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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电话挂了。
庞大海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胸口那口气顶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张了张嘴，一句“草尼玛”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这话骂的是谁，他自己心里清楚，可骂完之后那种憋屈一点没少，反而更堵了。
三天。
就三天。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盯着自己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发了半天的愣。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怎么办三个字，转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硬碰硬不行了，他今天当众栽了这个跟头，工地上的人都在看他笑话，要是再派人去闹事，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林彩云已经盯上他了，他要是再有什么把柄落人家手里，谁都保不住他。
那怎么办？
庞大海的脑子飞速转着，可始终想不到一个可行的计划。
他越想越烦，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刚抽出一根点上，烟刚烧了半口，他忽然就愣住了。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下。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庞大海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阴险的表情。
……
距离工地不远的一个废弃桥洞。
桥洞底下堆满了破烂家当，烂纸壳子压成摞码在一边，空塑料瓶用蛇皮袋装着堆了半人高，铁皮搭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桥墩上，外面扯了几根绳子晾着衣服，洗得发白的布褂子挂在风里晃荡。
棚子门口支着一口黑乎乎的砂锅，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子苦味。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蹲在砂锅旁边，手里拿根树杈子拨弄火堆，浓眉下面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嘴角干得起了皮。
他身上的衣服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筋一根一根的，瘦得只剩骨头撑着皮。
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又闷又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汉子赶紧把砂锅端起来往碗里倒了一碗药汁，端进棚子里去。
铁皮棚子矮得很，他弯腰才能进去，里面铺着几张硬纸板，纸板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被窝里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边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她听见有人进来，微微偏过头，看见自己的男人端着碗走过来，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金刚把碗放在她嘴边，蹲在床板边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来，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牛小慧偏开脸，目光躲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当家的，这药我能不喝吗？喝了好些天了，一点用都不见，还越喝越难受。”
金刚说：“胡说，不喝药你的病咋好？大夫说了，这药得连着喝，断一天都不行。听话，趁热喝了。”
牛小慧叹了口气，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碗，皱着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刚入嘴她就差点呕出来，碗沿抵着嘴唇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反劲儿压下去，药喝完了，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往后靠在墙上。
金刚接过空碗放在地上，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牛小慧缓了缓气，看着自己男人那张熬得又黑又瘦的脸，眼眶就红了：“当家的，要不咱回去吧。”
金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牛小慧的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这病不治了。咱回去，我想咱儿子，想咱闺女了。上次走的时候闺女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这心里头……一想到就疼。”
金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圈也跟着红了，但他咬紧了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又低又硬：“说啥傻话呢？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京城，要是不给你把病治好，咱俩干嘛来了？回去？回了老家更治不了，你眼睁睁看着你男人当个废物？”
牛小慧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虚得跟纸一样：“当家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可这京城真不是咱这种穷人待的地方。现在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天天出去捡那些破烂换那仨瓜俩枣的，你让我怎么忍心？咱回去吧，就是死也死在家里头，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这份罪。”
金刚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大巴掌裹着她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不行。不帮你把病治好，说啥都不能回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就不信了，我一个大男人，连给老婆治病的钱都凑不出来？那我还有什么脸当这个家？”
他说完站起来，把碗拿上往外走。
牛小慧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
金刚头也没回：“我出去转转，哪怕去扫大街掏厕所，只要给工钱，我啥都干！”
他弯腰钻出铁皮棚子，把那口砂锅端到一边，刚直起腰，桥上面有人喊了一声：“金刚兄弟。”
声音不大，但金刚听得很清楚。
他抬起头往桥面上看，一个男人站在桥栏杆旁边冲他招手，穿着工装，腋下夹着个包，脚上那双皮鞋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金刚眯着眼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不是庞大海吗？
他愣了一下，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庞大海是他以前在工地上的头儿，他就是被这个人开除的，现在突然跑来找他，能是什么事？
但他转念一想，庞大海来找他，说不定是介绍活干的呢。
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别说被开除过的人，就算以前得罪过的人来找他，只要给钱他也顾不上了。
他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扯了扯那件皱巴巴的旧褂子，小跑着上了桥。
“庞工？您怎么来了？”金刚跑到庞大海面前站定，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的笑里头带着讨好，“您找我啥事？是不是工地上有啥活给我干？”
庞大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一路扫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脸上挂着的笑热络得很：“金刚兄弟，你先别着急，来，抽根烟。”
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盒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过去。
金刚低头一看，哈德门，两块钱一包的那种。
他认得这个牌子，工地上但凡有点头脸的工头都不抽这个，庞大海自己也从来不碰这种烟，他平时兜里揣的都是玉溪，最不济也是软红双喜。
金刚没多想，别人给烟就是看得起你，他哪还有挑拣的资格，伸手接过来，没舍得点，小心地别在了右耳朵后面。
就算是两块钱一包的烟，对他来说也是奢侈品，他得留着，等憋不住的时候再过嘴瘾。
眼见对方连两块钱一包的破烟都舍不得抽，庞大海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鄙夷。
他心里骂了一句“穷酸货”，脸上挂着的笑却愈发亲近：“金刚兄弟，最近日子过得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