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
幸福里土菜馆。
陈默他们订了一间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街,能看到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陈默一家人和大虎两口子围坐在圆桌前,脸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笑容。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拍黄瓜、五香花生米、凉拌海带丝、酱牛肉片,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大虎媳妇玉芬坐在大虎旁边,手放在桌沿上,眼睛红红的,嘴角一直翘着,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
陈丰收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徐青禾坐在陈丰收旁边,一直在跟玉芬说话。
陈默坐在父亲对面,给每个人倒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在这个年代,二十万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尤其是对于出身贫寒的他们而言。
陈丰收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千把块,一年到头落不下万把块钱。
二十万,够他不吃不喝挣二十年。
因此,得知那只花瓶竟然价值二十万,陈丰收夫妻俩也惊得合不拢嘴。
大虎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成了认真,看着陈丰收和徐青禾,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实在。
“丰收叔,婶子,这都多亏了小默啊。要不是小默坚持要把这瓶子带来城里,还找了专家鉴定,打死俺也不敢相信,那瓶子能值那么多钱!“
"俺们庄稼人不懂这些,那瓶子放在家里多少年了,除了插鸡毛掸子没别的用处,谁也没正眼瞧过它一下。没有小默,俺们就是有这瓶子,也不知道它值钱,就是知道它值钱,也不知道去哪找人鉴定,就是找到了人,也分不清是真的专家还是骗子。小默把俺们一家从井底下拉上来了,是俺们家的大恩人。”
陈默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大虎哥,主要还是你们有福气,家里有这么一个宝贝。这东西在你们家放了那么久,一直没人发现它的价值,那是时候没到,是你们家老祖宗积了德,轮到你们这辈该享福了。”
大虎摆了摆手,声音又大了起来:“啥福气啊,小默你要是没注意到,那瓶子就是放到烂,也没人会当回事。它就在那儿搁着,俺每天都看见,俺从来就没觉得它有什么稀奇的。在你眼里它是宝贝,在俺眼里它就是破瓶子。所以这瓶子能值钱,靠的不是俺的福气,靠的是你的眼睛。
玉芬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小默,俺们就算有福气,那也是你带给俺们的。”
这话说得让人感到很舒服。
不是那种刻意的恭维,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客气,是庄稼人心里最真实的话。
陈默笑着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
“嫂子,大虎哥,你们就别夸我了,我都要骄傲了。再夸下去,我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回头走路上都看不见脚尖,万一摔了跤,你们得负责。”
徐青禾笑着接过话,看着大虎和玉芬,语气里带着嗔怪,但嘴角是弯着的:“是啊大虎,还有大虎媳妇,你们就别夸他了。再夸他真该飘了,回头连我跟他爸的话都不听了,我找谁哭去?”
陈丰收也点了头,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实诚,语重心长:“大虎,等拿到钱,好好带玉芬去检查检查,把身体调养好了,怀个大胖娃娃,那才是对你爸最大的孝顺。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指望的就是你能早点成家立业,早点生个一男半女,让他当上爷爷,他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你把身体调理好,把娃娃生下来。你爸要是知道你有后了,他在村里腰杆子都硬三分。”
大虎听了这话,眼眶有点发红。
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哎!丰收叔,俺就是这么打算的。等有了钱,一定得去医院查查,看看到底是啥毛病。以前不是不想查,是查不起,挂号费化验费药费,样样都要钱,俺掏不起,也不敢查。这回有了钱了,俺要把该查的全查一遍,该治的全治了。俺知道,俺爹就想抱个孙子孙女,村里跟他同辈的老头都当爷爷了,就他没有,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着急。俺这回说啥都得圆了他这个念想。”
陈丰收伸出手拍了拍大虎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大虎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他看着陈丰收,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起来。
“丰收叔,俺还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陈丰收坐直了身子,放下茶杯,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大虎,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耐心。
“啥事你尽管说,跟叔还有啥不好说的?”
大虎低着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把那几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
“就是俺寻思着,那瓶子,刘老不是说能卖个二十来万嘛,等到时候真卖了钱,俺拿五万就行,剩下的都给你们。小默帮了俺们这么大的忙,没有小默这瓶子就是个破罐子。所以小默必须拿大头,俺们拿五万就已经够多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千万——”
陈丰收听不下去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硬,打断了大虎的话。
“胡扯!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瓶子,是你们老李家的宝贝。小默就找个专家帮你们鉴定一下,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你爸从小对我这么照顾,这都是我们家应该做的事。按理说,我们就是一分钱不拿,那也没任何问题。”
大虎张了张嘴,想插话。
陈丰收摆手,没让他说话,声音又大了几分,脸都红了,像是被什么情绪顶着了,不吐不快。
“要是真像你说的,我们家拿大头,那你丰收叔我成什么人了?我还配让你叫我一声‘叔’吗?这事传出去,你丰收叔还不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戳死?”
大虎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慌张:“丰收叔,俺不是这个意思。俺是真心觉得,要是没有小默,那瓶子在俺们家就是个破烂,一分钱也不值。所以——”
“行了,你不用再说了。”陈丰收抬手打断了他,声音降了下来,但语气还是很坚决,“这样吧,等钱到手了,你拿给我两万块,就当丰收叔管你借的。我攒着,将来给小默还有你颖颖妹妹上大学用。剩下的,都是你的。你该给玉芬看病看病,该给家里翻修翻修,该孝敬你爸孝敬你爸,剩下的你存着,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大虎还想说话,嘴唇动了好几次,陈丰收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不严厉也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