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到了工地之后开始在那几个老工人身上落眼。
他没有一直盯着看,只是干活的时候隔一会儿扫一眼。
刘二柱和往常一样闷头干活,跟谁说话都不多,但陈默注意到他总往葛仓库摔下来那块地方看,瞟一眼就收回来,隔一会儿又瞟一眼。
周老栓倒是正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中午吃过饭,陈默拿着那截断绳去了林彩云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截断绳放在桌面上,断口朝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站着。
林彩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绳子,伸手拿起来捏在指间翻了两下,没有抬头,开口说了一句:“哪来的?”
陈默如实说道:“葛仓库身上那根安全绳的断头,我在地上捡的。掉下来之后谁都没碰那根绳子,我趁人都散了收起来了。”
林彩云把绳子放在桌面上,没有多问那个断口意味着什么,抬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陈默把昨天到现在的事说了一遍。
老刘的判断,王强的分析,刘二柱和周老栓两个人的情况。
他说完之后停下来,等着林彩云的反应。
林彩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那截断绳旁边轻轻叩了两下:“那你觉得是哪一个?”
陈默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确定,但我盯着他们,过不了两天就能看出来。”
林彩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多了几分赞赏:“你继续盯着。如果需要人配合,找老刘。”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林彩云又说了一句“绳子先放我这吧”。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
老刘在工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昨晚工具间门锁被人撬了,里面少了东西,林总让查监控,看看是谁干的。”
当时周老栓正弯腰搬一根螺纹钢,听见这句话之后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大概五秒钟,然后才继续搬。
刘二柱那边也顿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陈默把两个人的反应都收在眼里,没有声张。
当天晚上十点多,工地上的灯熄了大半,工棚里的鼾声陆续响起来。
陈默没有睡,他从工棚侧面的窗户翻了出去,绕到工地后门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后面蹲了下来。
这个位置能看见工地后门的出口,也能看见巷子深处那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他在树后面蹲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脚蹲麻了两次,他换了两回姿势。
十二点刚过,工地后门开了。
周老栓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脚步压得很轻,侧身钻出门缝,又回头把门虚掩上。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三秒,四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材料棚门口那盏亮着的灯,灯底下没人,他的肩膀松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里黑得很,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在那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前面停下来。
电话亭没有门,就是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罩子,顶上有一盏灯亮着,光把罩子里面照得通亮,从外面看里面的人清清楚楚。
周老栓站在电话亭里面,左右看了一眼才拿起话筒。
他往投币口塞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十几米听不清内容。
陈默看见他一只手攥着话筒,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挂电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他挂上电话之后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像是在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左右看了一眼才快步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陈默从树后面出来,走到电话亭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工地。
他走回自己那间工棚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着,但他刚关上门就听见床沿那边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回来了?”
是老刘的声音。
陈默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沿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刘哥,你怎么过来了?”
老刘说:“看你一个人出去了,我有点不放心,寻思在这等你回来。”
他在黑暗里坐着,声音放得很低,“有什么发现没有?”
陈默说:“我蹲到周老栓了,他出去打了个电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明天继续盯。他既然打了电话,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工具间的事他摸不准咱们查到了多少,他会再来探的。”
老刘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你早点睡。”
他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又说了一句,“明天白天我帮你盯着他。”
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陈默坐在床沿上没动,把外套脱了卷起来垫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他闭着眼没有睡,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老刘放话之后周老栓的反应、打电话时发抖的手、工具间的门锁……
这些事串在一起,已经不需要再猜是谁干的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让他自己把嘴张开。
就在这时,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是来电的动静。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名字是苏软软。
他按了接听键,声音放轻了些:“喂,软软,想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苏软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呸,谁想你了?”
陈默笑了一声:“那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苏软软说:“睡不着而已,找你说说话不行吗?不想说我挂了。”
陈默赶紧说:“别挂别挂,是我想你了,你就多陪我聊会儿,行不?”
苏软软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软软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你在京城待得还习惯吗?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说:“还算习惯吧。回去的话,快了。”
苏软软说:“又是快了。上次问你你就说快了,我看你就是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住了,已经乐不思蜀了。”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没有的事。这世上能迷住我的,只有软软你。”
苏软软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咦,你真肉麻。”
陈默笑了一声,没接话,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弟现在怎么样了?”
苏软软语气变得有些幽怨:“别提了,拜某人所赐,他现在在学校可风光了。每天一上学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放假就蔫蔫的,巴不得整天泡在学校里。我爸妈还以为他这是知道上进了,整天夸他懂事了,要是知道真相,还不知道会被气成啥样呢。”
陈默笑了:“可以啊,看来我这小舅子有成为黑道枭雄的潜质啊。”
苏软软的声音立刻变了调:“有你个头!都是跟你学的。等你回来了,必须给我好好教育他,让他重新回到正道上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默赶紧说:“好好好,都听老婆的。”
苏软软那边顿了一下:“谁是你老婆?臭陈默,你又占我便宜。”
陈默:“嘿嘿,那你也叫我一声老公吧,我也让你占占便宜,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苏软软的声音带着嫌弃的笑意:“呵呵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不跟你闹了,我要睡觉了。”
陈默说:“好吧,明天我们再亲热——”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嘟嘟响了两声,挂了。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笑了一下:“这丫头,脸皮还是那么薄。”
电话那头,苏软软坐在床沿上,又羞又气:“油嘴滑舌的家伙,真讨厌~”
可嘴上说着讨厌,笑得却比谁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