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金宝终于开口了。
“大哥,我们今天过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来跟你商量事的。”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咱妈你也见着了,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咱爸这一瘫,身边更是离不了人。你不在的这几年,爸妈都是我们两口子照顾。现在于情于理,都该由你这个做大哥的接摊子了。”
牛翠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又尖又亮:“就是!你们一家子倒是精得很,嫌爸妈年纪大了,一撅屁股跑到城里享福来了,想过我们没有?反正以后照顾爸妈这活,你们必须占大头!”
“享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说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
陈默站在母亲身边,听着这两口子一唱一和,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爷爷瘫了。
他们不想伺候了。
想起他们一家人了。
当然,跟思念、跟亲情什么的不沾边。
就是纯粹想让他们出钱出力地伺候。
陈默不用想都知道,小叔一家人嫌脏嫌累,不愿意在床前伺候,这才拉着魏银花过来,演这么一出“道德绑架”的戏。
他刚想说话,徐青禾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你们、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涌上来的情绪往下压,但压不住。
“当初分家,爸妈偏心眼,把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你们,就给我们分了两间土屋,连块地都没给我们!我们是因为在村里活不下去,只能来城里打工。到了你们嘴里,居然成了我们进城享福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
“要不是没得选,谁愿意背井离乡?谁愿意来城里混饭吃?你们知道我们当初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她指着陈金宝,手指在发抖。
“我们刚进城的时候,因为租不到房子,一家三口只能住桥洞。找不着工作,只能去捡破烂。没钱买吃的,只能捡人家的剩饭吃。”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这不都是你们逼的!”
病房里安静了。
陈金宝两口子脸上的表情变了,明显有些心虚。
魏银花更是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啥也没听见。
但徐青禾没停。
她像是打开了闸门,那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遭的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后来,丰收总算在工地上找到了工作。工头看我们一家可怜,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丰收生怕对不起人家的好意,没日没夜地干活,一个人顶三个人。我们家的日子这才慢慢好过起来。”
她看着魏银花,看着那个扭过头去不看她的老太太。
“我们在村里活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在哪?我们住桥洞的时候,你们在哪?我们在城里捡垃圾吃的时候,你们在哪?”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这间病房的白墙。
“现在丰收工作也丢了,还得了胃癌,刚做完手术,你们找来了!身为他的亲人,来到这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反而还倒打一耙,说我们不孝顺老的!”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还是人吗!”
这一声吼,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三个人的脸上。
病房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属听见争吵声,都凑过来看热闹。
有人趴在门框上往里看,有人站在走廊里伸着脖子,有人干脆端着饭碗边吃边看。
小护士挤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着急的表情,想拦又拦不住。
徐青禾的哭诉一字一句传出去,门口的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两口子真过分,好处都让他们占了,他们还有脸来闹?”
“就是,他们占便宜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平摊?现在老人需要照顾了,他们想起还有个大哥了,什么东西啊!”
“这对老的也过分,大儿子就不是儿子了?居然偏心眼到这个份上,我要是有这样的老的,我以后多看他们一眼都算我输!”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病房里,钻进陈金宝、牛翠兰和魏银花的耳朵里。
陈金宝的脸涨得通红,牛翠兰的脸色更难看了,魏银花坐在椅子上,腰板不再挺得直直的,微微佝偻了下去。
牛翠兰受不了了。
她松开老太太的肩膀,转身冲到门口,对着围观的人群撒泼:“有你们什么事?都给老娘滚!”
她伸手就要关门。
陈默挡在了她面前。
“怎么?”他冷冷地看着牛翠兰,声音不大,“现在知道丢脸了?我看真正该滚的是你们吧。”
牛翠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她瞪着陈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你个小逼崽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我今天就替你爸妈好好教育教育你!”
她扬起手,照着陈默的脸扇过来。
陈默没躲。
他伸手一推,牛翠兰站不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蹲。
“咚”的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陈金宝急了,冲上来:“你个小王八蛋!敢跟你婶子动手?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他攥着拳头,照着陈默冲过来。
“住手!”
一声呵斥从门口传来。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保卫科”的牌子。
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一个高胖,一个瘦高,都穿着灰蓝色的制服。
小护士跟在他们后面,指着陈金宝两口子,小声说着什么。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况。
地上坐着的牛翠兰,冲上来的陈金宝,挡在门口的陈默,靠在床头的陈丰收,满脸是泪的徐青禾。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陈金宝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病房闹事?”
陈金宝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
他这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一看医院领导层来人,立马怂了。
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这位领导,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闹事。”他把手放下来,搓了搓,“我们是来探病的。这是我亲大哥,我们来看他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还坐着的牛翠兰,开始冷笑。
“探病?”他的声音不咸不淡,“谁探病空着手来的?”
陈金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牛翠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里的骂声咽了回去,脸上也挤出了一个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句“谁探病空着手来的”像一根刺,扎在他们身上,扎得他们浑身不自在。
他们两口子平时占便宜占惯了,就算得知陈丰收住院,也压根没想过要买点东西再来,反而想着,陈丰收住院,肯定不缺东西,走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顺点回去。
哪能想到,现在竟被人当众揭短。
“而且,”中年男人继续说,“我接到反映,你们从来到以后,就一直在与病人发生争吵,已经严重影响了其余病人休息。现在我代表医院,请你们赶紧离开。”
这下陈金宝两口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陈金宝舔了舔嘴唇,脑子转得飞快,又想出一套说辞:“领导,是这么回事。我们农村人,说话就这样,嗓门大,不是吵。再说了,这是我亲大哥,我看他还买什么东西呀?我买了他也不会要,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他干笑了两声,没人跟着笑。
“那什么,我们接下来说话一定注意,保证不吵到别人。”
中年男人没理他,转头看向陈丰收。
“陈丰收先生,他们真的是你的亲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