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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海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病房门槛里，目光从蔡银花脸上扫到她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子老熟人的热乎劲儿：“长根媳妇，听说老李出事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蔡银花往后退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把信封攥得更紧了，脸上挤出一点笑来，但那笑堆在嘴角又僵又硬：“庞工，你怎么来了？”
庞大海笑了一声，那笑里头的意思很明白：“长根媳妇，我来看看老李，顺便跟你聊几句。”
他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李长根，又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那张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蔡银花脸上，“长根媳妇，你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啊。”
蔡银花听出他这话里头有刺，但她没接，两只手还是藏在身后没拿出来：“庞工，你这话说的，我男人躺在病床上还没醒呢，我能有什么精神头？倒是你，我听说你不是被工地开除了吗？怎么还能来看我丈夫？”
庞大海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底那层东西冷了一下：“开除了是开除了，可老李跟我干了那么多年，他出事了我总不能不来看看。”
蔡银花撇了一下嘴，声音里头透着明显的不信：“庞工，你跟我就不用兜圈子了。你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你今天来，肯定不光是看老李的吧？”
庞大海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没人，他把门虚掩上了，然后转过身走到蔡银花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抬起头看着她。
坐下来的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矮了半截，但那种压着人的气场反而更近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度：“长根媳妇，既然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蔡银花的手还背在身后，但她能感觉到那封信封的棱角硌着她的腰。
她没有坐回去，站在病床和椅子之间，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庞大海说：“老李这次出事，按理说林彩云该赔不少钱吧？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工伤那一套算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万。而且，我刚才在门口听见她给你钱了对吧？给了多少？一万？”
蔡银花的目光躲了一下，嘴硬得很：“那是我跟林总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庞大海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如果是工伤呢？那是工伤。可如果不是工伤呢？如果老李坠楼是因为别人操作不当、是因为林彩云赶工期催得紧、是因为安全措施被人动了手脚呢？”
蔡银花愣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庞大海靠回椅背，看着她：“长根媳妇，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工伤赔的是死数，可如果是工地上别人的责任造成的事故，赔的就是活数了。翻倍，可能还不止。”
蔡银花的手从身后慢慢放下来了，那个信封被她捏着垂在腿边。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像是往脑子里过了一遍账，过了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庞大海，声音低了些：“庞工，你到底想说什么？”
庞大海笑了笑：“我想说的很简单。林彩云现在换了新工头，叫陆九鼎，老李这次出事，正好可以安在他头上。你可以咬死说是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催工期催得太紧才害得老李摔下来的。你闹得越大，林彩云就越不敢不管。到那时候赔的钱，比你手上那一点多出好几倍。”
蔡银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半天没接话。
庞大海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软了：“当然，这事我也不让你白干。你按我说的办，我私下再给你添一份辛苦费。你亏不了。”
蔡银花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李长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封，又看了一眼庞大海那张挂着笑的脸。
她把信封塞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不大一样了，带着几分讨好：“庞工，这事的细节，你再跟我说说。”
庞大海往后靠了靠，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一边：“长根媳妇，回头我会找几个记者来采访你，你只需要把我刚才交代你的话，跟记者们复述一遍就行了。”
蔡银花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刚才那层讨好的劲儿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犹豫：“庞工，这、这不是造假吗？人家当时都没来工地呢，我们家老李坠楼，跟人家有啥关系？我就是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也没用啊？”
庞大海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一股子“你这就不懂了”的劲儿：“怎么没关系？你听我给你捋捋。他陆九鼎要是不来，我能被撵走吗？我要是不被撵走，就凭老李跟我的交情，那种爬上爬下的活，我能让他干吗？他一个老人，我肯定给他安排地面上的轻省活。他要是还在干地面活，能坠楼吗？所以归根结底，是不是赖他陆九鼎？”
蔡银花听了这番歪理，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还真顺着他的话头想了下去。
她嘴里嘀咕了两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末了抬起头来看着庞大海：“庞工，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
庞大海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又放热乎了几分：“本来就是！长根媳妇，老李这些年跟着我干活不容易，现在我被撵走了，你觉得老李他在工地还能待得下去吗？那个姓陆的，他容得下老李吗？一个新来的工头，最忌讳的就是用之前老人的人，他巴不得把老李他们也全都换了。你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先狠狠挣上一笔，等老李被踢出工地，到时候后悔都晚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蔡银花脸上，声音往下沉了沉，带着一层拿捏人的味道：“长根媳妇，我也是看老李是我手下老人的份上，所以才来提醒你的。换做别人，死活跟我庞大海有什么关系？”
话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
信封比林彩云给的那个薄一些，但也鼓鼓囊囊的，捏在手里能看出厚度。
他把信封递过去，搁在蔡银花面前的床沿边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把这东西交出去之后就算成了一件正经事：“长根媳妇，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事成之后，我再给你添一份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