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学回来,门推不开,从里面反锁了。
他从邻居家的阳台翻进去,母亲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
安眠药,一整瓶,二十片,全吞了。
她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枕头下面,只有一句话,“小武,妈不想拖累你了”。
谢武林像疯了一样,抱着母亲冲下楼,他跪在大路上,拦停一辆摩托车,求司机送母亲去医院。
他在医院走廊里跪着哭,哭着喊,哭着求医生救救他妈妈。
好在经过洗胃,输液,抢救了大半夜,母亲的命保住了。
可谢武林却至今还没有释怀,因为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了母亲。
他不允许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绝不允许。
秦秀娥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但很坚定。
“好,好,妈等着我们小武考上大学,等着我们小武有出息。妈哪也不去,就在家等你。”
谢武林把眼泪憋回去了。
秦秀娥回房间休息以后,谢武林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一张睡了十几年的硬板床,床单洗得发白。
一张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折叠桌,桌面上贴了一层白纸,用透明胶带封了边,勉强算平整。
桌腿有一根是歪的,底下垫了好几层硬纸板才稳住,写字的时候还是会晃。
但他习惯了,写字的时候,尽量手腕靠着桌沿就不怎么抖了。
桌上放着几本课本和练习册,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盏旧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痕,用胶布缠了两圈,还能用。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谢武林放下书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床垫掀开一角。
床垫下面压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边角都磨毛了,卷起了好几层皮,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的日期已经隔了一整年。
自从上了高中,他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一开始是为了记录母亲每天的情况,发病了没,有没有按时吃药,吃饭了没,情绪怎么样。
她吃了药以后几点睡的,睡了几个小时,半夜有没有惊醒。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地记下来,拿给医生看,医生说你这比我们护士记的都仔细。
他那时候觉得,能把母亲的病照顾好,他就满足了。
后来,日记本上又多了一条原因。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和他同班的沈薇薇。
谢武林翻到最新的那一页,拿起桌上那支笔管开裂的圆珠笔,开始写。
沈薇薇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好,人缘好,长得也好看。
和他这个同学眼中阴暗沉默、独来独往、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的人物不一样,沈薇薇像个小太阳,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因为谢武林数学成绩比较好,沈薇薇经常找他问题。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讲题的时候能说很多话,条理清楚,步骤分明,比数学老师还有耐心。
沈薇薇也不像别人那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她找他问题的时候就是真心想问明白那道题,问完道谢就走了,不多说,也不多问。
他知道人家对他没意思。
顶多就是因为他每次都耐心解答,对他有一丝好感,那种好感跟喜欢不一样。
喜欢是想靠近那个人,想跟他多说几句话,想多看几眼,想同路回家,想在课间操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经过他的班级门口。
沈薇薇对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能感觉到。
她也从来没有让他白帮忙。
她知道他英语成绩一般,主动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他,红色笔标注重点,蓝色笔写例句,绿色笔画考点,每一页都整整齐齐,不像他的笔记本那么乱。
她说你先看,看完还我就行,不着急。
也多亏了沈薇薇这个举动,他的英语成绩才能那么快赶上来。
从及格线边缘一路拉升到一百一十分以上,连英语老师都夸他进步快,问他在哪补的课,他说没补课,找同学借了笔记自己学的。
他没说那个同学叫沈薇薇。
谢武林在日记本上先记下母亲的情况,最近两天都没有发病,情绪稳定,按时吃药,胃口也还行。
然后开始写今天在学校的日常。
他写到陈默和姜明请他吃馄饨、吃肉夹馍,写了很长一段。
他还写到他们拉他入伙对付赵明凯的事,把陈默说的那些话也写了上去。
比如“赵明凯之所以能当上高三老大,不是因为他赵明凯牛逼,而是因为他大伯牛逼。”
翻过一页,他写到了沈薇薇。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
沈薇薇今天没扎马尾辫,头发散开了。
她第一次把头发放下来,变得更好看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蕾丝边,我没见过她穿这件衣服。
她穿什么都好看,穿校服也好看。
她下午第一节课间又来找我问数学题,我给她讲了三遍,她才听懂。
她很感激我,说她爸爸过几天要从江南出差回来,带了很多特产糕点,到时候给我带几块尝尝。
写到这里,谢武林停下来。
窗外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巷子里的狗叫也停了。
他抬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真想明天快点到来,这样我又能见到她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床垫底下。
刚要关灯睡觉,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从桌上滚落到地板上,又撞倒了什么,一串接一串,哗啦哗啦的。
紧接着是秦秀娥歇斯底里的哭声。
谢武林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一倒,他没有扶,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
等谢武林赶到母亲房间的时候,秦秀娥披头散发站在房间中央,床边的小桌子倒了,上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嘴里骂个不停。
“都怪你,都怪你们,你们害了我老公,你们毁了我们这个家!”
“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
谢武林没敢劝母亲冷静。
他知道,这个时候越劝越严重。
因为母亲发病的时候她不认得任何人,她不记得自己有儿子,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
她只记得有人害了她丈夫,只记得她要找那些人算账。
他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拉开抽屉,从塑料袋里摸出药瓶。
然后,他又去厨房接了杯温水。
而这时,秦秀娥已经从卧室冲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地面上,头发散着,眼睛发红,直直地盯着谢武林。
“都怪你!都怪你!”
她恶狠狠地扑向谢武林。
谢武林侧身一闪,没让她碰到。
她扑了个空,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转过身又朝他扑过来。
他再次闪开,大喊一声:“秦秀娥!你不想见到谢凌风了吗?”
听到丈夫的名字,秦秀娥愣了一下。
她向前扑的势头硬生生刹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