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压低声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说到那只花瓶值二十来万的时候,姜明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伸出去夹的那块红烧肉停在盘子上方,忘了落下去。
“啥?二十来万?”姜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包间里的几个人都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声音压回去,凑得更近了,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啥花瓶这么值钱,皇帝用过的吗?”
谢武林坐在姜明旁边,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米饭是玉芬给盛的,盛得满满当当,冒了一个尖。
他听见姜明这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是很笃定。
“要是皇帝用过的,那可不止二十来万,两千万也有人抢着要。”
谢武林问陈默:“二十来万的话,难道是晚清的瓷器?”
这下轮到陈默吃惊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谢武林,眼睛里带着一种刮目相看的意外,声音里都带着惊讶。
“老谢,你还懂古董呢?还真被你说中了,晚清民窑的细路货。”
谢武林又问:“民窑细路货,是不是器型比较少见?”
陈默点头:“对,确实是比较少见的那种。”
谢武林说:“那就合理了。”
姜明在旁边听着,筷子悬在半空中,侧着头看着谢武林,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插嘴:“不是老谢,你还真懂啊?”
谢武林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外公以前就是古玩行的。在洛城这一片,提起他的名字,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他开过当铺,卖过字画,收过瓷器,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一辈子阅宝无数,手上进出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只是后来看走眼了,花大价钱收了一件假货,那件假货做得实在太像了,连他都打了眼,赔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下去:“他自己过不去那道坎,觉得自己在古玩行干了大半辈子,最后被一件假货骗了,丢人,没脸见同行。从那以后就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走的时候还不甘心,手里攥着那块假货的碎片,攥了一整夜,谁掰都掰不开。但他的家里有很多古玩鉴定的书籍和他留下的笔记,手写的,密密麻麻的,一本一本摞起来能有一人多高。我以前每次跟着我妈回外婆家,都会翻出来看。翻一遍看不懂就翻两遍,看多了也就懂了点皮毛。”
得知是这么回事,一桌人都有些唏嘘,气氛有些沉闷。
一个在古玩行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最后倒在自己的一次疏忽上。
不是被骗得倾家荡产,是骄傲被人踩碎了。
他丢的不是钱,是一辈子攒起来的尊严。
唯独姜明大大咧咧的,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故意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伸出手在谢武林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行啊老谢,真没看出来,你还是半个古玩世家。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书呆子,课间都不跟人说话,就知道埋头做题。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深藏不露啊老谢。以后有什么古董字画拿不准的,直接找你问就行了呗。”
谢武林肩膀被他拍得晃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去,什么古玩世家,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看了些书,翻了翻笔记,知道一点皮毛,连入门都算不上。外公去世以后,我妈就对古玩行当耿耿于怀,觉得是这些东西害死了外公。她把那些书和笔记大半都卖了,剩下一小部分藏在阁楼最深处,用锁锁起来,钥匙她自己收着,谁也不给。她还嘱咐我一定不能碰古玩,说这条路走不得,不是骗人就是被人骗,没有好下场,让我好好读书,将来找个正经工作,别走我外公的老路。我就再没碰过了,那些东西就一直在阁楼上落灰,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陈默听着谢武林的话,脑子里慢慢转着一个念头。
他看着谢武林那张瘦削的脸,那双说起古玩就微微发亮的眼睛,那种说起外公就低下去却又不甘心的语气。
刘老。
要是把谢武林介绍给刘老认识呢?
一个退休的老专家,一个一肚子学问需要人继承,一个满腔兴趣需要人指点,这不是正好配上了吗?
谢武林缺的不是本事,是名师引路。
刘老不缺钱,不缺名,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拒绝一个真心想学的后生。
陈默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当场说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带鱼放在谢武林碗里,声音不大但是很自然,语气跟平时的聊天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点不着痕迹的温和。
“老谢,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以前的事就不提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得往前看,吃菜。”
谢武林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皮煎得焦黄,上面沾着葱花和蒜末,汤汁还在往下渗。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鱼肉上移开,在桌上那些菜上转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在桌上那些菜上转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平时只有啃馒头的份,食堂窗口里的那些菜他连看都不敢多看,更别说这种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席面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坐在这样的桌前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很小的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
他说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端起碗,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
红烧肉夹了一块又夹一块,油焖大虾连壳都不吐直接嚼,嚼得嘎嘣脆,嘴角沾满了红油。
筷子从这盘伸到那盘,从那盘又伸回这盘,一筷子一筷子不带停的,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又像是要把这几年亏欠肠胃的全部补回来。
大虎两口子看着谢武林这个样子,心里都有些发酸。
大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谢武林身上收回来,落在玉芬脸上。
玉芬也在看谢武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疼谁又像是在难受什么。
原来城里孩子也有吃不饱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