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二十来万”这四个字,大虎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
他拼命憋住,憋得脸红脖子粗,嘴巴都歪了。
他记着陈默的叮嘱,不能乱说话,不能失态。
但那颗心已经飞起来了,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风筝,在高空里打转,云里来雾里去,怎么也落不了地。
陈默就淡定多了。
他的脸上没有波澜,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毕竟他心里早就知道这只瓶子的价值,今天来只是为了让大虎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他感激地笑了笑,声音平稳:“刘老,这事请容我们商量一下。”
刘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可以。”
陈默拉着大虎走到一边,背对着刘国栋,声音压得很低。
刘国栋的目光落在陈默的背影上。
他原以为说出这个价格之后,这个小伙子不说欣喜若狂,最起码也得激动激动。
结果出乎意料的平静,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多大变化。
这孩子的镇定功夫不像装出来的,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沉稳,这种沉稳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
不简单啊。
刘国栋心里对陈默高看了一眼。
至于陈默身边那个大虎,直接被他略过了。
因为他一眼就看出大虎是个老实的庄稼 汉,没什么城府。
那表情那眼神那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把“我们发财了”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他的心思都摆在那儿,几斤几两一目了然,连猜都不用猜。
“大虎哥,这瓶子是现在就出手,还是再等等?”陈默小声问。
大虎挠了挠头:“小默,俺听你的,你说咋办俺就咋办。你比俺有见识,脑子比俺好使,你说卖俺就卖,你说留俺就留。”
陈默想了想,把心里那几条早就盘算好的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
“大虎哥,我觉得吧,首先,咱们对古玩这行也不懂,这瓶子留在咱们手里没什么用,放在家里还得提心吊胆怕磕了碰了。能卖个二十来万,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再等等,万一过几年行情变了,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好。第二,咱们现在知道这瓶子的价值了,万一磕着碰着,那都得心疼死,要是不小心给摔了,可就一文不值了。所以说,这东西在咱们手里不叫宝贝,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目光往刘国栋那边瞟了一眼,老爷子正端着茶杯慢慢喝水,眼睛看着自己那丛竹子,像是没在听他们说话。
陈默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我看刘老人挺厚道,干脆就放他这儿,让他替咱们出手得了。”
陈默心里清楚,前世这瓶子卖了十七八万,而刘老报的价格还要高出个两三万。
就凭这一点,就能证明刘老人品还是可以的。
一个退休的老专家,不缺钱,不缺名,犯不着为了这点东西砸自己招牌。
大虎没有半点犹豫,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小默,听你的。”
事实上,大虎也巴不得赶紧把这瓶子卖了。
一个放家里插鸡毛掸子的破花瓶,居然能值二十来万,这换谁谁敢想?
他生怕刘老反悔,生怕这个梦醒了,生怕一出门回头人家说不卖了不收了刚才是逗你玩的。
晚一秒答应,他都怕刘老改变主意。
陈默点了点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来跟刘老说。”
他转过身,走回石桌前站定,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刘老,我们商量好了。这件花瓶就先放您这儿,由您替我们代卖。您放心,等瓶子出手,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说着,陈默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双手递到刘国栋面前。
信封里装着他事先准备好的两千块钱,早上从银行取的,崭新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刘老,这两千块是您的鉴定费,请您收下。”
两千块。
2002年的两千块,够普通人家大半年的花销了。
那时候古玩鉴定行业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形成产业,价格也没乱涨。
二十来万的瓶子,找个靠谱的专家上手看一看,给个八百一千就顶天了。
要是让人家开个鉴定证书,白纸黑字盖个章,保真保老,那再加几百,撑死一千五。
陈默一出手就是两千,那是相当有诚意了。
他知道,这钱必须得花。
以后少不了还要跟刘老这样的人打交道,一个靠谱的古玩专家在洛城这个圈子里,那就是活地图加钥匙串。
这次给他留个好印象,下次再带东西来人家也愿意接待。
这次抠抠搜搜的,下次门都不好进。
两千块买一个长期的人脉入口,不贵。
刘国栋没有接信封。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陈默手里的信封移到陈默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双看了一辈子古玩的眼睛,看人也不含糊。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不是出身富贵人家。
衣服的料子,鞋子的款式,说话时的口音和用词,还有那种进了他这院子东看西看却不乱动不乱摸的拘谨,全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两千块,对于他不算什么,他刘国栋在省博物馆干了大半辈子,退休金不低,儿子做生意也挣了不少,他不缺这个钱。
可对于这两个年轻人,两千块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能是他们几个月的生活费。
刘国栋身为古玩专家,也算是识人无数,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什么人什么心思,他看几眼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可此刻他竟有些被打动。
不是因为这两千块钱,是因为这个年轻人递钱时的态度,不是巴结,不是讨好,也不是交易,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我尊重你的专业所以该付的报酬我一分不少。
这小子,做事有章法。
刘国栋把目光从信封上收回来,没有接,而是背过身去,面朝那丛竹子,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既然信得过我这糟老头子,这瓶子放我这儿就行。鉴定费就免了,等什么时候宝贝卖出去了,再谈报酬的事吧。”
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老会不收。
大虎在旁边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默手里还举着那个信封,往前伸了伸,想说点什么再坚持一下,请对方务必收下这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钱大海的叮嘱,“刘老脾气有点古怪,他说什么你就听着,他说不收你就别硬给,逆着他反而不好”。
他把信封收了回来,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刘老,那就辛苦您了。”陈默把信封揣回怀里,欠了欠身,“瓶子就拜托您了。”
刘国栋嗯了一声,背着身没回头,拿起蒲扇摇了摇,就不再说话了。
陈默知道,人家这是准备送客了。
他赶紧拉着大虎起身告辞,把石凳归回原位。
“刘老,那我们就回去了,等您消息。”
刘国栋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陈默拉着大虎,轻手轻脚地走出院子,把影壁后面的铁门轻轻带上,门闩落入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