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抢救室门头上那盏红色的灯灭了。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左边耳朵上没摘,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蔡银花赶紧往前扑了一步,差点撞上医生,声音又尖又急:“大夫,我老公他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层疲惫过后的松动:“放心吧,病人送来的还算及时,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句话落进林彩云耳朵里的时候,她后背那层绷了一下午的劲儿悄悄松了下来。
她不是怕人死了赔钱,她是从心底里希望李长根没事。
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四楼摔下来,能救回来,比什么都强。
而蔡银花听到医生这话,嘴里虽然嚷着“脱离危险就好,脱离危险就好”,但她眼底却闪过一层失望。
她盼着李长根死了或者残了,闹起来才够分量,拿到的钱才够多。
人活着醒过来了,事情就小了,赔偿自然也高不到哪去。
但那层失望只在她眼底停了一瞬,被她压下去了,脸上的哭相又堆了起来。
林彩云问了一句:“大夫,李长根现在醒了吗?”
医生说:“病人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虚弱,麻药药效还没过,目前还在昏迷之中。”
林彩云又问:“那他大概多久能醒过来?”
医生说:“这个不确定。快的话半个小时,慢的话就不好说了,看个人体质。”
林彩云点了点头:“好的,明白了。医生,辛苦了。”
医生摆了一下手:“应该的。”
转身回了抢救室里面,门又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护士推着一张活动床出来,床上躺着李长根,头上缠着纱布,脸上盖着氧气罩,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那条右臂上打着石膏。
蔡银花趴到床边上喊了两声老李,床上一动不动,氧气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人还在呼吸。
护士说家属跟我回病房吧,蔡银花赶紧应了一声,拉着两个儿子跟在床后面往走廊那头走。
病房在三楼尽头靠窗那间,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
护士帮着把李长根从活动床上挪到病床上,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高度,又把氧气罩的位置正了正,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推着活动床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和机器偶尔发出的轻响。
蔡银花坐在病床旁边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抹眼泪:“哎,我苦命的男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林彩云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她那个黑色的手提包,安慰道:“长根媳妇,你别太担心了。医生也说了,李长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好事。我估计很快他就能醒过来。”
蔡银花抹了一把泪,抬起头看着林彩云,声音里头那股子委屈又加了一层:“林总,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头还是放心不下。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条件差,明珠市物价那么高,平时供这俩小子上学就够难的了。要是我丈夫再倒下了,我真不知道以后这日子该咋过啊?”
她说着又低头擦了擦眼角,一边擦一边偷偷抬起眼皮往林彩云那边瞟,目光在她手里的包上停了一下。
林彩云听出来了。
她没有接话,弯下腰打开手提包,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厚厚一沓。
她把信封抽出来递给蔡银花,手伸过去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长根媳妇,我这来也急,身上没带多少钱。这一万块你先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用的,别苦着自己。”
蔡银花看着那个信封,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
她的手抬起来伸向信封,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脸上挂着那种又想要又不好意思要的劲儿,声音也变了几分调子:“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林总,你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什么营养费、误工费都算上了,我怎么还能收你的钱呢?不行不行。”
她嘴上是这么说着,可全然没有往外推的意思,那个距离刚好让信封悬在她面前够不着也推不掉。
林彩云也不戳破,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长根媳妇,你就收着吧。我身为工地的负责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蔡银花的两只手这时候才像得了指令一样伸过来,把信封接了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了,换上一副感动的模样:“林总,那我就收下了。你真是个大好人。”
林彩云直起身,露出一个微笑:“长根媳妇,既然李长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我就先回工地了。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李长根要是有什么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号码我已经给护士站留了。”
蔡银花忙不迭地站起来:“哎,林总你该忙忙你的,我丈夫这边有我呢。等他醒了,我再联系你。”
林彩云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病房门口走。
蔡银花跟在她后面一直送到楼梯口,还站在那儿挥了挥手,等林彩云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她脸上的表情才彻底换了一张。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病房,把门关上了。
病房里李万和李千正坐在另一张空床上,一个歪着身子玩着两颗玻璃弹珠,一个靠在床头晃着腿。
蔡银花也不管他们,一屁股坐在李长根床边的椅子上,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沓崭新的票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她把信封口撑大了一些,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整整一百张,手指在票面上摩挲了两下,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嘿嘿,发财了。”
她笑完还没来得及把钱塞回信封里,手里的信封忽然被人从侧面一把抽走了。
蔡银花猛地抬头,李万已经站到她旁边,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晃了两晃,嘴角歪着笑:“妈,你得了那么多钱,总得给我们这两个做儿子的分点吧?总不能你自己独吞吧?”
蔡银花的脸瞬间拉下来了,嗓门提了起来:“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是吧?敢从你老娘手里抢钱!赶紧把钱还给我!”
李万把信封背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挡着:“妈,你分我们一点,我就还你。”
旁边的李千也凑了过来,弯着腰赔笑:“是啊妈,我这个月生活费早花光了,你总得让儿子有口饭吃吧?”
蔡银花咬咬牙,像是割肉一样:“一人二百!便宜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了。”
李万的脸一下就垮了,嗓门比她还大:“二百?一万块你就分我们二百?妈,你也太小气了吧?”
李千在旁边跟着帮腔:“就是啊妈,起码分我们一人一千。”
蔡银花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脱了脚上那只拖鞋举起来:“我呸!你们两个小王八蛋,敲竹杠敲到你们亲娘头上了?我、我打死你们!”
拖鞋挥起来就往李万肩膀上拍,李万往旁边一躲,顺势把信封往李千手里一塞:“接着!”
李千接住信封,手伸进去飞快地摸出两沓,看也没看就往自己裤兜里一塞,然后跟李万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万把信封里剩下的钱掏出来往地上一扔,兄弟俩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远了。
蔡银花看着地上的钱,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两个王八蛋”,赶紧蹲下来一张一张捡。
她刚把钱捡完,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长根媳妇。”
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她熟悉的调子。
蔡银花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工装,一张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又热络又让人发毛。
她认出来是谁了,手里捏着信封的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来人正是庞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