨不过去,那么就可能当场暴毙。当日在雪月城中百里东君和雷无桀偶遇的时候,请他喝的风花雪月就是根据《酒经》的最后一卷所酿,而当日百里东君说雷无桀再多喝一杯就必死无疑,也是因为他看出来雷无桀挨不过接下来的反噬。这就是所谓的登天酒,可能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之人,也可能一步登天,命丧黄泉。
唐莲咂巴咂巴了嘴,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酿得对不对,虽然配方一样,但跟师父酿的星夜酒比,真的是太难喝了。”
几十个杀手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武器。苏湛看着唐莲身上截然不同的气势,喃喃道:“逍遥天境。”
继司空千落、雷无桀之后,唐莲也入了逍遥天境。雪月城这一代三杰,并不逊色于上一代那三位传奇的弟子!
唐莲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那些雨水打在他的身上,都瞬间变成了水雾。这就是酒仙百里东君所传的内功,垂天。
唐莲轻轻一挥手,漫天雨水凝聚在他的手上,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溪河。酒仙百里东君所传的独门武功,积水成渊。
唐莲轻轻推出一拳,将那为首的苏湛一拳打飞了出去。依然是酒仙百里东君所传,拳法海运。
或许是老天作美,在今天下了雨,百里东君喜欢大海,很多武功都是在海边顿悟。这样的雨天,可以占得先机。可又或许是老天开了个玩笑,给了唐莲能够赢下来的错觉。
一共二十一名暗河杀手。一名苏湛就能与未破境的唐莲几乎打成平手,如今二十一人同时出手,就算他破了境,就算他在雨天能占得天机,可怎么可能赢?怎么可能?
唐莲被二十一柄刀剑打退,他笑了笑,举起桌上的天璇,再次一饮而尽:“来,再来!”
“天玑!”唐莲回身,喝下了第三杯酒,再出击,此时的他身法之快,比运起萧瑟的乘风踏云步,也不遑多让。
“天权!”唐莲又退回茶铺之中,喝下了第四杯酒,此时的他双眼通红,浑身水汽缭绕,倒有几分像运起了火灼之术的雷无桀。
唐莲一共出击了四次。二十一名杀手倒下了七个人,还有十四个人。十四个人里七个人已经挂了彩,至少提兵器的那只手,几个月内是再也无法抬得起来了。
“还有七人。”唐莲依然坐在茶桌之上,上面还有剩下的三杯酒没有喝。玉衡、开阳、瑶光。而茶铺之外还有七个人。唐莲皱着眉头,看着站在最后的那个人。那人背着一把金背大斩刀,唐莲连续出击四次,他都没有动一分一毫,就那么一直笔挺地站在那里。他自信再喝一杯酒就能解决掉剩下的人,除了那个还未动手的人。他会有多强?值不值得自己再喝一杯?可是喝下那杯开阳……
唐莲拿起了玉衡,仰头喝下:“结束吧。”
六名杀手同时动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出击。此刻的唐莲不仅仅是一个雪月城大弟子了,在他们的眼里,他的武力,甚至能和三姓家主所匹敌。
唐莲却似醉了,眼神忽然有些迷离,他轻声诵道:“我曾做少年戏人间,见那世间最盛景。”
一拳挥出,六柄刀剑纷纷弯折。
“我曾一曲唱尽凡尘歌,遇那做茧不悔人。”双拳再出,六名杀手被拳风压得跪伏在了地上。
“我亦曾恍然一梦入十年,见绯红江湖,苍茫骸骨。英雄林立,拔剑高呼!”一拳接着一拳,唐莲醉醺醺吟出的诗越呼越响,他此生从未如此畅快过,那杯玉衡之酒仿佛打开了他的心窍。他感觉此刻就像是成了酒仙百里东君,醉卧沙场,仰天而笑,笑出的满是内心的豪迈与畅快。
不,他就是他。就是唐莲。这才是真正的他,不是代表着雪月城威严的大弟子,不是守护着北离皇子的玄武守护,只是唐莲。真正的唐莲!
“跪下!”唐莲长臂一挥,六个人一齐跪倒在了地上。
背着金背大斩刀的杀手终于动了,他猛地从背上抡下了长刀,一步踏在了唐莲的面前。长刀挥下,刀气凛冽,远比刚刚六位杀手合力一击更加可怕!
唐莲伸掌一挡,杀手持刀退了三步。唐莲伸手揽过了最后两杯酒,退到了茶铺最里面,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两杯酒放了下来,他望着持刀的杀手,皱眉道:“你很强。如果你刚刚就出手,那么此刻你们的人不会伤得那么惨。”
“我从不和人联手。杀一个人,本就只需要一个人。”持刀的杀手轻轻喘着气。
“你叫什么名字?”唐莲问道。
持刀的杀手淡淡地说道:“谢继刀。”
唐莲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惑道:“谢七刀是你的……”
“他是我哥哥。但我不是为了他而来的。他技不如人,死了就是死了。”谢继刀提起了刀,“你只剩两杯酒了。”
“可你们只剩一个人了。”唐莲望着桌上的两杯酒。
以他如今的实力,他有自信能够打赢面前的这个人。可是瞬间喝下五杯酒带来的强烈冲击,已经让他此刻有些头晕目眩了。他不确认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很快他体内的真气就会狂泄而出,就算不会危及性命,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
速战速决!唐莲没有犹豫,拿起了桌上的开阳,苦笑道:“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说完一饮而尽。他感觉浑身像是被火灼烧起来了一般,不再是上一杯酒那般的酣畅淋漓,如今的他,感觉浑身上下似乎是几万只虫子在爬着、撕咬着!
“啊!”唐莲怒目圆瞪,须发皆立,冲着谢继刀疾奔而去,一拳打在了他的长刀之上。
“裂!”长刀瞬间碎裂!
谢继刀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上一刻他还自信能与面前的唐莲一战,可下一刻,他引以为豪的金背大斩刀就被唐莲一掌打碎了。这是什么样的威力?不仅仅是逍遥天境了,这简直就是能堪比怒剑仙颜战天的霸道之力!
“起!”唐莲伸手猛地往上一抬,只见那些刀身的碎片带着谢继刀的身躯向上飞起,再带着他的尸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唐莲长嘘了一口气,身子里那股被撕咬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寂,迷茫的感觉。身子里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间被掏空,一种强烈的疲倦涌上来,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还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唐莲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他强力支撑着身体,拿过了最后一杯酒。虽然二十一个杀手此刻都没有了再战之力,但还有不少人只是受了伤,如果自己真的在这里晕倒了,怕是会被一剑了结了性命吧。可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心中一惊。
杀气!一共七道,好强的杀气!
明明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打倒了,为何还会有这样强的杀气?唐莲强行运起最后的真气,转身望去。只见七个人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自己。那是一开始自己打倒的七个人,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伪装,等待这最后的机会。
现在唐莲还有一杯酒,面前却有七个人。站在第一排的正是一开始出剑的苏湛和其他两个持剑的杀手。
“你的酒以天下北斗七星为名,号称七盏星夜酒。很巧,我们也以星辰为名。我是贪狼,他们二位是七杀与破军。”苏湛淡淡地说道。
唐莲定了定神,缓缓道:“杀破狼。”他自然知道这三颗杀伐之气极重的星辰。
“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没有力气了。”苏湛望着地上谢继刀的尸体,叹了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你还有最后一杯酒,但我想,你可能不会再喝了。”
唐莲拿起那杯瑶光,幽幽地反问道:“我不会喝了吗?”
“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的酒,可是我知道,如果再喝一杯,你必死无疑。”苏湛幽幽地说道。
“可如果我不喝,我能活下去吗?”唐莲望向苏湛。
苏湛愣了一下,淡淡地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唐莲认真地说道:“你们死了人,也废了人。”
“技不如人。我们身为杀手,杀不了人反而被杀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苏湛说道。
“不愧是暗河的杀手。”唐莲笑了笑,“说的话真是冷酷。”
“那么……”苏湛侧了侧身,让开了来路。
唐莲叹了一口气,举起那杯瑶光,一饮而尽。七盏星夜酒,尽入腹中。
“可是你暗河是什么东西,能与我雪月城谈条件?”唐莲眼神瞬间亮若北辰,他感觉第六杯开阳酒后带来的那种疲倦感瞬间消失了,一股强大的真气在他身子之中游走!
“动手!”苏湛目光一冷,持着短刀向前袭去。
“破。”唐莲伸出一指,淡淡地说道。
苏湛手中的短刀应声断成了两半。
“止!”唐莲再伸出一指。
苏湛的胸前立刻出现了一个窟窿,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唐莲手一挥,苏湛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杀破狼?听上去很威风吗?”
剩下的六名杀手相视一眼,立刻身形一动,同时往茶铺之外掠去。唐莲只出了一招,可他们就已经明白,现在的他们就算同时出手,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各位要去哪里?”唐莲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茶铺门口,他望着天空,低声道,“雨停了,也是时候上路了。”
六名杀手心中同时涌上了一种情绪——恐惧。这种情绪是他们作为捕猎者的时候,最喜欢看到猎物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情绪。那是源自心底的绝望,对一切生机失去信心之后,才会出现的绝望。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捕猎者,而是猎物。
“怜月总说唐门最好的暗器也算不得上乘,以天下万物为暗器才是真正的暗器。我很想试试,但只有今天才有这个机会。”唐莲脚往地上重重地一踩,地上那些刀剑的碎片顿时飞了起来,“落!”
“莲儿,爹娘今日就要出远门了。你在唐门,要照顾好自己。”
“阿爹,你们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是一年之后,我们就会回来了。”
“莲儿知道了。”面目沉静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对着远去的父母鞠了一躬。
那年唐莲只有六岁,爹娘离去之后,他依着爹娘的话每日自己准备一日三餐,参加唐门外房习课,平淡而艰难地度过了一年。这一年里,他被外房的年长弟子欺负过,也被掌管府粮的管家克扣过,却从来没有哭过一次。但是爹娘依旧没有回来,于是又过了一年。
整整两年之后的那一天,下着鹅毛般的大雪,唐莲就坐在唐家堡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从清晨望到午后,从午后望到黄昏,从黄昏再望到夜临。他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雪,反复地揉搓着手,才不至于被冻僵。唐家堡的灯笼已经被点起,照亮了唐家堡前的那条路。可是路的尽头,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两个身影。
他多等了一年,可结果却依然没有改变。唐莲终于哭了,他感到一阵悲凉从心口处弥漫开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长街号啕大哭:“爹,娘。你们怎么还不回来?莲儿撑不住了。”
“你叫唐莲。”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唐莲擦掉眼泪,猛地抬头,却是一个陌生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羽衣,没有撑伞,那些雪却落不到他的身上。
“弟子唐莲。”唐莲虽然不认识对方,可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个大人物。
“你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吧。”那人说完此话就往前走去,可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唐莲没有跟上来,依然还愣愣地站在原地。那人转过身,看了唐莲一眼,忽然伸出了手:“我叫唐怜月,以后你就叫我师父。”
九年之后,依然还是一个雪夜。唐莲躺在雪地之中,身上血流不止,将那一片雪地染成了血地。他想,自己的爹娘当年是不是就和此刻的自己一样,躺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静静地等死?
“你快死了。”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莲心中惊了一下,可四肢没有力气,根本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也看不清来人的面目。
“要不要喝杯酒暖和暖和?这么大冷天躺在这里,一定冻僵了吧?”那个人将酒壶递到了他的嘴边,唐莲微微一吸气,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喝吗?”那个人又轻轻晃了晃。
唐莲摇头:“不喝。”
“为什么不喝?”那个人问道。
唐莲扭过了头:“如果你是来羞辱我的,就死了这条心吧。”
“真的跟唐怜月说的一样,是块石头。”那人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酒壶轻轻一甩,里面的酒水就流进了唐莲的嘴中。唐莲感觉身上的疼痛感忽然就慢慢地消散下去了,身体也一点点地恢复了力量。
那人拿起酒壶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后擦了擦嘴巴,笑道:“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师父。我叫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唐莲惊道,“那个百里东君!”
“对,就是那个比唐怜月还厉害的百里东君。”
唐莲慢慢地在路上行走着,那些往事就像跑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着,他走到了一处山坡上,看到之前在茶铺里的那个小二正傻傻地坐在那里,他似乎有些恐惧,正一口一口喝着酒,压着惊。
“别害怕。”唐莲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声说道。
小二猛地回过神来,望向他:“公子!”
“别怕,已经都结束了。只是茶铺已经被毁了,你也最好别再回去了。”唐莲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银锭,放到了小二的手中,“这个你拿走,拿去给你家掌柜的。和他说一声抱歉。”
“公子,你怎么了?”小二接过了银锭,定了定神,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唐莲遥遥地望着前方,“想坐一会儿。”
小二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你还有酒吗?”唐莲忽然问道。
“还有……还有一些。”小二急忙把酒壶递了过去。
唐莲接过了酒壶:“当年我可是滴酒不沾的,现在也成一个酒鬼了。”说完仰头将酒壶中的剩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人生中第一口酒是那样绝世,最后一口酒却是这般粗劣,遗憾啊!”
“师父,唐莲此生无法与你再见了。”唐莲放下酒壶,就那样闭上了眼睛。
天启城外三十里,梵若寺。
寺里有一株莲花,在这初雪之时,忽然就盛开了。那坐在堂内的老和尚,一连打坐了九日,也就在这一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推开门,走进了庭院,望着那株忽然盛开的莲花,静默不语。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定是师父您此番入定,大彻大悟,菩萨显灵,才带来这冬日莲花开吧!”一个小沙弥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乐呵呵地说道。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小沙弥的头:“尽胡说,你懂些什么。夏落飞雪,冬开白莲,世间所有逆时之事,都不会有什么吉兆。这几日,我入定之时,寺中可有客来?”
“有的,有一个和尚。可是长得太好看了,我觉得像是个尼姑。可我开口一问,就被他拎过去打了一顿。师父你可要替我做主。”小沙弥嘟起了嘴,想是这几日被欺负多了。
“你下去吧,把那位客人请到这里来。”老和尚叹了一口气。
小沙弥答应了一声,悄悄退了下去,可刚出去,就见那一身白衣的秀美之人从他身边走过。那人还挠了挠小沙弥的小光头:“小秃子,是不是告我状了?”
小沙弥红了眼,恨恨地“呸”了一声就跑下去了。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好歹也是一方宗主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忘愁师叔,我在世间也没几个长辈了。到了您这儿,还不让我放松一点。”白衣之人自然就是如今天外天的宗主叶安世,昔日寒山寺忘忧大师座下弟子无心,而他面前的这个老和尚,说出来在北离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灰袖大师忘愁,也是曾与西域宗师切磋,连胜七人的佛家大宗,更曾与国师齐天尘笑而论道三日,互相称赞对方为一代宗师。
忘愁大师笑了笑:“如果你真是来拜访长辈的,我现在就不出来了。”
“是吗,原来师叔是知道我来了,我还以为是来看这莲花的。”无心望着那朵莲花,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一种熟悉。
忘愁大师也不否认:“的确是感受到了这株莲花,有些异样。”
“这朵莲花是谁栽下的?”无心问道。
“十几年前,有一对受了重伤的夫妇逃到这梵若寺。那男子当晚就不行了,剩下那女子也受了重伤,命不久矣,只靠着最后一口气勉强活着。她问我能否救她,可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活不长了,却不忍心告诉她,便问她世间可有牵挂之人。她说她还有个孩子待在老家,只是孤苦无依,无人照料。她还说到孩子名字中有一个‘莲’字。我便让她在这庭院里种上了一株莲花,莲花乃世间至清至纯之花,虽然相隔千里,却依然能护佑她的孩子出淤泥而不染,心净且脱俗。”忘愁想起往事,缓缓说道。
“那对夫妇可是唐门中人?”无心忽然问道。
忘愁一愣:“师侄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连这都知道?”
无心笑了一下:“我只是见过一个人,名字也有‘莲’字。倒和师叔说的这些很是相似。不过千里之外种一朵莲花,就能护孩子平安,也太过于虚幻了。”
“只是求一种心安。那女子死去的时候,种上这一株莲花,总比什么也不做要来得心安。”忘愁叹了一口气,“只是留个念想罢了。”
“可这今日,为何莲花忽然开了?”无心微微皱眉。
忘愁摇头:“夏日飘雪,冬日开莲,逆时之事,虽然奇幻,终违背世间规则,不是太好的事情。”
忘愁大师话音刚落,那朵开得极为旺盛的莲花忽然就枯萎了。花与叶忽然变成了尘土,消散在了水池之中。
“这……!”无心惊道。
忘愁叹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无心急切地望向忘愁,可忘愁却只是摇头,无心急道,“莫不是他遭受了什么不测?”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忘愁脸色忽然一变,对着无心正色道,“这句话,你也需要记住了。说吧,你来天启为何事?”
“为往事。”
“往事已逝,何必执着?”
“不知往事,何谈未来?若往事可以忘却,那如今之事,何尝不是明日之往事?世间事皆往事,我可能全都不理,不会,不闻,不问?”
“好机锋!忘忧他就是这样教你的?”忘愁怒喝道。
“师父没教我念经,没教我大道,只教我顺己心。己心不顺,何顺他人?己心不度,何度他人?”无心望着忘愁,目光凛然。
忘愁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很对。己心不顺,何顺他人?己心不度,何度他人?你想顺己心、度己心,可世间之事、你的事,真的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无心摇头:“但每个人,都要给自己做出的事情一个答案。”
“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要求个究竟。”忘愁指着那水池中化为尘埃的莲花,“执念太强,会烧死自己。”
“我和他见过几次,算是半个朋友。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就算他死了,他也未曾后悔。”无心沉声道。
忘愁挥了挥袖,指着天启城的方向:“好个不悔,路在那里,走吧。”
“师叔!”无心忽然弯膝跪了下来。
“你来这里,无非是想告诉我你要去了,我已经拦过你了。虽然没有成功,可至少求个心安。”忘愁垂首望向无心,“是吗?”
无心没有抬头,依然跪在那里。
“走吧。”忘愁叹了一口气,“可莫小瞧了师叔。只是有你这么个师侄,注定是无法心安了。”
官道之上,萧瑟和颜战天相对而立。颜战天冷笑着举起了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你。”
萧瑟望着那柄巨大的破军之剑,打了个哈欠:“我又何必别人来救!”
“就凭一个金刚凡境的你?”颜战天一眼就看穿了萧瑟如今的境界。
“我一棍出自在!”萧瑟纵身一跃,踏云乘风步运到了极致,一步就来到了颜战天的面前。长棍挥下,颜战天的剑微微一动,就化去了所有威势!
“二棍入逍遥!”萧瑟大喝一声,长棍抡起,再度挥下!转瞬之间,连升两重境界!别人几十年的苦练,只在萧瑟一念之间!
可是当年的萧瑟也是逍遥天境,却在颜战天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如今的他,又会有什么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颜战天感觉到了棍上的威势,轻轻一跃,向后退去。萧瑟一棍砸在地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一人多大的坑。
“不错,这几年的磨砺之后,你的确比当年要强多了。同样是逍遥天境,如今的你,有资格与我一战。”颜战天幽幽地说道。
萧瑟举起长棍,大口喘着粗气,他自然知道就算转瞬之间连升两重境界,他和颜战天之间的差距依然巨大,如果要打败对方,自己只能使出全力孤注一掷。
颜战天却忽然收起了剑。萧瑟眉头紧皱,依然紧紧地握着棍子。
“我不杀你。”颜战天缓缓转身。
“为什么?”萧瑟问道。
颜战天冷笑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动手不留余地,杀人不问是非。颜战天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件有理由的事情。而同样地,他不杀人,也不需要理由。
“再见吧。我期待你成为真正高手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我再来杀你!”颜战天纵身一跃,远远地掠去。
萧瑟长舒了一口气,轻轻放下了长棍。
“驾!驾!”兰月侯用力地挥着马鞭,带着一千三百名虎贲郎疾速地奔驰着,却忽然看到远处一个身影朝着他们袭来,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他急忙一勒马绳,“吁!全军戒备!全军戒备!”
在兰月侯的高呼间,那身影却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那人戴着一个巨大的斗笠遮住了面容,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剑,没有骑马,却远比骑马的他们更快。在临近他们之时,那人忽然就将剑拔了出来。
兰月侯的刀也应声出鞘。天启城里的人都知道,兰月侯腰间时常挎着一把精美绝伦的长刀,一开始他们以为那只是个装饰,因为从没见他拔出过。可后来一次遭遇西域刺客,兰月侯长刀一挥,就斩下三颗人头,人们才知兰月侯的武艺绝非平凡。他的刀不轻易出鞘,只面对危险的敌人。
兰月侯的刀才刚出鞘,又立刻收了回去。那戴着斗笠的剑客站在兰月侯的马边,巨大的剑身插在土中。一千三百名虎贲郎,没有一个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兰月侯知道,刚刚他出了一刀,面前这人也出了一剑。乍看之下未分胜负,但他的刀却被逼回了鞘中,对方的剑却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身边。高下立判。
而刚才那一剑的威力实在是太强了,如今他的手都止不住地在轻轻颤抖。兰月侯伸出左手,假装不经意地按住自己的右手,笑着问道:“颜战天?”
怒剑仙素来行事乖戾,自然也不会给面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监国侯爷面子,冷笑道:“刀挺漂亮,刀法不行。”
兰月侯摇头道:“毕竟我还有国事要理,自然不像先生一般能日常研习。”
“你有国事不理,放着天启的监国不做,跑来这荒郊野外做什么?”颜战天饶有兴趣地问道。
“素闻先生闲云野鹤,杀人放火,怎的,对我北离国事也感兴趣了?真是令本侯惊讶。”兰月侯幽幽地笑道。
“金衣兰月侯?再见了。”颜战天拔出了地上的长刀,纵身离去,没有再理会这一千三百名虎贲郎。
兰月侯轻轻舒了口气,遇到颜战天的确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这样的人一不畏强权,二不惧礼法,自己这一千三百虎贲郎虽然都悍勇,可再加上自己的这柄刀也不一定敌得过他。还好,颜战天似乎并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不然还没有遇到要找的那个人,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走!”兰月侯一甩缰绳,大队人马又向前赶了几里路,忽然就见到一袭青衫冲着他们奔来,兰月侯定睛一看,喜道,“楚河!”
一千三百虎贲郎同时心中一动,仰头望去,看向那位无论在朝在野,都牵动天启的永安王!萧瑟也看到了兰月侯,眉头微皱,却没有理会他,只是甩了甩手中的长棍。
“让道!”兰月侯立刻会意,高喝一声。一千三百虎贲郎立刻分成了两拨,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皇叔。”萧瑟策马行过,放慢了速度,微微垂首。
“你回来了。”兰月侯轻声笑道。
“不,我还没有。我还没有看到那座城!”萧瑟一甩马鞭,从中间那条路上狂奔而出。
兰月侯看着奔袭而过的萧瑟,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跟当年一样,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只不过小马驹长大了,再也没有人控制得住他。”
“侯爷,有军队在靠近。”虎贲郎千夫长忽然上前说道。
“军队?”兰月侯一愣,“多少人?”
一个将耳朵贴在地上的兵士立刻站了起来:“刚才离得过远,听地颤还以为是三千兵马。
现在听来,应是一千重骑无疑。”
“还有多远?”兰月侯皱了皱眉头,轻声道,“重骑?为什么会有重骑出现在这里?”
“还有六里。”兵士俯下身又仔细听了一下,“不,五里。他们既是重骑,为何行军速度如此之快?”
千夫长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望向兰月侯:“侯爷,我们……”
兰月侯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厉声喝道:“全军戒备。迎敌!”
铁骑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兰月侯感觉脚下的整块土地都在颤抖。很快他就猜到朝自己狂奔而来的究竟是哪支军队了——双刀叶字营。
兰月侯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神色严肃,他虽然贵为监国,但朝中仍有一个人是他自知无法掌控的——北离大将军叶啸鹰。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领军的那一袭绿衣,兰月侯的眉眼渐渐舒展开了,握着刀的手也放了下来。
果不其然,在靠近他们的时候,叶字营忽然就放慢了速度,渐渐地停了下来。兰月侯若有所思地望着策马跟在叶若依一旁的那个素衣女子,当日他想带走萧瑟的时候,这个持着长枪的女子就拦在那里,一脸倔强。
“侯爷。”叶若依抱拳恭恭敬敬地说道。
“叶小姐真是虎父无犬女,一向听说你身子柔弱,连长久站立都很吃力,可没想到策马狂奔之时,气势完全不输你的父亲。”兰月侯微微笑了笑。
叶若依也礼貌地笑了笑,垂首道:“兰月侯过誉了。此次我擅自离天启,还请侯爷见谅。”
“无妨。”兰月侯摆了摆手,“你是楚河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我相信你。”
叶若依盈盈一笑:“所以侯爷的意思是,不相信我的父亲了?”
“叶字营号称虎狼之师,你父亲更是虎狼之首,可以共谋天下,却不能全言信之。”兰月侯坦然道。
叶若依却也不追究,只是道:“我们应该是为了同一人而来的。”
“你父亲曾和我有过约定,一年之后看谁能够抢到他。”兰月侯淡淡地笑着,眼神中却有锋芒。
“侯爷现在还惦记着抢人这事吗?”叶若依问道。
兰月侯却不答,反问道:“你们风尘仆仆地赶来,从这位雪月城的姑娘来看,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你们路上遇到了敌人?”
“区区洛城军,算不上什么敌人。”叶若依说道。
“有点傲气。”兰月侯点头道,“你们至少为他挡住了一波敌人,我们从天启赶来,倒是半点事也没有做,没资格和你抢。不过有一点,我刚刚想明白了,或许你也早就明白了。”
“是,我明白!”叶若依说道。
“我们谁也抢不走他,因为他不会听我们的。我们可以支持他,但只能追逐在他的马后。”兰月侯拉了马绳,面向萧瑟奔去的方向,高声道:“走!我们回天启!”
一千三百虎贲郎同时应声一喝,纷纷掉转马头往回狂奔。叶字营的千夫长策马向前,低声和叶若依说道:“我们也要去吗?”
“跟到天启城下,你们再回宁止!”叶若依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那个兰月侯,信不得吗?”司空千落忽然开口问道。
“千落,天启城里的人不能轻信,萧氏皇族的人,更是一个都不能信。”叶若依低声道。
司空千落点了点头,正色道:“记下了。”
“我们走!”叶若依猛地一甩马鞭。
在他们紧跟着虎贲郎行出百里,望那天启城就在眼前之时,忽然看到远处又有一队人马赶来。那一行不过十几人,却各个英姿勃发,他们持着刀、挎着剑,几乎清一色的一身白衣,在大道上骑马狂奔着,满是江湖少年郎的气息。而其间奔得最快的那个人,却更加显眼。因为他一身红衣,夹在一堆白衣之间,狂风一吹,远远望去,就像是火焰燃烧一般。
“雷无桀?”叶若依一愣。
“叶姑娘。”雷无桀甩了甩支离破碎的衣袖,笑道,“可是去天启?”
“当然。”叶若依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
雷无桀点头:“那真是巧了,我也是去天启,不妨同行。”
叶若依盈盈一笑:“好啊。”
“姑娘,我……”雷无桀还欲再说,却被司空千落一脚从马上踹了下去。司空千落怒骂道:“你瞎了?看不到你师姐在这里?”
一旁的谢烟树苦笑道:“千落师姐,这人我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你可别把他再打死了。”
“怎么回事?”叶若依急忙问道。
谢烟树一边望着艰难地从地上重新爬回马上的雷无桀,一边将无双城拦截他们的经过说了一遍。
“雪月城果然不愧是江湖第一城,看来对萧瑟回天启这件事情早有准备,四处都安排了人接应。”叶若依赞叹道,随即忽然想到,“对了,那唐莲师兄也一定为此事出手了,他在何处?”
“不知道。”谢烟树摇头道,“没有大师兄的消息。”
司空千落摇头:“担心谁也不必担心大师兄,有他在,事情必定安然解决。我们回天启等他便是。”
“有道理。”雷无桀点头,“雪月城大师兄,可靠程度天下皆知。等他天启再见吧!”
“好。”叶若依点头。
一千三百虎贲郎、一千双刀叶字营,还有十几个雪月城的俊才弟子,一路狂奔着。他们追随的,只是那一袭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