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长根老婆，蔡银花。
蔡银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砖，拍得啪啪响，身子往前一栽一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几个病房的门都开了条缝，有人探出脑袋往这边张望，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陆续传过来，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站在走廊那头看热闹。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往抢救室门口瞅，蔡银花也不管，只管拍地哭嚎，哭声在走廊里来回撞着，一下比一下高。
一个年轻护士从护士站那边快步走过来，弯下腰凑近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急：“这位女士，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病人正在里面接受抢救，你这样会影响到医生的工作。”
蔡银花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挂着没干，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控制个屁！我男人都这样了，我还不能哭两声了？你们凭啥不让我哭？我就哭！”
护士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拉了她一把，两个人退到一边去了。
蔡银花没人管了，又开始拍地，哭声比刚才还大，两只手掌拍在磨石地砖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额头都快要贴着地面了，身体随着哭嚎一下一下往前拱，围裙上的面粉印子和油渍蹭了一地。
这时，林彩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在蔡银花身后站定，伸手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大姐，你先别着急，人在里面抢救着，你在这哭也没用，我们到那边坐着等，好不好？”
蔡银花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哭嚎变成了一种疑惑：“你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彩云点了点头：“是，我叫林彩云。工地上出了事我有责任，你放心，医药费我全包，赔偿的事等长根醒了我们慢慢谈，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
蔡银花听到“林彩云”这个名字之后，整个人愣了一下，嗓子里的哭嚎声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一圈，犹豫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里头还带着刚才哭哑了的尾音：“你、你就是林总？”
林彩云站在她面前，弯着腰，手掌还搭在她肩膀上：“对，我是。”
蔡银花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动作比翻书还快，脸上的表情从哭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一把抱住林彩云的大腿，声音又扬起来，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的嚎啕多了几分刻意的委屈：“林总，你可千万得替我们一家做主啊！我们家就指着老李养家糊口呢，他要是有个什么不测，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可咋活啊！”
林彩云低头看着她抱着自己腿的那双手，没有挣开，而是弯下腰另一只手托住蔡银花的胳膊肘，声音放得稳稳的：“长根媳妇，你先起来。你放心，长根是在工地出的事，这属于工伤，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以及营养费都是最基本的，一分都不会少。另外，你们全家这段时间的正常花销，我都包了。至于其他费用，等长根脱离危险了咱们再详谈，你看行吗？”
蔡银花听了这句话，心里差点乐开花。
她盘算得明白，林彩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种钱，光这几项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再加上那句“全家花销包了”，这比她来之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她脸上挂着的表情还是悲伤的，可抱着腿的力气松了几分。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放软了些：“林总，有你这话，我这心里踏实多了。我们家老李真是有个好老板。”
林彩云说：“长根媳妇，你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刚落，楼梯口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踩得地砖直响。
两个小伙子从楼梯口跑了上来，十六七岁的样子，一人穿着一件黑T恤，胸口印着模糊不清的龙虎图案，底下一条褪了色的深蓝牛仔裤，裤管松垮垮的，裤脚堆在一双发黄的仿白皮鞋面上。
头发乱糟糟的，长刘海斜斜遮住半边眼睛，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两个人跑过来的时候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肩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学生。
正是李长根的两个儿子，李万和李千，大的念高三，小的念高一。
李万跑到蔡银花身边，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愣愣的，嗓门一点也不小：“妈，我爸啥情况？死了没？”
这话一出，林彩云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一个做儿子的对自己亲生父亲问出这种话，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都让人听着不舒服。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李万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了。
蔡银花先看了一眼林彩云的脸色，看见她皱眉，心头一紧，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李万后脑勺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个小兔崽子，瞎说啥呢！”
李万被她拍得往前栽了一下，揉了揉后脑勺，还没说话，旁边的李千就接上了：“哥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咒爸死呢？”
蔡银花扭过头看着李千，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就是，看看你弟，都比你懂事。”
李千听了这话挺了挺胸，嘴皮子一翻，说出来的话跟懂事两个字半点不沾边：“废话，他要是死了，以后谁给我钱花？”
李万站在旁边，摸着后脑勺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有道理。那他还是别死了。”
蔡银花的脸当场就黑了，伸手对着两个不孝子的脑袋一顿拍，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得两个人抱着脑袋乱躲，嘴里骂着：“我打死你们两个小王八蛋！那是你们爸！你们亲爹！你们俩有没有良心！”
兄弟俩平时从不拿正眼瞧李长根这个父亲，可对蔡银花这个泼妇妈还是挺怕的，被她追着拍了两巴掌之后老老实实缩着脖子站住了，谁也不敢再吭声。
蔡银花喘了一口气，指着抢救室门口的地砖：“都给我在门口跪着！”
兄弟俩没辙，互相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膝盖一弯，在抢救室门口跪了下来，歪歪扭扭的，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偏，肩膀还垮着。
围观的几个病人家属看够了热闹，低声议论了几句，慢慢散开了。
蔡银花转过身看着林彩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打儿子那股子凶劲儿又切换回了刚才那副可怜相，声音也放低了：“林总，让你见笑了，这俩小子都是被他爸给惯的，说话不过脑子，其实平时跟他爸感情好着呢。”
林彩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抢救室门口跪着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