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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中午的燥热已经散尽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车铃声在夜色中清脆地响了一下，又远了。
陈默骑得不快，脑子里在算账。
今天一天，网吧卖了二十台，学校那边姜明卖了十二台，总共三十二台，一万六千块。
成本去掉后，净赚六千七百二十块。
一天挣六千七，在这个年代，够普通人家挣大半年的了。
他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没算错，这才舒了一口气。
医院到了。
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拎着饭菜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消毒水味还是那样刺鼻。
陈默走到病房门口，刚要推门，手停住了。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争吵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出里面的刻薄。
陈默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病房里站满了人。
陈丰收靠在床头，脸色很不好看。
徐青禾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密，嘴唇薄薄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尖，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似的。
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魏银花，他奶奶。
老太太旁边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的，嘴角叼着根烟。
陈金宝，他小叔。
女的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脸上的粉抹得跟墙皮似的，嘴唇涂得血红，手里挎着一个亮闪闪的皮包。
牛翠兰，他小婶。
三个人站在病房里，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
病房里本来就不大，四个人站着，加上陈丰收和徐青禾，显得拥挤不堪。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病房里的争吵声在他推门的那一刻停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门口，看见是陈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陈金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牛翠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
然后，气氛又恢复了。
陈金宝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听着就假惺惺的：“呦，这是小默吧？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魏银花没说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陈默，像是在等他开口叫“奶奶”。
牛翠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又尖又亮，阴阳怪气的：“可不是嘛，城里的水土养人。你看小默这个子，比咱家小伟高了一大截。看来大哥一家真是在城里富裕了。”
“富裕”两个字咬得很重，听着就不像好话。
陈默没理他们。
他走到床边，把手里的饭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陈丰收和徐青禾。
“爸，妈。他们怎么来了？”
陈丰收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魏银花的声音就炸开了。
“见到奶奶，还有小叔小婶来了，都不知道叫一声，真是没教养！”
陈默转过身，看着老太太，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去，把饭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奶奶？小叔小婶？”他头都没抬，“哪呢？我只看到三个招人烦的外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魏银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嘴唇气得直哆嗦。
她瞪着陈默，手指头攥着椅子扶手，攥得骨节发白。
“你说啥？”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说谁是招人烦的外人？”
陈默把筷子摆好，这才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谁接茬谁就是。”
魏银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咳嗽起来。
牛翠兰赶紧上前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扭头瞪着陈默，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
“老大！”魏银花咳完了，指着陈丰收，“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自己看看，这都混蛋成什么样子了！”
陈丰收坐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小默，你去外面玩会儿去。这事你别跟着掺和。”
陈默没动。
牛翠兰还在给老太太拍背，拍了几下，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看着就不怀好意。
“妈，您别生气。”她的声音不尖不哑，听着像是在劝，但话里的味儿不对，“这小逼崽子都不知道是哪个婊子生的呢，您跟他生什么气？”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徐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愤怒地指着牛翠兰，声音大得整个病房都在震：“牛翠兰！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她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陈默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温柔的，就是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但这一刻，她像变了一个人。
牛翠兰不怕她。
她把手从老太太背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
“吓唬谁呢？你撕一个我看看？咋的，说实话都不让人说了？这小子他亲娘都不急，你个后娘急个什么？”
“牛翠兰！”徐青禾的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我撕烂你的嘴！”
陈默伸手拦住了她。
徐青禾被他拦住，挣了一下，没挣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陈默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跟狗没什么好说的。狗就喜欢叫唤。”
牛翠兰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金宝在旁边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恨恨的。
陈丰收见陈默拦住了徐青禾，松了口气。
他靠在枕头上，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青禾，你别冲动。不管她说什么，你就权当她是在放屁。”
病房里安静下来。
魏银花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再说话。
牛翠兰被陈金宝拉着，站在旁边，嘴抿得紧紧的，眼睛还是瞪着陈默。
陈金宝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也不说话。
陈默站在母亲身前，看着这三个人，眼神很冷。
他想起七岁那年。
奶奶院子里那棵樱桃树，红彤彤的樱桃挂满了枝头。
他嘴馋，路过墙边的时候，忍不住摘了两颗。
结果还没塞进嘴里，奶奶就从屋里冲出来了，两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这樱桃是我给你堂弟堂妹留的，谁让你吃的？你有什么资格吃？我让你吃，我打死你！”
他哭着跑回家，奶奶追过来，不依不饶，最后父亲当着全村人的面跪下，又从镇上挑来两大筐樱桃，这事才算完。
那天晚上，母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再没喊过一声“爷爷奶奶”。
因为在他心里，那两个人，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