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皇宫之外,一处茶棚之下,一身灰衫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哪里,慢慢地喝着茶。
茶铺伙计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自己烧水、煮茶、喝茶。周围几十丈之内都没有人影,店铺都关了门避之不及,只剩下一层又一层的禁军像是铁桶一样将这里包围了起来。但谁也没敢向前。
只有一个中年儒士穿过这包围圈走了进去,当然禁军试图拦过他,但刚举起刀,刀就已经碎成了两半。
“我没有恶意,请放行。”中年儒士这么淡淡地说着,然后就穿过了他们的包围圈,走到灰衫男子的身边坐了下来。
“青阳兄。”中年儒士垂首道。
“谢先生。”灰衫男子似乎并不惊讶,给中年儒士倒了一杯茶。
孤剑仙,洛青阳。儒剑仙,谢宣。两位绝世剑仙就在这天启城的宫门之外并肩而坐。
“你的凄凉剑,成了?”谢宣缓缓问道。
“小有所成。”洛青阳答道。
“难怪难怪,以前都是天下问剑于你,这一次,你既然已有所成,那么问剑于天下倒也不是不可以。”谢宣笑了笑,“只是你认为,谁配被你问剑呢?”
“原本最想问的人,已经死了。”洛青阳淡淡地说道。
谢宣点了点头:“道剑仙赵玉真。”
“但你还活着。”洛青阳又说道。
谢宣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虽然我手里拿着剑,但我是个读书人。你看我的书,不,我的剑,就叫万卷书。”
“看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很敬佩谢先生。”洛青阳说道。
谢宣笑了笑:“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这一次青阳兄来,只是为了问一问剑?”
“问剑是一个心愿,我会在这里等七日,等待天下剑客来这里问我的剑。七日之后,我要杀一个人,带走一个人。”洛青阳淡淡地说道。
“你想等的百里东君不会来。”谢宣收起了笑意,“你想带走的人很难带,至于你想杀的人,你想杀谁?”
洛青阳眉毛微微一挑,手里的九歌剑猛然出鞘,他手一挥,那柄奇长无比的剑已经飞去,将那禁军的包围圈硬生生地划出了一道口子,长剑穿过了小半个天启城后,又折返而回,稳稳地落回了剑鞘之中。
谢宣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好一柄九歌剑。”
不过一个绵长的呼吸间,永安王府的牌匾已经摔了下来,上面的剑痕清晰可见。
萧瑟站在门口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雷无桀则蹲下身伸手抚摸着上面的剑痕:“这和天下第一楼内白羽剑仙的剑意比起来,只强不弱!”
“看来百年来最强的一位剑仙,来取我们的命了。”萧瑟懒懒地说道。
注意到那柄突然夺鞘而出的剑的,自然不止永安王府的人。那柄剑是擦着两个人的身子而过的。那个少年似乎还想伸手拦住那柄剑,却被身边带着油纸伞的黑衣男子制止了。
执伞鬼苏暮雨,无双城主无双,终于也踏入了这座城。
洛青阳问剑问的是天启,而不是天下,可如今,天下间几乎有名的剑客都踏入了这座城。
无双惊叹道:“刚刚那一剑,真当绝世了。”
“我和雪月剑仙、道剑仙两位剑仙交过手,这个人的剑气,胜过他们。”苏暮雨伸手感受到那一闪而过的剑意,“这个剑客……”
“我猜这个人就是闭城不出的孤剑仙洛青阳了,刚刚那道剑气,虽然绝世,但尽是凄凉之意。他也入天启了?”无双惑道。
“我离开天启城的时候,并没有听说洛青阳会来。”苏暮雨答道。
两人交谈间,那柄剑却再度折返而回。
苏暮雨皱了皱眉:“跟上去。”
茶铺之中,谢宣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叹了一口气:“青阳兄,谢宣先告辞了。”
“急着走?”洛青阳低着头,望着刚刚回鞘的九歌剑。
“我倒是想再坐一会儿,但怕是有人等不及,我也怕他误以为我是来抢对手的。他脾气不好,武功太高,我得躲躲。”谢宣笑着站了起来,抬起头,便看到持着破军剑的颜战天已经站在了那里。
“战天兄,许久未见了。”洛青阳又倒了一杯茶,放在了边上,“先喝一杯茶。”
“砰”地一声,话音刚落,茶杯就碎了一地。
谢宣苦笑着躲开:“我说得果然没错。”
颜战天望着洛青阳,沉声道:“我的剑来了,你问吧。”
自从百晓堂出百兵榜,列出这天下的五位剑仙后,从来没有人当众见过他们的对决。
年轻时的李寒衣曾经和赵玉真一剑定情。
年轻时的谢宣曾经和李寒衣试过一剑。
年轻时的洛青阳和颜战天则对战过三次。
但是彼时他们都还只是初入江湖的少年,还未曾名扬天下,这些对决在当时无人问津,后来却成了人们茶楼中反复提起的传奇。而如今,真正入了剑仙巅峰的两位剑仙竟然要在天启城内、宫门之外进行对决,怎能不令人神往?
消息很快就被那些藏在附近的剑客传出去了,于是那原本只有禁军藏匿的楼房,很快就来了许多看客,而禁军们也得到了授意,允许他们进入。当然,他们不允许也没有用,因为来的人是:
贵为皇弟、监国的金衣兰月侯。
永安王府的萧瑟、雷无桀、叶若依。
青州沐家的沐春风。
做客钦天监的儒剑仙谢宣和他的弟子李凡松。
白王府的萧崇和他的侍童。
赤王府的萧羽和侍从龙邪以及那名神秘的黑袍人,当然暗河的大家长苏昌河也一同来了。
许久没有露面,不喜欢这类场合的掌香监瑾仙竟也破天荒地出现了,或许在他的心中,仍然把自己当成一名剑客来看待,也对于剑仙之间的对决心驰神往。
还有那些藏匿于天启城中,没有真正露过面的江湖中人。西决剑罗佳,剑杀门陈泽,九剑山庄洛天……几乎整个天启城的高手都在消息传出后的一炷香时间里赶到了。
无双和苏暮雨藏匿于这些人之间,显得有些不起眼。无双笑了笑:“是不是我想了解天启城,只要了解这里的这些人就够了。”
苏暮雨点了点头:“这么说倒也不错。”
无双抬头一瞥,发现了坐在茶楼上的萧瑟等人,他笑了笑:“看到熟人了。”
“我以为你的熟人是白王萧崇。”苏暮雨也看到了萧瑟。
“都是熟人,都是熟人。”无双耸了耸肩。
“你见过怒剑仙颜战天的剑?”苏暮雨问道。
“当日雪月城外,这位怒剑仙一剑袭来,将我师兄的一枪一剑就给劈了。不过我师兄的武功并不怎么样,劈了也正常,不过那气势我记得,天下间难有敌手。”无双说道。
苏暮雨点头道:“若论剑的气势,的确,我也没有见过天下间有比颜战天更强的。但是一柄剑,光有气势还不够。”
“你的剑就挺没气势的。”无双看了看那把油纸伞。
苏暮雨也不反驳,只是说道:“我这是杀人术,算不上剑术。”
茶楼之上,雷无桀的心剑一直在振鸣,萧瑟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雷无桀,你能让它安静一点吗?”
雷无桀苦笑了一下:“又不是我故意让它这样的,两位剑仙在那里打架,这柄世间剑心最纯之剑难免会激动。”
“那就轮到它上去打的时候让它再激动。”萧瑟不耐烦地一按,那柄心剑立刻安静了下去。
“你说我们赶来这里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这里喝茶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两个为什么还不打,在等人齐吗?”雷无桀无奈道。
“你以为剑仙打架和你们这些人打架一样,抬头一剑,我一躲,一个飞闪转身,再出一剑,然后你避开,回马再刺……”萧瑟正说着,却被雷无桀忽然打断:“然后我一个纵身跃起,抬手巨剑,剑开临门,只见万千天下剑仙从天门而出,举天之剑当头刺下!”
叶若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两个可以搭配着一起说评书了。”
“唉,谁让这天启城无趣的。你看我们闯荡江湖的时候,先是遇到杀手榜月姬冥侯,再和魔教少主恩恩怨怨弄了一场,之后大战暗河,再去了雷家堡和唐门干了一场。然后就出海见了绝世高人,那可是真正入了神游玄境的高手,抬手一挥,海上就起千层巨浪的角色。来了这天启城呢?每天都是一些个蒙面杀手,打不过就跑,下次吃点药再来,要么就是几百人、几千人,还有几万人的军队,靠的就是一个人多,有意思没?有意思没?”雷无桀声音中满是抱怨,“难得两位剑仙要在这里打架,我们心中激动。”
“是你,不要随便加‘们’字。”萧瑟敲了敲桌子。
他们一旁的桌上坐着谢宣、李凡松和沐春风,听到这两个人日常的斗嘴,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李凡松笑了笑:“雷兄弟这番话倒是直抒胸臆,很是畅快。”
沐春风打了个呵欠:“我倒是对剑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来天启拜了神医,我觉得挺值。不过剑仙之战,的确有意思,只是……为什么还不打?”
众人已经聊了许久,但下面那两个剑仙还是相对而立。
颜战天的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微微躬身,仿佛随时可能暴起。洛青阳的手指轻轻地碰着剑柄,脸上的神色依然淡漠。
“颜战天真正的怒剑式只有三式,一怒拔剑,一剑怒斩,以及怒剑回。”谢宣幽幽地喝着茶,“虽然对于一些不必要的对手,他不会轻易使用怒剑式,随手挥几剑就把对方杀了。可对方是洛青阳,所以他一定只会用这三剑。既然只能用三剑,那当然要养够了气势才行。”
“养够气势?”沐春风问道。
雷无桀和李凡松闻言则轻轻点了点头,相同的道理,李寒衣和赵玉真都曾经教过他们。
“每个足以被称为剑仙的剑客都有自己的剑势,从姬若风被冠上的名头就可以了解个大概。我的剑势是儒生气,洛青阳的是凄凉意,还有颜战天的怒,赵玉真的道,以及雪月剑仙李寒衣的山水、自然之意,都是每个人独有的剑势。剑势越盛,剑也就越强。”谢宣说罢之后,眉毛一挑,“来了。”
楼上众人只感觉一阵狂风忽然扫过,桌上的茶杯都轻轻地晃悠了一下,然后便见银光一闪。
颜战天已拔出了破军剑。一怒拔剑!
颜战天已拔出了自己的剑,但是洛青阳的手指轻轻触过剑柄,并没有将剑带出鞘,只是轻轻一甩,挡住了颜战天的第一剑。
“怎么,洛青阳想剑不出鞘就胜过颜战天?”雷无桀大惊,“太嚣张了吧!”
“好快。”萧瑟微微一皱眉。
颜战天暴喝一声,用力一甩,洛青阳连人带剑整个向后滑去。
颜战天将剑举起,瞬间天下似有惊雷响起。
“这就是颜战天怒意最盛之时的样子了,许久未曾见到了。”谢宣眼中精光大盛,竟露出少有的激动之意,“看好了,比惊雷更震撼的怒意!”
“出剑!”颜战天怒喝一声,抡起破军剑,猛地砸下。
怒剑式第二式,一剑怒斩。
“好剑。”洛青阳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缓缓地举起了剑,再次挡住了这一剑。
这一次,九歌剑仍未出鞘。洛青阳一人一剑方圆十丈之内,尘烟四起,整个土地几乎已经被掀起三尺。可洛青阳依然悠然地站在那方寸之间,神色淡漠,剑起轻柔写意。
“回。”颜战天也淡淡说了一个字,那柄破军剑突然出鞘,出鞘时天雷惊动,回鞘时雷声再起!
既然是最后一剑,那么必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洛青阳轻轻叹了一声,手指一弹,银光乍现,九歌剑终于出鞘。
颜战天的怒剑意澎湃汹涌,像是一张网罩住了洛青阳的四面八方。而洛青阳的剑淡漠轻盈,像是一根针,一剑便穿破了那张网。阳光忽然照了进来。
破军剑回鞘。九歌剑回鞘。
有禁军揉了揉眼睛,他已经很仔细地看了,但一切就在瞬息之间,他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两个人就已经打完了。
颜战天和洛青阳相对而立。大雨忽然倾盆而下。
茶楼上的雷无桀轻叹了一声:“好精彩的一场对决。”
叶若依并不懂剑,依然沉浸在最后那一剑极致的美感之中,只是道:“最后那一剑,真是至美至盛,只是……谁赢了?”
“好问题,谁赢了。”隔壁桌的谢宣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以输赢论此剑,俗了。”
“俗是俗,但总得有个结果吧。”沐春风说道。
“结果,自然会有。”谢宣敲了敲桌上的万卷书。
“经此一役,天启白王府的气势再也回不到当初了。”萧瑟忽然说道。
一句说完,楼内还没有确定此场对决胜负的人终于得到了一个较为确切的答案。而接下来,楼下发生的这一切,也印证了萧瑟的话。
颜战天转身离去,洛青阳将回了鞘的九歌剑插入土中。他的问剑路还没有结束,还等着下一个剑客的到来。
白王萧崇走下楼,将一件大氅披在了颜战天的身上:“大师父,辛苦了。”
大氅之下,颜战天握着破军剑的手不住地颤抖,他沉声道:“技不如人,没有帮到崇儿你。”
白王府大势已去,如今唯一的机会就是颜战天胜过洛青阳,那么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就是颜战天的了。那么有这天下第一坐镇的白王府,依然有那问鼎九五的资格。可是三剑之后,就算颜战天使出了毕生都没有过的强绝一剑,却仍然没有胜过洛青阳。
“不妨事的,大师父没事就行。”白王叹了一口气。
“这一剑,洛青阳使出了几成功力?”李凡松问道。
谢宣微微皱眉:“九成?八成?我只能看出来还未尽全力,不然颜战天没办法就这么安然无恙地走。可至于到底用了几成力,我没打过,看不出来。”
“要不,师父你去打一场?”李凡松怂恿道。
“我用尽全力,大不了也就跟刚刚的颜战天差不多,打不过的。要不你去试试?反正你还年轻,输了也不丢人。”谢宣回道。
李凡松尴尬地笑了笑:“我得藏着我的剑。”
“哦?”谢宣眉毛一挑。
李凡松忽然正色道:“杀该杀的人。”
雷无桀忽然站了起来。
叶若依转身怒道:“疯了?”
萧瑟一掌把他按了下来:“坐下!”
“干吗?”雷无桀无奈道,“我两位剑仙师父不在,他们的剑,我替他们让洛青阳好好问一问。”
“还不到你逞英雄的时候,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变数。”萧瑟无奈道。
另一侧的茶楼上,萧羽笑道:“看来我这个义父的天下第一当之无愧。有他坐镇,白王府已经彻底没了希望,永安王府,不知道敢不敢来应战。”
“据说洛先生一剑划了永安王府的牌匾,看来他没有忘记殿下的话,萧瑟他们不来,洛先生也会找过去。”苏昌河说道。
“大家长,你是黑道第一杀手,我义父是白道天下第一,你觉得你和他相比,谁能更胜一筹?”萧羽忽然问道。
“我修习的是杀人术,我们只论生死,不谈胜负。若论武功,我的确逊色了洛先生几分,但你要我杀他,我也有五分把握。”苏昌河回道。
“五分吗?”萧羽幽幽地说道。
茶楼之下,人声喧哗。围观的剑客中有很多跃跃欲试,但都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苏暮雨打开油纸伞,遮挡着那突然倾盆而下的暴雨。
无双笑道:“没想到你这伞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苏暮雨垂首看着无双放在地上的剑盒:“它有点吵。”
无双耸了耸肩:“没办法,见到那么强的剑,它们也按捺不住了。”
“你不会是想……”苏暮雨愣了愣。
可他话还没说完,无双忽然纵身一跃,提着那无双剑匣已经跃到了洛青阳的面前。
暴雨骤停。
“是他!”雷无桀一惊。
“他是谁?”李凡松等人问道。
“无双,无双城的无双。”萧瑟缓缓答道。
谢宣一笑:“有意思。”
“无双城,无双,也来问一问前辈的剑。”无双抱拳道。
准备离开的白王忽然转过了身,无双也扭头看了他一眼,并对他笑道:“别急着走,老朋友。你们白王府出战的人,可不止颜前辈一个。”
天下人都知道无双城出了位新城主。天下人也都听说无双城的这位新城主年轻有为。但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城主竟然年轻到这种地步。
无双咧嘴笑了笑,将无双剑匣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感觉。
茶楼上的萧羽眉头一皱:“无双城的事,失败了?萧景瑕果然是个废物。”
“一个小孩子,想必也闹不出多大的动静。”龙邪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说道。
苏昌河却摇了摇头,冷笑着说道:“一个小孩子?你知道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吗?那是无双剑匣,里面藏着天下第二的大明朱雀。这个小孩子,怕能闹出天大的动静。”
“没想到,白王府还有这样的筹码。”萧羽沉声道。
苏昌河看向无双若有所思,可目光一瞥,突然看到了附近的人群之中有人收起了一把熟悉的油纸伞。可他定睛望去,那把油纸伞和伞下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暮雨。”苏昌河喃喃道。
萧崇微微皱眉,在无双身后缓缓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答应过你的,怎么不会来?我们无双城是那言而无信之徒吗?”无双笑了笑。
“我本以为你会来,可大师父已经回来多日了,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萧崇说道。
“我受了伤,雪月城那七把剑的小子可不好对付,我一路养伤一路赶往天启,很辛苦的。殿下到时候可得请我吃顿好的。”无双耸了耸肩。
萧崇也笑了笑:“只要吃顿好的?”
“据说天启城还有座九月坊,里面的姑娘都很漂亮,殿下带我去听听曲。”无双笑得一脸纯真。
萧崇摇了摇头:“是司乐坊,好,我让扈大娘亲自给你弹琴。”
“扈大娘?怎么听上去……不太漂亮。”无双叹了一口气。
雷无桀趴到窗前,对着无双挥了挥手:“无双兄弟,又见面了。”
无双抬头望去:“哎,雷兄!”
“这一战,要好好打,哥们挺你!”雷无桀兴奋地拍着窗沿。
“雪月城和无双城,现在关系这么好了吗?”谢宣好奇地问道。
萧瑟和叶若依相视一眼,耸了耸肩。
雷无桀和无双,哪会管什么无双城、雪月城,他们只是欣赏彼此罢了。来自少年的惺惺相惜。就像百里东君第一次见到宋燕回的时候,也很想和他交一交朋友。
无双冲着雷无桀挥了挥手:“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说完之后他转身对着洛青阳伸出一只手,“前辈,请赐教。”
若无双面前是其他的江湖人,看到来挑战自己的年轻人从头到尾一直在和别人说话对自己视若无睹,恐怕早就已经生气了,但偏偏他面前的是洛青阳。洛青阳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或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他内心的情绪,从来不会轻易显露在表面。所以洛青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能见到无双剑匣,洛某有幸。”
“是吧,孤剑仙你也认得这无双剑匣?听我师父说,无双城很多年都没人能打开它了。有人说我天生剑胚,也有人说我是初代城主转世,不过说来说去……”无双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洛青阳挥手止住了他,淡淡地说道:“以剑论道。”
“好嘞。”无双脚一踢,无双剑匣瞬间打开,他手一挥,十柄飞剑落在了他的面前。
“云梭、轻霜、风箫、红叶、蝴蝶、绝影、破劫、杀生、玉如意、绕指柔。”
“哦?十柄飞剑?”谢宣眼神中尽是赞赏之意,“难怪宋燕回这么看重这个弟子。”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五六柄飞剑就弄得我们手足无措,现在有十柄,谢先生,他有机会打赢洛青阳吗?”雷无桀问道。
谢宣眉毛一挑:“或许有机会,让他拔剑?”
无双轻抚十柄飞剑,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发出轻盈曼妙的声音,仿佛在抚琴一般。洛青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手指若有若无地碰着剑柄。
“去!”无双猛然怒喝一声。十柄飞剑瞬间飞出,直逼洛青阳而去。
洛青阳身形猛退,手里九歌剑猛地一挥,抡起一个完美的圆,将那十柄飞剑挡在圈外。
十柄飞剑,三百六十二万八千八百种剑阵变化,却突不破一个最简单的圆。
然而那九歌剑仍然未出鞘。无双额头上已经尽是汗水了,对方剑还未出鞘,但是那股压人的剑势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他自小学剑于宋燕回门下,一直顺风顺水,从未有过如此被压制的感觉。一瞬间就感觉气都难以喘过来,这才终于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一句虚话。
眼前这个绝世剑仙,的确配得上那天外天、人外人。
“十柄飞剑,就是极限了吗?”雷无桀忧道。
萧瑟望向无双脚边的剑匣,发现剩下的那两柄飞剑似乎蠢蠢欲动,他一惊,低声道:“不,还不是极限。”
无双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拼力一搏,不留后手了。”
“苍!”第十一柄飞剑掠起,仿若浮云,轻盈纯白,带着几缕缥缈的仙气。
“茫!”第十二柄飞剑跟着掠出,却似老树枯皮,有道不尽的沧桑枯败。
十二飞剑竟起,无双双手一抬,飞剑在他身边漂浮不动,御剑术之神奇,令人惊叹。周围那些围观的剑客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十二飞剑术,这是真正传说中的剑术!
谢宣眼神中的赞赏之意越来越浓:“十二柄飞剑?无双城百年颓唐,终于出了一名小剑仙。李凡松、雷无桀,以后你们若想在剑术上称雄天下,那么下面这位无双,将是你们最强的对手。”
“前辈,见笑了。”无双咬了咬牙,用力一挥手。
洛青阳长袖一挥,九歌剑也出鞘。
洛青阳自出现至今,说话一直不愠不火,带着种淡漠与缥缈,但此刻见到这无双小剑仙用出的十二飞剑,他的眼神中竟也是兴奋,接下来更是几乎大喝了两声。
“好!”
“剑!”
洛青阳的话还未说完,九歌剑就已出鞘。而面对十二柄飞剑,洛青阳的剑法也不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剑一回。剑法变得纷杂繁复,尤其脚下的步伐零落迅疾,只是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的剑势一开始澎湃汹涌,随即又变得缥缈清逸,紧接着又绵柔多情。
“这是……剑舞?”雷无桀看出了几分门道,却不敢确信。
“的确是剑舞。”李凡松点头道。
“可这是什么剑舞?”雷无桀又问道。
李凡松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见过。”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谢宣。谢宣无奈地摇了摇头:“敢情下面两个高手打架,上面我一个先生说书。好,我是知道。洛青阳这剑舞是自创的十一式剑舞,从头到尾打一遍要大半个时辰。这一套剑舞全名九歌,与他的剑同名。十一式剑舞的前九式与上古神话中的神明同名,根据神明的特性不同而剑舞气质有所不同,分明为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现在应该是跳到了湘君式。最后两式则是气势悲凉、剑势浩瀚堪称绝世的国殇和聚所有剑气于一剑的礼魂。”
“先生博学。”沐春风感慨道。
其他人都紧跟着抱拳赞叹道:“先生博学。”
谢宣叹了一口气,神色中却隐隐有忧色,他此时十分欣赏台下的那个少年,可这个少年又能熬到第几式呢?
无双的飞剑被打回了又再度飞出,十二柄飞剑密密麻麻组成了强绝的攻势,却在洛青阳轻松自在的剑舞下一次次被打退,而洛青阳却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已经跳到第五式大司命了。”谢宣叹了一口气。
李凡松惑道:“先生为何叹气?”
“因为从这一式开始,都是杀人剑。”谢宣缓缓道,手慢慢地搭在了剑柄上。
人群之中,将自己隐匿起来的苏暮雨也按住了伞柄。他与无双不过相识几日,但这位内心冷酷无情的杀手却对无双有了一种奇怪的惺惺相惜之意,所以他不想让无双死。
可是执伞鬼的十八剑阵,比起无双剑匣的十二飞剑,又能强多少呢?
“大师父,无双还能撑多久?”萧崇也看出了无双此刻完全落于下风。
“他很强,至少能撑到东君。”颜战天回道。
“你能救他吗?”萧崇直截了当地问道。
颜战天摇了摇头:“我受了伤,救不下他,场内能救他的,只有谢宣。”
萧崇抬起头望向萧瑟,萧瑟恰好也望向了他。
“谢先生。”萧瑟开口道。
“知道了。”谢宣沉声道。
“飞剑术的确是一门绝妙的剑术,但是一个剑客,以血养剑,终究不是正途,若手中没有一柄真正握着的剑,终究还是差了几分火候。”洛青阳已跳到了第六式少司命,淡淡地说道,“或许你把你师父的断水剑借来这里,能坚持得更久些。”
“握在手里的剑,我有啊。”无双勉强笑了笑。
“哦?”洛青阳眉头微微一皱。
“去!”无双长袖一挥,十二柄剑倾泻而下,将洛青阳的进路死死拦住。洛青阳的剑舞竟有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此时,无双一脚将无双剑匣中的那第十三柄剑踢了出来。那是一柄通体火红的长剑,剑首之处雕刻着一只浴火腾飞的凤凰——大明朱雀!
雷无桀一惊:“这柄剑怎么和雷轰师父的杀怖剑这么像!”
“是的,雷轰的杀怖剑就是仿造着这柄剑打的,这柄就是剑谱排名天下第二的大明朱雀!”谢宣朗声道。
无双右手一把握住了大明朱雀,随即伸出左手,猛地在剑刃上一抹,顿时鲜血直流,血染在了剑刃之上。
“这是做什么?”李凡松问道。
“大明朱雀和那十二柄飞剑都是鬼剑师打造的,需要以血喂养。并且剑有灵性,可与你剑心冢的剑心不一样,这些剑的剑心邪魅诡异,杀戾之气极重!所以大明朱雀还有一个名字。”谢宣沉声道。
萧瑟也忍不住走向前,接着说道:“魔剑!”
赤王萧羽眼神精光大现:“这就是天下第二的大明朱雀,果然是好剑,杀了这个无双,我要这柄剑。帮我把它抢过来!”
苏昌河摇头叹道:“这柄剑的主意,我劝殿下还是不要打为好。就算是我,也不会选择轻易靠近它。这可是……魔剑。”
在握住大明朱雀的那一刻,无双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红,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似乎在瞬间被抽离了出去,仿佛慢慢地、慢慢地,就飘入了那虚无缥缈之境。
剑匣的十三柄剑,最容易拿起的就是这柄大明朱雀,无双一直都明白这件事,可是拿起大明朱雀的时候,究竟是人控制了剑,还是剑控制了人,那就得看持剑者的心智了。
“东君。”洛青阳一剑划起了那十二柄落地的飞剑,冲着无双袭来。
无双冷笑一声,长袖一挥,十二柄飞剑连同那最后一柄大明朱雀一同冲洛青阳刺去!
洛青阳轻轻叹了一声,此刻的无双毫无疑问比刚才要更强,但是一个被剑控制了的剑客,就算一时功力大增,可终究后继无力,不足为惧。
“结束吧。”洛青阳挥出一剑,这一剑很美、很暖,若冬日残阳、荒漠清泉、晚霞中升起的袅袅炊烟。这就是东君,尊贵、雍容、威严、英武的春之神。
无双眼中的那抹火红却在瞬间褪去,他嘴角的冷笑重新变成了那咧嘴而笑的干净纯粹。十二柄飞剑从洛青阳身边呼啸而过,那一柄大明朱雀和九歌剑重重地撞在了一起。两人交错而过,洛青阳的左边衣袖已被一剑划落了一片,掉落在了地上。
全场皆惊!无双竟然只差一步,就能伤到这绝世剑仙洛青阳。
无双手一勾,十二柄飞剑悬停在了他的面前,他举起大明朱雀,划过那十二柄飞剑,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无双怎么可能被一柄剑控制?”
藏匿在人群中的苏暮雨忽然笑了一笑。他的脸上很少会出现明显的神情,这么多年的杀手生活,已经将他的心变得冰冷,莫说笑,就连愤怒、悲伤、惊讶这样的神情都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脸上,但他忽然笑了。他望着一身傲气、手里拿着一柄长剑、身边悬着十二飞剑、不可一世的无双,终究忍不住笑了一下,甚至还低声说了一句:“大好少年。”
无双冲着洛青阳抬了抬眉:“洛先生,如何?”
洛青阳点了点头:“好剑,配绝世剑客。你很好,值得我出剑。”
“十二飞剑和大明朱雀一同现身,这样的场面,据说只有初代无双城主呈现过。当时十三柄剑一出,几万大军都攻不下的大玄硬生生地被这十三柄剑撕出了一道口子。我们是何其幸运,能看到此般绝世之剑重临天下。”谢宣将手中茶杯一摔,“老板,换酒!”
“谢先生来了兴致?”萧瑟笑道。
谢宣朗声长笑:“何止是兴致,简直想弹剑高歌。今日没有白来。”
雷无桀也笑道:“早知道这家伙不一般,没想到许久不见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了,我还以为上次下了天下第一楼,我和李兄弟就是年轻一辈中剑术最强的了,看来是做了井底蛙。”
“井底蛙又如何?反正今日我已大开眼界。”李凡松语气中亦满是兴奋。
但凡剑客,能见到如此盛世之对决,谁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呢?
颜战天的眼神微微有些黯淡,他叹了一口气,对萧崇说道:“崇儿,这位无双城主的剑术,至少已经在我之上了。”
萧崇一愣,无双呈现出来的实力的确令人惊叹,但没想到就连无比骄傲自负的怒剑仙都会自承不如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如此年轻的剑仙啊!”颜战天感慨道。
萧崇凝神重新望向场中的二人,如果无双真的如颜战天所说已经在他之上,那么奋力一搏胜过孤剑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的这样,那么白王府在天启城的地位,将会在瞬间发生改变。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人会赢?”萧羽皱眉道。
苏昌河的喘息声也变得低沉起来,如果是之前,就算无双的十二飞剑多么令人惊叹,但是想胜过孤剑仙洛青阳,无异于天方夜谭。可如今大明朱雀一出,是否真的会有这样的可能呢?他笑了笑:“真是个可怕的想法。”
萧羽手中转着茶杯,幽幽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怕的事情,都源于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件事不能发生,若他赢了,想必也是强弩之末,请先生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他。”
苏昌河点了点头:“好。”
这个时候,龙邪忽然侧了侧身,恭恭敬敬地垂首道:“大监。”
萧羽和苏昌河转过身,只见瑾宣大监也走进了厢间。
“大监,你来了。”萧羽说道。
瑾宣点了点头:“其实我早就来了,我一直在远处看着,不过现在好像发生了点情况,不得不凑近些才方便。”
“你的意思是?”萧羽问道。
“若这小子真赢了,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瑾宣正色道。
萧崇忽然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怒剑式,一怒拔剑。
颜战天皱眉:“崇儿,你想……”
“如果无双赢了,这里有一半的人不会让他离开。”萧崇沉声道。
茶楼之上,雷无桀和萧瑟相视一眼,都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李凡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忍不住说道:“楼下两个人在比剑,可感觉到的还是天启城的那几股势力在斗劲,没意思得很。”
谢宣拍了拍李凡松的肩膀:“他们斗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剑,有没有意思得看自己的意思。”
苏暮雨望着手中的伞,左侧的茶楼之上是永安王府的人,他们不一定会救无双,但肯定不会杀他。茶楼之下是白王萧崇和颜战天,颜战天虽然没有见血,但内劲已乱,不可能再贸然出手。萧崇师从瑾玉和颜战天,一静一怒两门功夫都已有所成,届时定会出手相助。而对面的茶楼上,除了苏昌河外,适才又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出现,应该是大监瑾宣,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无双。自己的十八剑阵能拦多久?如何能顺利将无双带走?苏暮雨低头快速地思索着,他是整个暗河中最厉害的杀人者,但杀人者的计划反过来用,同样能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