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彩云侧过头:“出什么事了?”
林月说:“刚才有人告诉我,晚报那边有记者在问工地的事,说咱们工地上有人坠楼了,是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新来的工头催工期太紧才出的事。记者说是从家属那边拿到的消息。”
林彩云的表情没变,但目光从林月脸上移开了,落在车窗外头那片黑下来的工地上,远处材料棚的灯还亮着。
她开口问了一句:“谁跟记者说的?”
林月说:“消息是从医院传出来的,说是李长根老婆跟记者说的,还说了不少东西。”
林彩云把手里的包放到座椅旁边的空位上,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先别开”,然后看着林月:“她现在还在医院?”
林月点头:“应该在。”
林彩云说:“去医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我一块去。”
司机发动了车,车子从工地大门拐出去,往医院方向开去。
林彩云坐在后排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头快速往后掠过的树影和路灯上,手指搭在包带上没有动。
林月坐在旁边攥着那沓单子,嘴抿得紧紧的,想说什么但看了林彩云一眼又没开口。
到了医院楼下,林彩云推开车门下来,林月跟着下了车。
林彩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林月说:“你去买点水果营养品什么的,拎着上去。”
林月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子气:“妈,你都这么照顾他们了,他们还在背后造谣咱们,简直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干嘛还要给他们买东西?”
林彩云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再怎么说,李长根是在工地受的伤,是咱们欠他的。这事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结论。让你去你就去。”
林月还想说什么,看见林彩云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往医院门口那家小卖部走过去。
她挑了两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付钱的时候脸还是绷着,拎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步子走得又重又快,袋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母女俩拎着东西上了三楼,走廊里灯白晃晃的,白天那种人来人往的动静已经歇了,只有值班护士偶尔从护士站出来走一圈。
林彩云走到李长根那间病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里面传出来一声“请进”,声音有些哑,但听着还算清醒。
林彩云推门进去,李长根靠坐在病床上,床头摇起来了一截,后背垫着一个枕头。
他头上那圈纱布还没拆,但脸色比下午那会儿好了不少。
他看见林彩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手撑着床沿就想坐起来。
林彩云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躺着就行,别起来。”
李长根没敢用力,又靠回去了,嗓子里还有些哑:“林总,您怎么又来了?我这已经没事了,医生说养养就行。”
林彩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林月站在她身后,把水果和牛奶搁在床头柜上,脸上的表情绷着没说话。
林彩云看着李长根:“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长根摇了摇头:“就头有点沉,其他没啥事。医生说了,腿骨摔裂了,需要养一阵子。就是我这一躺,不知道多久才能干活了。”
林彩云说:“干活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李长根听了这话,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些:“林总,我都听我家那口子说了,您又是给误工费又是给营养费的,还给我们一万块钱。我、我真是不知道咋感激你才好了。”
林月站在后面冷哼了一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李长根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彩云偏过头瞪了林月一眼,眼神里头的意思明明白白的。
林月把嘴闭上了,但下巴还抬着。
林彩云转回头看着李长根,语气放平了:“长根兄弟,你不用感激我。你是在我的工地出的事,我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李长根叹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林总,其实我知道,这事跟您一点责任都没有。要怪也是怪庞大海。他比谁都清楚工地上有哪些隐患,以前强哥在的时候也没少跟他提建议,可庞大海为了省钱,每次都当听不见。”
林彩云说:“庞大海确实很多地方做的不对,所以我把他开了。”
李长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的表情变了变:“林总,其实您早该这么做了。虽然我跟了庞大海好几年,可我太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在他眼里,我们这些老工人的命压根就不是命,死了也无所谓。要不是没得选,我才不跟他混呢。”
林月实在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不住:“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还在背后造谣?”
李长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茫然:“林大小姐,您在说什么?什么造谣?”
林月还想再说,林彩云冲她喊了一声:“林月!”
林月偏过头看着林彩云:“妈,你就让我说吧。”
她转回头看着李长根,声音提了起来,“李长根,平时瞅着你那么老实,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庞大海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昧着良心颠倒黑白?”
李长根急得脸都涨红了,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林大小姐,我没听懂您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昧过良心?”
林彩云站起来,伸手拦了一下林月,语气比刚才重了:“林月,够了。”
林月却仰起脸看着林彩云,下巴抬着:“妈,要打你就打吧,反正我的话说完了,心里痛快了。”
林彩云的手举起来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看着林月那张倔强的脸,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报纸,走到床边递到李长根面前:“长根兄弟,这报纸上说的,真的是你的原话吗?”
李长根低头看着那份报纸,纸张对折着,头版上几行黑字排在版面中间,标题用了加粗的字体。
他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着林彩云,脸上的表情更茫然了:“林总,我、我不识字。”
林月冷笑了一声,从林彩云手里把报纸拿过来:“那我念给你听。”
她翻开报纸,找到那篇文章,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文章写的是李长根坠楼一事的采访报道,家属蔡银花说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说新来的工头催工期催得太紧,说李长根是被逼着上去干的。
林月念完之后把报纸往床尾一放,看着李长根:“这可是你老婆亲口说的,署名写得清清楚楚。”
李长根的脸色从茫然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红,整张脸的血都涌上来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出来。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急又哑:“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林总,天地良心啊,我真的没说过这种话!”
林月站在旁边,声音冷冷的:“没说过这种话?这是你老婆亲口告诉记者的,上面还有你老婆的名字,你敢说你不知情?要是没有你的授意,你老婆敢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长根急得直摇头:“林大小姐,我、我真的没说过啊!我躺在这床上连动都动不了,我哪来的力气跟记者说什么话?林总,您一定要相信我,这事我真的不知情啊!”
林月哼了一声:“别演戏了。知道我们会来找你问个明白,你还特意把你老婆支开。李长根,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心机的。”
林彩云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压得那层火药气往下一沉:“够了,小月,别再说了。”
林月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看着李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