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宝一家三口走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陈金宝先憋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瞪着牛翠兰,声音不大,但压着火:“本来拿了那一万块钱多好,都怪你,非要加什么条件,现在好了吧?一毛钱都没摸着!”
牛翠兰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听他这么一说,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站住脚,叉着腰,声音又尖又亮:“我那不也是为了多要钱吗?而且我提出那个条件的时候,你不是也赞同吗?现在又怪上我了?陈金宝,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我怎么不算男人了?”陈金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的是先拿钱,以后再说。你非要在那会儿加条件,这下倒好,钱没了,啥都没捞着!”
“你——”
“行了!”魏银花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又尖又厉,“都别吵了!吵能解决问题吗?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两人这才闭了嘴。
牛翠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陈金宝低下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牛翠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明天继续来闹,总之,一天不掏钱,他们就一天别想清静!”
陈金宝把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对,就跟他们耗下去,不信他们不掏钱!实在不行,我就把爸接来,往病房门口一扔,我看老大一家管不管!”
魏银花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另一边。
陈默把父亲送回病房,扶他在床上躺好。
“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学校了。”
陈丰收靠在枕头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小默,”徐青禾拉住他的手,“你身上还有钱吗?今天那一万块——”
“妈,钱的事你别担心。”陈默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心里有数。”
徐青禾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松开手,低下头,帮他整了整衣领,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去吧。”
陈默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苏软软快下晚自习了。
他出了医院,骑上那辆蓝色永久,蹬了两脚,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吹散了一些。
陈金宝、牛翠兰、魏银花,瘫痪的爷爷,上法院……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解不开。
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见苏软软。
学校门口早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推车,铁皮炉子、三轮车、简易木架挨挨挤挤,烟火气混着晚风扑面而来。
煤炉烧得通红,油锅滋滋冒着热气,炸串的香辣、烤肠的焦香、煮馄饨的鲜香缠在一起,飘得老远。
摊主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或是下岗的中年人,穿着旧外套,手里不停翻着串、擀着饼,眼睛却一直盯着学校的大门,等着学生们放学。
陈默把自行车锁在路边,走到一个炸串摊前。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看见他过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小伙子,来点啥?”
“来点炸串。”陈默看了看铁盘里的串,指了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样来两串。”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把串扔进油锅,锅里顿时翻起金黄色的油花,滋滋啦啦地响。
她手里拿着长筷子,不停地翻着串,动作又快又稳。
陈默站在旁边等着,看着油锅里的串慢慢变成金黄色。
他想了想,又说:“阿姨,串炸好了帮我切碎,塞进烧饼里。”
“行。加辣不?”
“少放点辣。”
不一会儿,炸串出锅了。
老板娘把串放在案板上,用刀切碎,塞进一个刚烤好的烧饼里,又刷了一层酱,撒了点孜然和辣椒面,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五块钱。”
陈默掏了钱,接过烧饼,站在学校门口等着。
烧饼烫得很,在手里倒了两下,才拿稳了。
放学铃声响了。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校门口。
陈默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找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
他没找到苏软软,先看见了姜明。
姜明的衣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整个人看着就没个正形。
他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陈默手里的烧饼,眼睛亮了。
“好兄弟,够意思,知道我饿了,还专门给我买了吃的!”他伸手就要抢。
陈默把烧饼往身后一藏:“去去去,想吃自己买去。是给你的吗你就要?”
姜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是给我买的给谁买的?你不就是在等我吗?”
“谁跟你说我是在等你了?”陈默瞪了他一眼,“你赶紧一边凉快去,别耽误我接人。”
姜明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默?!”
是苏软软。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脸颊红扑扑的。
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是想要笑,又不好意思笑。
姜明看看陈默,又看看苏软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贱兮兮的笑。
“哎——”他拖长了声音,“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啊。”
话音刚落,他的小腿就被踢了一脚。
苏软软红着脸,瞪着他:“你瞎说什么呢?谁是他媳妇?”
姜明缩了缩腿,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踢的地方,嘴上还是没个正形:“呦,嫂子害羞了这是?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苏软软气得咬牙:“你!”
她还想再补两脚,姜明却笑着跑开了。
跑出去几步,回头冲陈默喊了一句:“陈默,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跟嫂子过二人世界了!”
姜明跑远了,笑声还在夜风里飘着。
陈默站在路灯下,看着苏软软那张红得发烫的脸,心里暖了一下。
他把烧饼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别搭理他,他就那个死样,其实人挺好的。”
苏软软接过烧饼,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你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都是他罩着我。”
“那是。”陈默笑了笑,“你是他大嫂,他罩着你是应该的。”
苏软软抬起头瞪他一眼:“呸!谁是他大嫂?”
“哈哈,开个玩笑。”陈默把烧饼往她手里推了推,“软软,饿了吧?给你买的,快趁热吃。”
苏软软也不跟他客气,接过烧饼,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
油纸里的烧饼金黄酥脆,炸串的香味混着酱料的咸香,让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了两口,她抬起头,把烧饼递到陈默嘴边。
“你不饿吗?”
陈默愣了一下。
“我晚饭吃得晚,还不饿呢。”
“哦。”苏软软应了一声,手却没缩回去。
她看着陈默,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烧饼,上面有苏软软咬过的齿痕。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又红了,赶紧解释:“这边我没咬过。”
陈默笑了笑,把烧饼又转了回来,在苏软软咬过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含混着说了一句:“你没咬过的我还不吃呢。”
苏软软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默,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了。
“真香!”陈默嚼着烧饼,笑得没个正形,“这是我吃过最香的烧饼了!”
苏软软咬着嘴唇,小声骂了一句:“流氓……”
但她的心里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