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工地大门口浩浩荡荡开进来三辆钢筋车、两辆砂石车。
材料组的小头目张胖子从车上跳下来,直奔材料棚。
“陈默,赶紧的,林工安排的材料,急着用呢。过来签字验收一下。”
陈默正趴在桌上核对手里的进料单,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按规矩来。我先去看看料。”
他拿起卡尺和取样袋,不慌不忙地往大门口走。
张胖子跟在后面,心里直撇嘴。
不就是个破验收员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等会儿林少来了,看你还装不装。
车就停在工地空地上,周围几个工人正等着卸货。
陈默走过去,先看钢筋。
随手抽了一根,拿卡尺一卡,眉头就皱了起来。
“直径差两毫米。标号也不对,这不是设计要求的螺纹钢。”
他又蹲下来抓了一把砂石,指尖一捻,全是细土。
“含泥量超标,不能用。”
“这批材料不合格,退回去吧。”
陈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张胖子当时就炸了。
“不合格?怎么可能不合格!这是林少亲自定的货!陈默你别没事找事啊,工期这么紧,耽误了进度,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担不起。”陈默淡淡道,“材料不合格,用上去出了质量问题,谁担得起?”
“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林锋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特意算着时间过来的,就是等着陈默找茬,然后自己当众压他。
周围的工人听见动静,都纷纷围了过来。
林锋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陈默,下巴抬得老高。
“陈默,我看你是故意刁难吧?这批材料我都看过,没问题。赶紧签字卸货,耽误了工期,我直接上报林总,扣你工资,开除你都是轻的。”
他以为搬出林总能压住陈默。
可陈默根本不吃这一套。
“林少,工程上的事,差一点都不行。”
陈默举起手里的卡尺,转向周围的工人,“大家都看看,这钢筋直径差了两毫米。承重强度根本达不到设计要求。用在楼里,以后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
他又抓起一把砂石,张开手让大家看。
“砂石含泥量这么高,打出来的混凝土强度不够,墙体开裂、楼面塌陷,这些后果谁来承担?”
“林少,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你签字。你签了字,我就同意卸货。以后出了任何事,都算你的。”
陈默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围的工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看着确实有点细啊……”
“砂石土是不少,这可不行,楼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材料员说得对,验收就得严格点。”
议论声传到林锋耳朵里,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让他签字?他哪敢签。
真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就是他。
可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被陈默这么怼回来,他脸往哪搁?
“你……”林锋指着陈默,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公报私仇!”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陈默平静地看着他,“林少,别拿工期压人。质量不合格,说什么都没用。”
“吵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林月。
她手里拿着图纸,应该是刚从施工现场过来。
看到这边围了一堆人,就过来看看。
“林大小姐。”
工人们纷纷打招呼。
林月点点头,走到中间,扫了一眼林锋和陈默,淡淡道:“怎么回事?”
“姐!你来得正好!”林锋像是找到了救星,“陈默他故意刁难,材料明明没问题,他就是不签字,耽误工期!”
林月没理他,转头看向陈默:“你说。”
陈默把卡尺和砂石样本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施工规范手册,翻到对应的页码。
“林大小姐,你看。钢筋直径偏差超过规范允许值,砂石含泥量超标。不符合进场要求,所以我没签字。”
林月拿起卡尺量了量,又捏了捏砂石,脸色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林锋,语气很冷。
“陈默说得对。这批材料不合格,全部退回去。材料组三天之内重新进货,耽误的工期,算材料组的。”
“姐!”林锋急了,“怎么能退呢……”
“不退难道留着出事故?”林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林锋,材料进场你把关了吗?这么明显的问题你看不出来?还是你故意的?”
一句话,问得林锋哑口无言。
周围的工人都憋着笑。
谁都听得出来,林月这是当众批评林锋办事不力。
林锋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狠狠瞪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还站着干什么?”林月皱着眉对张胖子说,“赶紧把材料拉走!”
“哎哎哎,马上,马上!”张胖子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去安排。
人群渐渐散了。
林月又叮嘱了陈默两句“验收严格点是对的”,才转身离开。
空地上只剩下林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丢人。
太丢人了!
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被陈默怼得下不来台,还被林月当众批评。
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默……咱们走着瞧!
……
当天夜里,十二点刚过。
城郊的荒地里,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
阿金带着王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
“就……就在前面。”阿金声音有点发颤,“庞工租的院子,平时没人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院。
土墙围着,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阿金掏出钥匙,手抖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俩人走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旧工具,正中间是一间平房。
“账本……就在里屋的铁皮柜子里。”
阿金推开门,摸索着拉了灯绳。
灯泡是个十五瓦的,昏黄的光铺满屋子。
最里面的墙角,果然摆着一个铁皮柜子,巴掌大的铜锁,看着就很沉。
“就是这个。”阿金往后退了退,“强哥,你自己弄吧。我……我在外边等你。”
王强点点头,没说话。
他从背后掏出撬棍,卡进锁缝里,手上一用力。
“咔哒”一声,铜锁直接被撬断了。
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本蓝皮账本。
王强先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材料往来明细”。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材料的进货价、实际结算价、差价去向,还有给林锋的分红。
时间、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
果然就是这本。
王强心定了。
他把四本账本都拿出来,塞进怀里。
关好柜门,他又简单整理了一下现场,看着没什么破绽,才转身走出去。
阿金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强哥……拿、拿到了?”
“嗯。”王强点点头,“行了,事儿办完了。你最近别去河边牌局了,就说出远门躲债去了,过阵子再说。”
“哎哎,我知道。”阿金连连点头。
俩人锁好院门,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荒地。
走出去老远,阿金才长长舒了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丢掉了最后一点念想。
王强没说话。
他知道,从今天起,庞大海留在外面的最后一张底牌,彻底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