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去十几步了,刘国栋才转过身来,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铁门关着,人已经走远了。
他手里还摇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的。
他啧啧称奇,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院子里那丛竹子说:“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这时,妇人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几根葱放在石桌上,拍掉围裙上的土,有些疑惑地看了自家老头子一眼。
“我说老头子,你今天怎么转了性了?连鉴定费都不收了?”
刘国栋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蒲扇放在桌上,顺手拿起那个花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又放下了。
“那个小家伙还算对我脾气。”他把花瓶转了个方向,对着光看了看口沿那道磕碰,“我看他们也不容易,八成是穷人家的孩子,索性就不收他们钱了。”
妇人把葱从石桌上捡起来放在篮子里,一边摘葱一边说:“倒也是,我看他们穿得也不像是有钱人。不过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小伙子,瞅着挺机灵,也挺有分寸,是挺招人喜欢的。”
妇人又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花瓶,手指指了指:“老头子,这东西真能卖个二十来万?你可别骗人家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看就是老实人,你要是骗他们,你这大半辈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刘国栋被这话说得有点不高兴,鼻子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老专家特有的傲气:“以前肯定不值这个价。前几年这种民窑的细路货也就卖个五六万,七八万顶天了。不过现在嘛,市场行情变了,瓷器热起来了,晚清民窑的东西忽然就成了香饽饽。这种器型的民窑现在可是抢手货,市面上一露面就被人收走,品相完整的更是少见。我给他报二十来万,都说保守了。要是碰上个真心喜欢的,再多卖个几万块也不是问题,二十五六万也有可能。也算这俩小伙子命好,正好赶上这波瓷器热。晚几年,价钱可能更高,但也可能跌,谁知道呢。”
妇人听了也不懂,反正老头子说什么她就听着,点了点头,又开始剥葱。
“老头子,这俩孩子这么信任你,你可得找个靠谱的买家,争取给人家卖个好价钱。”
刘国栋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责怪,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还用你说?我刘国栋研究了大半辈子古玩了,啥时候坑过别人?我做这一行靠的就是信誉,信誉没了,我这老脸往哪搁?你放心,这瓶子我放在这儿,谁来买也得出到那个价,少了不卖。”
妇人把手里的葱往篮子里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行行行,你仁义行了吧?不跟你说了,我得上街了,买点菜回来,中午想吃啥?”
刘国栋摆了摆手:“随便,你看着买。”
妇人提着篮子走了。
刘国栋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他说完这话,自己倒先笑了。
笑完了,又把桌上的花瓶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愈发满意了。
……
陈默和大虎走出刘家大门,下了台阶,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
大虎步子又大又快,像踩在云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出了巷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边是老居民区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
路上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狗叫。
大虎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确认前后都没人,忽然一个箭步冲到墙根底下,两只手撑在墙上,弯着腰,低着头,终于憋不住了。
他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扑棱飞了好几只。
他实在是太激动太兴奋了。
一个在家里放着吃灰的破花瓶,插鸡毛掸子的,塞苍蝇拍子的,被他们当废物放在堂屋角落里多少年没人正眼瞧过,拿到城里竟然成了一件价值二十万的宝贝。
二十万!
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最大的钱就是父亲让他带上的那两千块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每一张钞票的号码他都快背下来了。
二十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连想都没想过。
刚才在刘老家里,他憋着不能笑,不能喊。
他记着陈默的叮嘱,不能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要稳重,要有分寸。
现在终于出来了,终于没人了,终于不用忍了。
大虎蹲在墙根下,肚子都笑疼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
“小默,我、我真的太高兴了。二十万啊!我就是种一辈子地,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看到大虎这么开心,陈默也忍不住笑了。
他靠在围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翘得老高,看着大虎蹲在地上笑成那个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大虎哥前世被水塔砸死了,三大爷病死了,大虎媳妇喝药自杀了,好好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这辈子,一个瓶子就把他们全家的命运拧过来了。
这件事,做得值。
“大虎哥,我没骗你吧?让你多留一天,是不是好事?”
大虎从地上站起来,裤子后面的灰都顾不上拍,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笑出来的泪擦掉,走过来一把握住陈默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都变了调。
“好事,这可太是好事了!小默,你知道吗?我现在都想给你磕一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他说着腿就要往下弯,膝盖微微弯曲,身子往下沉。
陈默赶紧一把把他拽住,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胳膊肘,不让他蹲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实在,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大虎哥,你说啥呢。你是我哥,什么谢不谢的?你是不是不拿我当亲人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可真生气了。”
大虎站直了,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焦急,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是不是,小默,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俺是说,俺是说,俺是说……”
他结巴了好几次,最后把手一摊,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自嘲,“哎呀,瞧我这张笨嘴,连个话都不会说!”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了,我跟你说着玩的。你是啥人,我还能不清楚吗?你就别搁这儿跟我客气了,咱哥俩谁跟谁。”
大虎被他这么一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从尴尬慢慢又变成了憨厚。
陈默说:“大虎哥,我们赶紧回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嫂子,然后叫上我爸妈,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大虎眼睛一亮,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豁亮起来:“对对对,叫上我叔我婶,必须好好庆祝!今天我请客,想吃啥咱们就吃啥去!”
陈默笑着看他,故意逗他:“大虎哥,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不许心疼饭钱。我怕到时候菜一上来,你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在滴血,嘴上还要假装不在乎。”
大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点儿也不含糊:“不心疼不心疼,小默,你今天只管敞开了吃!你就是把这馆子里的菜全点一遍,哥也不带眨一下眼的。哥今天高兴,比娶媳妇那天还高兴。你别替哥省钱,使劲花。你今天花得越多,哥越高兴。”
陈默哈哈大笑,大虎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