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回出租屋的路上没走太快,嘴里那根烟抽完了,他又续了一根。
他脑子里把今晚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金刚那边是稳住了,可接下来怎么跟陈默说,他得想清楚措辞。
他跟陈默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这个年轻人做事有自己的节奏,他贸然打电话过去,不能一惊一乍的,得把事情说清楚,又不显得自己在抢功。
他进了出租屋的门,把门带上,从里面插上了。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摸到床沿坐下,从裤袋掏出那台二手波导S1000。
机身外壳磨得发亮,边角磕出几道凹痕,后盖缝隙松垮,是他在旧货市场淘来最便宜的直板机。
但这个时代,能拥有一部手机就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即便是二手的,也让他在手底下那些工人面前赚足了面子。
他翻到陈默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停,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哥?”
王强也把声音压住了:“陈老弟,你还没睡?”
“没睡。有人来踩过点了,我正等着。”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什么事发生。
王强心里暗暗佩服了一声,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的稳。
他往床头的墙上靠了靠,把这几个小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在烧烤摊分手看见金刚开始,到跟踪金刚发现他要对陈默下手,到把金刚截下来问清了全盘计划,到金刚认出来是庞大海指使的。
他说得又快又清楚,中间没打一个磕巴。
电话那头一直没出声,王强说完之后等了两三秒,才听见陈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果然是他。”
“你猜到了?”
“我回来路上就感觉有人跟着,那人踩完点走了之后我就确定了,是工地外面的人。”陈默的声音稳得很,“王哥,金刚现在什么态度?”
王强说:“他想去找庞大海算账,被我拦住了。我劝他先回去,等我的信。他现在对庞大海恨得牙痒痒,要不是怕连累他媳妇,当场就能冲过去跟庞大海拼命。”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王哥,金刚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王强想了想:“信得过。他这人脑子一根筋,但讲义气。你对他好,他就记你的恩。他以前在工地上跟我干的时候也是这样,谁的恩他都记着,谁对他不好他也记着,只是不吭声。今天他听说庞大海是怎么坑我的,差点就红了眼。”
陈默说:“那先稳住他。让他别轻举妄动,也别让庞大海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王强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陈老弟,你打算怎么弄?”
陈默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王强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陈默在床沿上换了个姿势。
然后他说:“庞大海不是要绑我吗?那就让他绑。我配合他演完这出戏,演到他跳进自己挖的坑里。”
王强愣了一下:“你是说……你让金刚把你绑出去?”
“不是让金刚真的绑,”陈默说,“得让庞大海以为金刚要动手了,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快成了。等他那边开始庆祝的时候,我们这边把坑挖好,让他自己跳进来。王哥,你明天帮我联系一下金刚,问问他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王强攥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行,我跟他聊。”
电话挂了之后,王强攥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回想着陈默最后那句话,心里头那股劲儿慢慢热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做事有章法,不冲动,不走险棋,每一步都踩在对手前面。
庞大海这回,是真的惹错人了。
而另一边,陈默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他没有马上躺下,坐在床沿上,借着窗户外头漏进来的光,把今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庞大海找了金刚,金刚是王强以前手底下的工人,王强已经把金刚稳住了。
庞大海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他第一步就已经失败了。
陈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躺了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庞大海想把他装进麻袋背出工地,那他就让庞大海以为这个计划快成了。
等到庞大海在最得意的时候,再把那条绳子从他自己的脖子上收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庞大海就满怀期待地来到了工地。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都是金刚那张脸和那句“交给我了”的保证。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稳,金刚那个人他摸得透,穷到那份上了,你给他五十块钱比给他磕个头都好使,更何况还搭着一个回工地干活的前程。
那小子肯定把事办了。
庞大海推开宿舍门出来的时候脚踝还是疼,肿消了一点但走路还是瘸。
他忍着疼往工地上走。
几个工人从钢筋棚那边出来准备开工,看见他都打了招呼,庞大海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叫住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工人。
那人是钢筋班组的,外号耗子,平时干活麻利嘴也碎,工地上的事他大半都知道。
庞大海把他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耗子,昨晚工地上有啥动静没有?”
耗子被他拽住的时候还愣着,听见这话更愣了:“动静?啥动静?”
庞大海看着他这副呆样就来气,声音闷下去:“就是……有啥情况没有?比如说哪间工棚闹事啊,人不见了什么的。”
耗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一脸茫然:“没啥情况啊。昨晚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咋了庞工?出啥事了?”
庞大海的眉头拧起来了,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啥情况?你确定?”
耗子说:“这有啥不确定的,工地上要是出了啥事早就传开了,我能不知道吗?庞工你是不是听说啥了?”
庞大海没接他的话,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骂了一句:“奇怪,金刚那小子在搞什么?”
耗子没听清:“庞工您说啥?”
庞大海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行了,干你的活去,别磨蹭了。”
耗子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庞大海没听见,但他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了,目光无意识地扫着工地大门的方向。
金刚那小子怎么回事?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是干脆就没动?
庞大海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人影从材料棚那边拐了出来,脑袋上还缠着白纱布,从额头一直裹到后脑勺,看着跟刚出院的病人似的。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工装,步子不快不慢,看见庞大海站在那儿,脸上挂了一个笑,声音不大不小地招呼了一句:"早啊,庞工。"
庞大海猛一抬头,看见陈默那张脸,一张满是肥肉的脸瞬间黑成锅底。
庞大海见着这人就烦,他昨天晚上让金刚动手,金刚屁动静没有,今天这小子还活蹦乱跳地来跟他打招呼,这不是存心气他是什么?
胸口那团火腾地窜上来,庞大海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语气呛得像吃了火药:"早什么早?我跟你很熟吗?"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步子又急又瘸,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没减,反而更灿烂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上那圈纱布,确认缠得够紧实,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沓进料单翻开扫了一眼,转身进了材料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