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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晚，有个人注定要失眠了。
周老栓躺在工棚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旁边铺位的工人已经打了不知道第几轮鼾，他连翻身的声音都压得极轻，怕把人吵醒。
可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拉不开也松不下。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白天的事，葛仓库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也在场，亲眼看见那条腿弯折的角度不对，亲眼看见血从额头侧面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他当时站在旁边，手腿抖得厉害。
事实上，葛仓库的那根安全绳就是他割断的。
工具间的门锁也是他撬的。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也抖，出了一后背的汗，但他做了，因为他没得选。
庞大海找到他的时候说得很明白，要么照他说的办，要么他儿子的工作就别想了。
他儿子在庞大海朋友开的厂里干了两年了，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小组长的位子，每月拿的钱够养活自己还攒下来一点，刚谈了一个女朋友，姑娘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两个人已经在商量结婚的事了。
周老栓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儿子能在城里扎下根，娶个媳妇生个娃，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卖力气。
庞大海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东西全没了。
庞大海跟他说，葛仓库要是出事了，工地上肯定赔一大笔钱，你也是为他好。
周老栓当时还问了一句“那不会出人命吧”，庞大海说不会，就是摔一下，养几个月就好了。
周老栓信了，或者说他逼自己信了。
他干完之后那一整晚都没睡着，跟现在一样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心里的愧疚和害怕搅在一起，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今天老刘当众说工具间门锁被撬了、林总让查监控，他手里的钢筋当时就停住了。
五秒钟，整整五秒钟他才重新动起来。
他不知道监控到底拍到了什么。
但他越想越害怕。
下工之后整个人窝在角落里，饭也没吃，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他知道今晚如果不去确认一下，他根本睡不着。
夜里十一点多，他趁着周围都安静了，从工地后门翻了出去。
他在电话亭里面往投币口塞了一枚硬币，拨了庞大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庞大海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正准备睡觉或者已经喝了不少酒。
周老栓把老刘要查监控的事说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庞大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工地后门那个位置根本拍不到，就算拍到了也是个模糊的影子，老刘那是在诈人，你要是慌了就正好上了他的当。
周老栓说那工具间的门锁呢？
庞大海说不就是一把锁吗？谁撬的能查出来？你放心，出了事有我在前面顶着，你怕什么。
周老栓挂了电话之后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的害怕被庞大海那几句话压下去了一截。
他回去之后勉强躺下了，可还是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在工地上，陈默跟老刘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老栓刚好在附近搬钢筋，他听见陈默说“昨晚工具间的事林总那边查监控了，说是看到人了，让咱们留意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了过去。
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是无意间扫过来的，但周老栓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庞大海说了拍不到，可陈默说看到人了。
他不知道该信谁，手里的钢筋停在半空中，旁边的人喊了一声“老栓你干嘛呢”，他才回过神来把那根钢筋放进料斗里，可放进去之后他又忘了下一根该往哪放。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主心骨，站在那里发愣，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周老栓不知道怎么挨到收工的。
那一天剩下的几个小时他过得浑浑噩噩的，搬钢筋的时候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搭架子的时候还把尺寸报错了，旁边的人骂了他两句他也没还嘴。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魂，手里干着活，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陈默那句话和那个眼神。
他想去找庞大海问清楚，可他不敢，怕被人看见。
他想去工具间看看那个摄像头，可他也不敢。
他什么都没干，就那么熬到了下工。
晚饭他没吃，一个人蹲在钢筋棚后面的角落里抽了两根烟，抽的时候手抖得烟灰落了一裤腿。
他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黑下去，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又过了两天，周老栓正在主楼底下清点钢筋的时候，一个面生的小伙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假装系鞋带，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海哥让你晚上去老地方见面”。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周老栓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
他手里那根钢筋当时就掉在地上了，旁边的人喊他他才弯腰捡起来。
他知道“老地方”是工地外面那家小饭馆二楼包间，他也知道庞大海这时候找他肯定没好事，可他不敢不去。
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周老栓换了一件干净点的外套，低着头从工地侧门溜了出去。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钻进那家小饭馆的后门上了二楼。
包间里亮着灯，庞大海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瓶白酒没打开，旁边放着几碟小菜。
庞大海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吧，老栓。”
周老栓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来。
庞大海把酒瓶推到他面前，他没接。
庞大海也不勉强，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老栓啊，光割一根绳子不够。得再弄出点动静来。”
周老栓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庞大海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剩下的那几个老工人，你找个机会往他们饭菜里下点东西，不用毒药，吃了上吐下泻就行。到时候工地上的人只会觉得是陆九鼎管理不善，吃的出了问题，跟他脱不了干系。”
周老栓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庞工，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割一根绳子就够了，不会出大事的。现在你又让我下药，万一吃出人命咋办！”
庞大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你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