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丈夫的名字,秦秀娥愣了一下。
她向前扑的势头硬生生刹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我老公在哪?”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到哪里去了?我为什么找不到他?”
谢武林举起手里的药瓶,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把这个吃了,我就带你去找谢凌风。你愿意吗?”
秦秀娥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点头:“我愿意,我愿意。你快带我去找他。”
谢武林倒出两粒药片,把水和药一起递过去。
秦秀娥接过去,低下头把药片放进嘴里,仰起脖子喝了好几口水,把药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谢武林。
谢武林伸手扶住母亲的肩膀,把她往房间里引:“你先睡一觉,睡醒了睁开眼,就能看见他了。”
“真的?”
“真的。”
秦秀娥被扶着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躺下去,自己拉过被子盖好。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药效来得不慢,她的眼皮开始打架,睁一下,闭上,再努力睁开一下,又闭上。
终于。
她睡着了。
谢武林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把地上摔碎的东西捡起来,把桌子扶正。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他仰起头,把眼泪往回咽,不能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谢武林,你是个男子汉,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不能哭!
他走回自己房间,看到衣柜上的镜子时,脚步停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脸色苍白,目光畏缩。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想起今天在馄饨摊上,陈默对他说过的话。
“不管这事能不能成,以后咱们三个都是兄弟。有我们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那份。”
他又想起沈薇薇对他说过的话。
那天放学,他被两个混子堵在角落里,他们把他推倒在地,踢他的腿,骂他废物、窝囊废、没爹的东西。
他缩在墙角不吭声,也不还手,抱住了脑袋,全身都在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薇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她在喊他。
她把他拉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狼狈样,把他带到学校的小花园,坐在花坛边上。
沉默了很久,沈薇薇开口了。
“谢武林,你为什么不敢反抗呢?你真的甘心被他们欺负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薇薇没等他回答,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话的声音不大,还是传了过来清清楚楚。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跟他们不一样。”
其实他知道,沈薇薇虽然拿他当朋友,但内心很厌恶他的懦弱。
她帮他,同情他,借他笔记,替他说话。
她不明白一个人可以懦弱到这种地步,不明白一个人可以被人欺负成那样还不还手。
她不是看不起他家里穷,是看不起他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连拳头都攥不紧。
他一直都知道。
谢武林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脸窝囊样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好笑,自己这些年到底在怕什么。
怕那些比他壮、比他横的人?
的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突然来了火气。
一口气突然冲到头顶,他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向镜子。
玻璃碎了一地。
碎片哗啦哗啦掉在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的光。
他的拳头还停在那些碎玻璃中间,指缝间渗出了血,鲜红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不觉得疼。
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口子,看见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熊熊燃烧。
他的眼睛盯着镜子里那张被裂纹切割成好几块的脸。
镜子里的他好像在笑。
嘴角咧着,眼睛发亮,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困兽。
谢武林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对上那双眼睛。
他对自己说,谢武林,以前那个软弱的你已经死了。从现在开始,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翌日一早。
陈默刚走出房间,就看见大虎蹲在墙角,像是专门在等他。
“大虎哥?你怎么在这蹲着啊?”
大虎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憨厚地笑了:“小默,你睡醒了?”
“大虎哥,你是不是有事找我?你咋不敲门呢?”
大虎挠了挠头:“也不是啥要紧的事,我就寻思着,等你睡醒再说。”
“还没吃吧?叫上嫂子,咱们去吃早餐,边吃边聊。”陈默提议。
“行。”大虎点头。
他回屋叫上玉芬,三个人又来到了早点一条街。
油锅里的水煎包滋啦滋啦地响着,老板掀开锅盖,一锅白白胖胖的小包子挤在一起,底煎得金黄,撒上一把葱花和黑芝麻,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陈默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满嘴都是肉香和葱香。
大虎也夹了一个,顾不上烫,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
玉芬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大虎,又看看陈默,嘴角带着笑。
吃了一会儿,大虎放下了筷子。
他搓了搓那双厚实粗糙的手,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默注意到了,也没催,低头继续吃包子。
过了一会儿,大虎终于开口了。
他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原来,他想家了,想回去了。
所以就想和陈默道个别。
陈默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惊讶:“大虎哥,你不是说要带嫂子在城里好好转转吗?这才刚来两天,怎么就要走呢?”
大虎挠了挠头,笑容还是憨厚的,但里面藏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小默,不怕你笑话,这城里好是好,楼高路宽灯亮,可俺们实在是呆不惯。出门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在街上心里头不踏实。而且处处都得花钱,买瓶水要两块,吃碗面要五块,俺怕再待下去,带来的这两千块钱非得全败光了不可。”
玉芬在旁边接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农村女人特有的软和:“你大虎哥自打来到城里,晚上就没睡着过。不是惦记地里庄稼,就是担心爸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干啥都不方便。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问他是床太软还是枕头太高,他说都不是,就是心里不踏实。而且这城里花钱太厉害了,我和你大虎哥都挺害怕的,所以我们寻思着,干脆回去得了。”
陈默放下筷子,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看着大虎和玉芬,语气认真起来:“那哪成啊?大虎哥,你不是还没带嫂子去医院检查吗?咱们说好的,来城里后,带嫂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找个好大夫好好看看。大夫还没看,怎么就回去了?再说了,那个瓶子还没找专家鉴定呢,你们这就走了算怎么回事啊?好歹等鉴定结果出来,知道这瓶子是真的假的,值多少钱,你们再走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