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斧落地,我感觉整个张家营都要被劈碎,一点都不夸张!
而那水泥地碎纹蛛网般炸开,细碎石屑弹的到处都是,这几个木人脚下的那种看不见的“东西”,随着这最后一声断喝,瞬间被劈得烟消云散。
三道木人原本僵硬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活泛过来。
脖颈轻轻转动,肩头缓缓舒展,那双被朱砂点过的眼眸不再呆滞空洞,竟染上了几分生人独有的温润烟火气,眉眼轮廓,与逝去的张家三口人一模一样。
“爸!妈!爷爷!”
黑蛋嗓子早已嘶哑,此刻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子扑过去,死死抱住最矮的那具木人,也就是他母亲的身形,脑袋狠狠埋在衣襟里,止不住的泪水汹涌而出。
石头再也绷不住强忍的坚强,泛红的眼眶瞬间决堤,双膝跪地,朝着父亲与爷爷的木人重重磕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多日的委屈与思念尽数爆发。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发胀。
“这...”方怡抓住了我的胳膊轻声问道。
我没说话,没有回答。
是,看似这三个人是活了,但是我知道这世上绝对没有起死回生之法,鲁班术就算是再玄妙的法,也做不到。
术法通天,能镇邪、能锁魂、能破百年阴局。
可唯独补不了人间离散的遗憾。
“他们真的活了么?”方怡抓的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一下她,发现这老娘们儿又哭了,看到我看她,她赶紧悄悄侧过身子抬手擦拭眼角,素来冷静通透的她,此刻也被这骨肉团圆的一幕击溃了所有伪装。
擦了两下似乎无法止住那奔涌的泪水,她狠狠地掐了我一下道:“让你笑!”
其实我没笑。
真没笑,只是她自己总得给自己找补一下,那么大岁数了,总也不能一夜被感动的哭几次鼻子。
我不想跟她解释,也是不想让她揪心。
就像是我不忍心现在去拦住俩孩子抱着木人一样,我看了看许老头。
此刻的他手持利斧,浑身气场缓缓收敛,满头白发微微飘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接连布下大阵,完成鲁班渡魂秘术,对他损耗极大。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收了斧子,沉声道:“木替身,替肉身,承残魂,续尘缘。”
“今日斩断阴司纠缠、邪祟牵连,从此这三口木身,便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亲人,留阳间香火,伴稚子长大,不入轮回、不受阴刑、不遭邪扰!”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那三根我赠予的香火燃得愈发炽盛,袅袅青烟不往上空飘散,反倒温顺地缠绕上三具木人,顺着朱砂点睛的眉眼、墨斗锁魂的脖颈,一点点渗透进去。
原本干涩枯冷的木头肌理,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温润的血色光泽,好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黑蛋,石头,去,带着爷爷,爸爸妈妈回屋。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还像是木头,但是你们兄弟俩就要把他们当成活人一样,只有你们俩把他们当成活人,他们才能活!”许老头道。
黑蛋率先反应过来,转过身就对着许老头磕头,而石头则是在黑蛋扯了几下之后才知道叩谢恩人。
许老头拿起那未燃尽的香,在木人头顶绕了三圈道:“回去吧!”
下一秒,三个木人温柔俯身,轻轻抚摸着两个痛哭的孩子的头顶,动作轻柔眷恋,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疼爱。
俩孩子也是乖巧的死死的抓着爸爸妈妈的手,三个人结伴进了屋子。
我们走到了窗户前,看着黑蛋去跟爷爷睡,木人不能讲话,黑蛋半躺在木人身边,在给爷爷讲故事。
而石头则是在另外一个房间,躺在“爸爸”和“妈妈”身边,两只小手分别抓住爸爸和妈妈的手,生怕一松手,爸爸妈妈就消失了。
“我好想你们啊。”石头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刚才还想说方怡眼窝子浅,这会儿听到石头那压抑的哭泣声,鼻头一酸,眼圈也是泛红,我赶紧抬起头,这才没有让方怡看笑话,反而这会的方怡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她天真的以为许老头这个法术真的能起死回生,能让这失去的亲人回到孩子的身边,她温柔的笑道:“这样真好,许伯,我明白了,就跟比干被挖了心一样,只要不吃空心菜,不回答那个人无心能活的话,就不会死,换句话说,只要木人觉得自己是活人,不走出一定的范围,就能一直活着?”
许老头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似乎意识到了我为什么刚才看到木人复活,并不开心。
爷爷父母已经走了十几天,两个孩子已经从一开始的悲伤变的稍微平静下来。
可这次三个人回来走一遭,如果他们注定要走,那他们这次的回来,给的片刻的温暖,对于孩子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伤害。
“许伯,这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方怡带着颤音问道。
我伸手制止了她,轻声道:“什么叫残忍,什么又叫不残忍呢?多少人在亲人离世之后,都奢求可以再见一面,哪怕是在梦里,见面了又奢求长久的陪伴,可多久算久呢,多长算长呢?对于黑蛋和石头来说,已经很幸运很幸运了。去,你先去屋里睡觉。”
方怡看了我一眼,到底是理智如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进了其中一个房间,那里有客房——不得不说张海龙所盖的这个“活人冢”在乡下规格真不算低。
“能在多久?”我问道。
“七天。”许老头叹了口气。
“够了。”我道。
“重逢在分开,确实是有点残忍了,但是没办法的小远,别说许伯我了,就是祖师爷在也搞不出来活人,我本来也不想用这个法子,可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最可靠,不用真的把贾彦涛给弄死,鲁班门的其他法子,一旦用了,贾彦涛就活不成了,那家伙既然想留一个善缘,就没必要真的赶尽杀绝。”许老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