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错位,天灾难测,政权危难。只有在这三种极端的情况下,帝王才会颁布罪己诏,自省过失,以告天下。但罪己诏的颁布极为慎重,因为帝王的过失会被人一字不落地写在史书之上,最后流传千古。北离自开国以来,还没有一个皇帝颁布过罪己诏。
“念。”明德帝对着愣了神的瑾宣沉声说道。
瑾宣不敢再犹豫,继续念道:“属孤误判。”
琅琊军哗然大惊。叶啸鹰放下了刀,皱着眉。
“琅琊王萧若风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却惨遭奸人所害。现奸人已然伏法,旧案昭雪,赐其谥号‘达’,重入太庙,香火十年盛之不断。其子萧凌尘承其爵位,袭琅琊王,赐宣武将军,可重召琅琊旧军,并三军之外,直隶帝王。孤听信谗言,误杀爱弟,愧悔无地,每三日便赴太庙奉香,至死方休。”
明德帝说一句,瑾宣跟着宣一句。整道罪己诏颁完,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靠着瑾宣的搀扶才勉强没有摔倒。
台下琅琊军却都呆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最后明德帝会颁布罪己诏,并且为琅琊王昭雪了。以至于他们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仗,还打不打了?
萧凌尘转过身,弯膝跪倒在地,朗声道:“臣,领旨!”
罪己诏,乃自己颁布给天下人的诏书,什么人敢领这样的诏书?
萧凌尘又站了起来,面向琅琊军朗声道:“我父帅琅琊王萧若风为平乱国之灾,自污入狱。当年天启城乱之夜,乃我与父帅亲手谋划。我父帅为国之安定,舍一身荣耀于身,自污入狱,法场中自刎以定天下。尔等为我父帅马后之兵,不以将军之令为首,反兵指皇城,谋乱天下,可配得上琅琊军三字?”
“还不是你把他们带来的。”萧瑟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萧凌尘低声道:“要不是这样,这几个老太监能相信我吗?”
雷无桀也低声说道:“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们还有心思互相抱怨?”
当然,琅琊军听不到这些低声抱怨,他们只听到了那道自北离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罪己诏,以及萧凌尘的朗声高喝。
昔日的三神将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们的小王爷萧凌尘这一边,他们带着手下能掌控的兵马退让到了一边,放开了禁军的路。但是真正的大军仍在叶啸鹰的控制之中,这位金甲将军在那一声长啸以后,再也没有发声。
良久以后,他掉转马头,缓缓地冲着宫门行去。至此,他才终于仰天说了一句话:“大将军,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想当皇帝呢?”
不过他这话说得很轻,那些士兵也不敢离他离得太近,以至于终究还是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明德二十二年年,这场被后世称为“琅琊兵变”的惊天谋逆案终于以金甲将军叶啸鹰率军退出天启城而结束。最后史书中对此的解释是,三位老大监伪造龙封卷轴,煽动昔日琅琊军旧部起兵谋反,最后琅琊军在琅琊王萧若风的率领之下杀死叛党,功过相抵。而明德帝也终于承认了当年的琅琊王谋逆案乃误判,已下罪己诏恢复琅琊王的名誉,并且进行自惩。但萧凌尘很快就表明了明德帝的误判是有原因的,当年萧若风为了防止被奸人利用,故意做了很多自污的事情,当年的天启城乱之夜也是萧若风一手谋划的。
史书上撰写的结局是,琅琊王谋逆案昭雪,浊心、浊洛、浊森三位老大监,以及掌剑监瑾威被当场诛杀,掌印监瑾言下落不明。萧凌尘则继任琅琊王位,掌琅琊军。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最后战死者算下来却只有百来人,的确算是一桩奇闻。
至于那份其实是真实的龙封卷轴,上面究竟写着谁的名字,也不会再有定论了。毕竟不管别人如何说,它的两次被公之于世的机会,都被两任琅琊王撕得粉碎了。后来茶楼里流传出了几个版本,比如那封龙封卷轴上写着萧若风的名字,他才是正道大统。比如上面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太安帝临死前根本没来得及在上面写字。但是这些故事,也终究只能成为故事了。
当然,史书里还会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留给后世无尽的猜想。比如,北离其他两支最重要的军队,在这次叛乱之中,似乎毫无声息。虽然他们其实浩浩荡荡地来了,却被原本该守卫天启的王离天军拦住了。王离天军就像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一般,北上拦在了那里,不让两支军队再前进一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让原本混乱的局势忽然变得简单明了。至于这只无形的手是谁,或许那一袭绿衫已经表明了什么。
一个月后,叶啸鹰忽然告老还乡了,以他的年纪,告老还乡的确有些过早。但是谁都没有表示出疑问,毕竟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以及,萧凌尘入了一次宫,和明德帝有了一整夜不为外人所知的交谈。
同时,天启城开始了密集的搜捕,除了大理寺派出的人之外,赤王萧羽、白王萧崇、永安王萧瑟、琅琊王萧凌尘都派出了人在寻找瑾言。因为他手中还有一卷卷轴,上面写着无数权贵的名字,没有这些人,琅琊军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踏入天启城。
大将军府,叶啸鹰坐在书房之中,面前坐着她最疼爱的女儿叶若依。在这次的风雨中,他们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但最后获胜的是叶若依。
“父亲。”叶若依轻声唤道。
叶啸鹰挥手打住了她的话:“不必说什么了,这一次是我输给了这帮小子。其实当时以我的脾气,真是恨不得踏平了宫城,杀他个干干净净。”
叶若依摇头:“父亲虽然骁勇,但不残暴,萧瑟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是啊,我看兵力,他观人心,以至于我二十万大军被几个毛头小子加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己诏就给退了。”叶啸鹰语气中自然带着几分怒意。
“萧瑟说,若父亲当时不愿意退,那么如今天启城飘着的就不再是萧氏皇族的神鸟大风旗,而是我们叶字营的军旗了。”叶若依摇头道。
“对啊,当时我就在想,难不成把这些姓萧的都杀了,然后我来当皇帝?但要我冲锋陷阵杀人还行,哪能做皇帝呢?”叶啸鹰叹了一口气,“所以也就罢了,更何况,既然当年王爷是自己赴死的,那么我也就没有仇恨的理由了。”
“父亲……”叶若依感受到了叶啸鹰语气中的黯然。
“没事,我也老了,这座天启城里也没有当初一起奋战的兄弟们了。我这些年也就凭着那一口气撑着,可如今也没了。”叶啸鹰的目光有些暗淡,“若依,你的病如何了?”
叶若依愣了一下,说道:“已经许久没有发病了,我问过国师,蓬莱岛上的高人留下的那缕真气护住了我的心脉,至少十年无碍。十年以后,高人大梦归醒,便再去一趟那里。”
“那便好,这些年大概你还不想离开天启,你的朋友们都在这里。萧瑟那家伙,你想做他的王妃吗?”叶啸鹰忽然笑了笑。
“我与萧瑟从小一同长大,并无儿女之情,父亲误会了。”叶若依有些无奈。
“那是雷家那小子?他跟雷大哥可不一样,雷大哥挺会讨女孩子欢心,不像他,傻愣傻愣的。”叶啸鹰继续笑道。
“父亲,你到底想说什么?”叶若依更无奈了。
“我在想,我若是走了,谁来照顾你?”叶啸鹰踱步走到门边,望着天空。
“父亲要去哪里?”叶若依皱眉。
“这一番事之后,你以为我还能留在朝中吗?明德帝不降罪于我,是因为不敢。我若不自知罪而辞官,下面的人总以为我还要打一仗,总是睡不安稳。帮我拟一份折子吧,就说告老还乡,也别急着给,等他个把月,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这个月都睡不踏实!”叶啸鹰朗声道。
叶若依轻叹一声:“父亲要去凤溪山?”
“对啊,你的母亲葬在那里。”叶啸鹰怅然道,“这么多年,我也该去陪陪她了。”
这时,管家从门外走了进来:“将军,他又来了。”
叶啸鹰一甩衣袖,转过身:“不见。”
他可以接受现在的结局,但不代表他能认可这个决定,总有一些地方,他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这辆马车已经来了三日,但还没有得到进入将军府的允许。
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坐在轿中,轻轻挥着手中的折扇:“唉,大将军怎么也这么小孩子脾气,说不见就不见了?”
“殿下,大将军还是说,不见。”仿佛是应着他的话一般,传信的侍从走了回来,低声说道。
“也罢。”萧凌尘放下了折扇,沉声道,“去皇宫。我想见的人不见我,我不想见的人天天传召我,还真是有些无奈。”
赤王府中,萧羽将两封书信放在了烛火边,让它们烧成了灰烬。书房之内,有一个人缓缓地走了出来,一身华贵的紫衣蟒袍,袖间却镶着金边,昭显了他特别的身份——天启五大监之首,瑾宣。
“这一次还真是输得太彻底了。”萧羽笑着望向瑾宣大监,“本想着此一番天下必定大乱,最后两败俱伤,只等我们收渔翁之利。可最后不管是天启城,还是琅琊军,全都安然无恙。”
“只有瑾言和那几个老太监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萧凌尘这样的人身上。当年师父就曾在萧若风身上吃过亏,现在他们还以权力之心去揣度他们,实在是有些愚蠢。”瑾宣摇头道,“只是原本想让其他两军发兵天启,最后这仗不打也能够打起来。可是谁能想到,王离天军会被派去拦路。”
“是萧瑟。”萧羽淡淡地说,“信上说,领兵的人一身绿衫,是叶啸鹰的女儿叶若依,他们以为叶若依是叶啸鹰派出去的,可我们都知道,叶若依是站在萧瑟那边的。”
“这一步,的确是我们输了,但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瑾宣看向萧羽,“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瑾言,他手上的那张名单很重要,若是我们能找到名单,那么上面的那些人,便能为我们所用了。”
“若他们真的有用,瑾言又何必要跑?”萧羽不解道。
“放心,这次的事虽然死伤不多,但其实天启城已经变了。至少金甲将军很快就会消失,三军之中中军为大的局势已经改变了。名单上的那些人,虽然打不了仗,但是在这阴谋诡谲的天启,他们却能派上很大的用场。”瑾宣转过身,“更何况,我们的那位朋友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登场了。”
“我可不想要他登场。”萧羽不满地说道。
“如今天启皇位之争,只在你和萧瑟之间。萧崇虽然得了一双眼睛,但已经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机会。他在天启城的左膀右臂,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官员至少有一大半卷入了那张名单中,此刻已经不敢轻举妄动。”瑾宣走到窗边,停住了身,“暗河也背叛了他,如今他所能依仗的,只剩下一个无双城。”
“无双城?那又有什么用?”
“不,无双城,”瑾宣抬起头,“很有用。”
仿佛是那日在平清殿前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明德帝再次病卧在床,并且这一次似乎比以往几次都更为严重。重病已愈,重新出诊的华锦看着针尖处的焦黑色,缓缓地摇了摇头。
沐春风看着银针,神色也并不轻松:“为何会如此?”
华锦望向明德帝:“陛下,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这几日陛下可是触动了什么心事?”
黎长青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神医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启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概也只有她还问明德帝触动了什么心事。
“也不算什么心事,只是孤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有些后悔罢了。”明德帝轻声说。
“是上次陛下说过的事吗?”华锦收起银针,问道。
“是的。”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
“神医,还是治病要紧,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黎长青急忙打住了这个话题。
沐春风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瑾宣大监怎么不在?”
“五大监中此次出了如此大的事情,瑾宣大监这几日需要处理一番,所以今日就不曾来了。”黎长青说道。
沐春风淡淡地“哦”了一声。今日萧瑟来,让他特意留意一下瑾宣大监的反应,可他竟然不在,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陛下,琅琊王殿下来了。”一个内侍走了进来禀报。
“你们都出去吧,让凌尘进来。”明德帝轻声道。
“陛下病这么重,还是让华锦小神医陪着吧。”黎长青在一边劝着。
“不必,都出去。”明德帝挥了挥衣袖,“我与凌尘单独谈谈。”
黎长青明白再劝下去也不会有用,只得带着华锦和沐春风退了下去。萧凌尘一身白衣,挥着折扇,走过了沐春风的身边,两个人曾在离海之上见过一面,顿时就认出了对方。
“哟,这不是青州沐家的公子吗?怎么当起郎中来啦?”萧凌尘笑道。
沐春风随手将萧凌尘打开的折扇一把合上:“这不是千里海域之王吗?怎么上岸了?”
“呼吸呼吸陆地上的空气啊。”萧凌尘从沐春风身边走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参见陛下。”
“你来了。”明德帝挣扎地半坐起来,挥了挥手,示意萧凌尘再过来一些。
萧凌尘于是又向前走了几步,却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明德帝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一次多亏了你。”
“我只是秉持我父帅的意志罢了,若凌尘真的谋乱拿了皇位,以后到了下面再见到父帅,他非拿起马鞭抽死我。”萧凌尘摇头,说着看似不正经却句句情真意切的话,“更何况,就我这性格,也当不了皇帝。”
“什么样的性格适合当皇帝呢?”明德帝像在问萧凌尘,却也像在问自己。
“比如陛下这样的,心思比较沉,性格比较稳,考虑得比较多。我父帅的性格过于潇洒了,当个将军还行,当皇帝太累,所以当年他放弃了,我也一样。虽然皇帝是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但也是枷锁最多的人。那些太监把宝押在我们父子俩身上,也是小看我们了。”萧凌尘这话可以说得上是大逆不道了,但是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很显然,明德帝也不介意。
明德帝叹了一口气:“当年我们兄弟一个为君,一个为帅,本以为北离国运掌握在我们手中,可昌隆至盛,却没想到反被人拿来利用。你父帅的事情,这些年孤一直很自责。”
“你的确该自责。”萧凌尘忽然说道。
明德帝一愣,点了点头:“你说下去。”
“当年的确是我父帅甘愿自污于身,自愿赴死,以定朝纲,但是陛下你为什么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呢?我明白这是你们君臣之间的默契,你明白他的打算,他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当年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二种方法。”萧凌尘望向明德帝,咄咄逼人,“你可以找出那些想要作乱的臣子,就地正法。可以和我父帅一起坚定地告诉天下,没错,龙封卷轴上写的名字就是萧若风。可那又如何?皇帝依然是萧若瑾,琅琊王依然是萧若风,这是你们的选择,谁都没有办法改变,龙封卷轴做不到,天下人也做不到。可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明德帝沉默良久,没有回答,萧凌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那样有风险,那样可能会让你的皇位不稳,可能会严重影响到天启城的稳定。那些夺嫡之战中输了的王爷随时会发兵天启,朝中对你不满的大臣也会借机行事。陛下,凌尘说得可有错?”
“没错。”明德帝点头,“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些年,孤一直很愧疚。孤可以骗自己说这是若风自己的选择,可以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为若风平反,在太庙中重新供奉他的牌位,但是直到你们踏入平清殿的那一刻,孤都没有做这件事情。”
“我父帅一直记得年少时和陛下的约定,可陛下后来忘了。”萧凌尘转过了身,“我不明白陛下找凌尘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凌尘想说的便是这些,而凌尘想听的,也不是一些后悔之类的话。”
明德帝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陛下没有什么要说的,凌尘就先走了。我理解我父帅的打算,但这并不代表我能原谅这件事情。我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天下也好,社稷也罢,皇位也不过如此。”萧凌尘语气越来越冷,“我今日来这里,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邀功,只是有些话不说不痛快,又不能当着天下人说,就只能说给陛下听,希望陛下可以谅解。”
“孤明白。孤还有一句话想问你,”德帝缓缓问道,“这一次,孤该如何选择?”
“很简单,你最痛恨哪个皇子,就把位子留给他。”萧凌尘漠然道,“陛下的这个位子注定是孤家寡人,活不痛快的。”
钦天监。天启城一场风云之后,钦天监却独处事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大家该练剑的练剑,该捕蝶的捕蝶,该看书的看书,说不出的闲暇自在。
谢宣与齐天尘坐在天阁之上,正下着棋,谢宣落下一枚黑子,笑道:“这一次天启城大危之际,你没有去皇宫保护明德帝,不会受到责难吗?”
“当年雪月一剑逼入天启城,那是含着杀意而来,我自然需要庇护左右。这一次琅琊军破城而入,却另有要杀的人,我事前试探过那小王爷,陛下自然不会有恙。”齐天尘甩了一下拂尘,忽然扭头,“贵客又来了。”
“怕是还为了那件事。”谢宣幽幽地说道。
齐天尘打了个呵欠:“我已经是个老人了,大限将至,可管不得这些闲事。”
“国师说笑了,国师已修成了半步玄境,怕是再活一个甲子也不是难事。”谢宣摇了摇头。
“当年谁又能想到吕掌教会死得那么早呢?”齐天尘似乎话中有话。
谢宣神色也严肃起来:“发生了何事?”
“你可知道之前永安王他们远去海外寻人之事?”齐天尘忽然问道。
“自然知道,那条路是我指的。”谢宣点头。
“那海上之人是我的师弟莫衣,他已修成了神游玄境,却因为过往执念,入了鬼仙境。同样入了神游玄境的百里东君亦不是他的对手,我以寻龙之阵神思游离千里助阵,最后虽然压下了他的心魔,但同时也受了不小的反噬。”齐天尘叹了一口气。
“师父,他们来了。”紫瞳和飞轩将客人带了上来。
来人是萧瑟、雷无桀,以及两人在楼下恰好遇到的李凡松。
“国师。”他们恭敬地垂首道,“谢先生。”
“永安王殿下,今日造访又是所为何事?”齐天尘问完后拍了拍紫瞳的脑袋,“你们出去继续玩吧。”
“还是为了我那朋友一事,想求国师一助。”萧瑟说道。
“那个和尚?”齐天尘也不惊讶,“上次谢宣先生已经说过如何相救了。”
“是。医治的方法我们明白了,所要的东西我们也得到了,但是前几日在宫门之前,我真真切切地见他出了一掌,才明白此事并非那么简单。至少如今的这位朋友,我们谁都不会是他的对手。天启城中,能够制住他的人,怕是只有国师。”萧瑟说道。
谢宣眉毛一挑:“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实不相瞒。”雷无桀开口,“怒剑仙曾与他交手,并不是他的对手。当时怒剑仙、我、兰月侯,再加上瑾威、瑾玉两位公公,仍然拦不住他。”
“那个大魔头也打不过他?虽然我自信剑术不凡,却也不敢自称必胜于颜战天。这么说来,我也不是无心的对手了。”谢宣淡淡地说着,语气中却也未有沮丧。
齐天尘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如今的我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轻甩拂尘,对着萧瑟扫去。
萧瑟一愣,伸出一掌,对上了那拂尘。他这才发现,齐天尘的气息磅礴浩瀚,依然有威严之气,但似乎有些断断续续,无以为继。他终于明白,那日的绝世一战后,齐天尘已经受了无法逆转的重伤,如今的齐天尘只不过表面上看着强盛,实际内息已经受损,时日无多。
“国师……”萧瑟愣了一下。
“世事皆有因果,放心,我还有一事未了,暂时还不会死。”齐天尘笑道。
“只可惜莫衣前辈和百里城主还在大梦之中,这世间究竟还有谁能救下无心?”雷无桀叹了一口气。
“没有我,没有百里城主,但还有你们自己。”齐天尘笑道,“是最近天启城的风云磨去了你们的锐气吗?永安王殿下不是从来只信自己吗?”
萧瑟一愣,眼睛一亮:“国师的意思是……”
“无心虽强,但入了神游玄境?”齐天尘再问。
萧瑟摇头:“犹未可及。”
“那不就是了。你入了神游玄境,不就超过他了?”齐天尘笑了笑,“实在不行,和我这般半步神游也该差不多了。”
“你们在说什么?”雷无桀一头雾水,“如果入神游玄境那么简单,那么天底下不都是高手了?司空城主、谢宣先生都还做不到,我们又怎么做得到?”
“不,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萧瑟忽然说道。
谢宣微微一笑:“有趣了。”
北离皇宫,剑阁。剑阁之中供奉着北离皇室历朝历代的名剑,平常由掌剑监瑾威公公看守。虽然这里名义上只是一处收藏宝剑的阁楼,但实际上是皇宫之中一处最凶险的所在,是萧氏皇族为自己所建的最后庇所。据说这里易守难攻,其中机关密布,只有皇位的传人和掌剑监才知道其中的秘密。
刚从平清殿出来的琅琊王萧凌尘站在了剑阁的门外。
“殿下,如今陛下允许殿下在宫中随意走动,但这剑阁……还请殿下小心。”随行的内侍有些战战兢兢。
“小心什么?瑾威已经死了,这剑阁,要是我,就一把火烧了。”萧凌尘冷笑了一下,推开门踏步走了进去。
剑阁内无比幽暗,只闪着几道微弱的烛光,但仔细一看,能看到森森的寒光,那些名剑就像是牌位一般被供奉起来,放在架子上,威严而阴冷。萧凌尘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黑暗中,几个身影动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剑奴了?”萧凌尘望着那些在阴影中还未露面的人,“今日我要从这里取走一柄剑,可行?”
“只须剑应,我们无妨。”黑暗中,一个喑哑的声音回答他。
“那我问你,这里哪柄剑最好?”萧凌尘问道。
“昊阕。其剑称人间正气第一剑,剑心冢剑谱排行第八。”
“它曾经是谁的剑?”
“北离大都护,琅琊王萧若风。”
萧凌尘点了点头,忽然伸出了手,怒喝一声:“昊阕!”
随着萧凌尘的一声怒喝,剑阁之中供奉着的那数十柄名剑忽然振鸣起来,其中在最内侧的那柄终于夺鞘而出,落在了萧凌尘的手中。萧凌尘猛地一挥,只见那剑鞘紧跟着剑身飞落而来,他将剑一甩,剑身重新没入剑鞘之中。萧凌尘将剑重重地抵在了地上。剑阁之中的那些长剑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凌尘抚摸着手中的昊阕剑,笑道:“当年父帅只传我血龙枪,不给我昊阕剑。这些年我心中一直留有遗憾,现在好了,走,我们也去闯闯江湖。”
那些剑奴都没有阻拦的意思,退回了黑暗之中。
萧凌尘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天空广阔,有着大片天地。
白王府。眼前蒙着白布的凌邵翰听完了这几日天启城发生的种种事后,只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很关键。因为这句话问到了一个快被遗忘的人。
“萧景瑕去哪里了?”
明德帝有十二个皇子,死了三个。除了三位封王的皇子外,其他人均没有过人的才华,所以这一次的天启城之乱,他们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毒蛇萧景瑕不应该。更何况,萧景瑕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自从他是萧羽党羽的事情暴露以后,他就已经消失很久了。
萧崇微微皱眉,沉吟了一会儿后猛地抬头:“无双城!”
无双城,一身锦衣的萧景瑕从马车中走了出来,无双城五位长老连同无双都在那里迎接他。
“虽说是兄弟,但没有那个瞎子王爷看上去顺眼啊。”无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五位长老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卢玉翟倒是习惯了,轻轻挠了挠头。
“无双城主好。”萧景瑕恭恭敬敬地说道。
“八皇子殿下好。”无双懒洋洋地回道。
卢玉翟轻轻踹了他一脚:“是九皇子。”
无双急忙改口:“啊,九皇子殿下。”
“无妨,早就听说过无双城主记性不太好。”萧景瑕转头望了五位长老一眼,“我们不妨进去聊一下。”
“没问题,请吧。”无双挥了挥手。
五位长老相视一眼,转身跟了进去。
客殿之内,无双坐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倒起茶,缓缓道:“七皇子前来,所为何事?”
卢玉翟无奈地低声道:“师弟,你要是记不住人家的排位,你就直接称他为殿下!”
萧景瑕环顾了一下,反问道:“不知宋燕回老城主何在?”
无双和卢玉翟神色都微微一变,那一日半步剑仙的宋燕回踏出无双城,却输在了雪月剑仙的弟子雷无桀的手中,这可谓奇耻大辱。宋燕回回到无双城后,在剑庐内一直闭关,前几日突然离开了,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云游四海去了。”无双信口乱答。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萧景瑕忽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无双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他去了雪月城,试图重新挑战雪月剑仙,却被雪月城强行留下,困在其中无法离开。”萧景瑕缓缓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卢玉翟挑眉道,“你说的话,可能会引起一场江湖上很多年没有过的战争。”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我最好的兄弟白王萧崇殿下此刻也被困在雪月城中,雪月城辅佐永安王萧楚河,所以在萧楚河得位之前,他们会一直困住白王。我一个人来这里,是想请求无双城的帮助。之前皇兄一直觉得时机未到,但现在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卢玉翟问道:“可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要我们大举进军雪月城?雪月城位居江湖第一城已经很多年了,我们无双城偃旗息鼓多年,如今挑战他们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不,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萧景瑕加重了语气,“百里东君下落不明,李寒衣功力已失,三位城主只剩下一位司空长风。雷家堡和唐门再次决裂,老字号温家从来只是名义上的联合,雪月城的盟友也不再强大。只要无双城召集你们的盟友,一同进攻雪月城,江湖第一城将回到无双城的手中。”
大长老终于开口了:“那么你们呢?想借我们无双城的手,你们也该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我们白王府的死士到时候自然也会出动。”萧景瑕正色道,“我们的每一位死士,都有能力杀死一位雪月城的高手,甚至是长老。”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大长老望向无双。
“不,这不是一个机会。”无双站了起来,“我要救师父,也要救出萧崇,我与他有过约定,但是……”无双走到了萧景瑕的面前,望着他那双带着几丝狡黠的眼睛,冷笑了一下,手指轻轻一挥。那个放在他座椅旁的剑匣猛地打开,一柄带着几分霜寒之气的飞剑飞射而出,落在了无双的手指旁。无双轻轻晃着手指,那柄寒剑慢慢地打着转,他凑到萧景瑕耳边缓缓说道:“若我发现你骗了我,你就死定了。不管你是什么八皇子还是九皇子。”
雪月城,登天阁。落明轩正躺在那里睡觉,边上散落着七柄长剑。他已经在登天阁中住了很久,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人来打扰他,直到终于被一个人的脚步声吵醒。
落明轩打了个呵欠,坐了起来,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一剑燕回,宋燕回。
“你怎么来这里了?”落明轩不耐烦地问道。
“我想见尹落霞,但不想偷偷摸摸地跑进去,守城的人和我说要闯这座楼才行,所以我就上来了。”宋燕回淡淡地说道。
“所以我师父还不知道?”落明轩问。
宋燕回点头:“是。”
“那就好办了,看我把你打趴下!”落明轩站起身,忽然挥手拦住了宋燕回,“但你得等我做个准备。”
“可以。”宋燕回退了一步。
落明轩将那些剑一柄柄都捡了起来,放回剑鞘之中,再重新装回身上,活像一只刺猬。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