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傅,再往东偏南走五里。”
江涛对着对讲机指示。
“收到。”
驾驶舱,吴师傅把航向往东偏南打了一把。
渔船划开水面,船头犁出一道白浪。
甲板上,铁牛和庄大海已将拖网理好,小赵和小胡各站一边,几人屏气凝神,都在等着下网信号。
江涛站在船头,海风把外套吹得猎猎响。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差五分。
海面上仍旧什么也看不见,月光粼粼,波浪起伏间,暗蓝色的海水一漾一漾的。
又过了几分钟,江涛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吴师傅,减速。”
“收到。”
吴师傅应了一声,下意识瞟了一眼探鱼仪的屏幕。
这一看,握着舵轮的手不由一紧。
屏幕上,前方偏南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回波信号,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横亘在水层中段。
这是马鲛鱼群!
跑了二十年海,这种身形细长集群游动的信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老板又是提前知道的?
吴师傅压下心头震动,把船速缓缓降下来。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昨晚带鱼,前天小黄鱼,哪一次不是他还没从屏幕上看出名堂,江涛就已经开了口?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那就是本事。
什么本事他说不清,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可偏偏就让他碰上了。
船速慢下来,江涛低头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冲甲板上喊了一声:“你们准备下网。”
“等着呢!”
铁牛和庄大海一人抓着一根网绳,准备随时将拖网推入海中。
小赵和小胡站在绞网机两侧,手搭在操纵杆上,随时准备放绳。
夜深了,海面很安静,只有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身随浪轻轻摇晃。
月光下,海水泛着暗蓝色的光,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江涛知道,就在船底六十六米深的水层,一群银蓝色蓝点马鲛正在游动。
“下网!”
江涛一声令下,铁牛和庄大海同时发力,拖网从船尾滑入海中。
铅坠带着网衣迅速下沉,浮标在水面上弹了两下,被船速拉成一条直线。
小赵和小胡盯着绞网机,手搭在放绳的操纵杆上,一点一点往下放。
“慢点放,别放太快。”
江涛站在船尾喊了一声。
“明白。”
小赵放缓操作以稳住速度。
过了一会儿。
小胡开口请示,“江老板,是不是差不多了?”
昨天带鱼也就下到五十米深,前天小黄鱼十几米深,今晚估计不是带鱼就是小黄鱼,这个深度差不多了吧。
“再往下放十几米。”
江涛给出指示。
情报中说,马鲛鱼在水下六十六米深处,还有十几米深的距离呢。
今天他们往东南方向去了去,这片海域可比昨天的点要深许多。
“好吧。”
小赵小胡对视一眼,继续放绳。
他们在甲板上的对话,驾驶舱里的吴师傅也听得见。
他那能看到探鱼仪。
江老板让下到六十多米深,吴师傅没反对的话,就表示江涛的判断没错。
拖网继续往下沉,放了一会儿,估摸着应该到了六十六米的水层。
江涛示意可以停手。
小赵和小胡同时收住操纵杆,绞网机停了下来。
网绳绷得笔直,从船尾斜斜地没入水中,浮标在海面上漂出去老远,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吴师傅,渔船往东南方向慢慢滑行……”
江涛对着对讲机发号指令。
吴师傅在驾驶舱里稳住航速,渔船拖着网缓缓前行。
铁牛和庄大海一人抓着一根网绳,跟着船速调整姿势,两腿扎稳,身子微微后仰。
小赵和小胡盯着绞网机,随时准备起网。
甲板上安静得很,大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铁牛觉得有些熬不住了。
拖网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网绳那头的重量还没传过来,手上空落落的,叫人心里发慌。
他悄悄松开一只手,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黑漆漆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瞪着眼睛,像能从水里看出花来。
“铁牛,这可深,别随便探头。”庄大海拽了他一把。
“知道。”
铁牛缩回来,“你说这一网下去,能捞多少?”
“你刚才不是说了,打底一万斤。”庄大海笑他。
“那是打底。”
铁牛认真地说,“万一超过一万斤呢?”
小赵和小胡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
“马鲛鱼不比带鱼,游得快,这里水太深不太好拖。就算有,一网能捞个一千斤就不错了。”
“一千斤?”
铁牛一瞪眼,“那也不少了啊。”
此前他们捕捞带鱼和小黄鱼,每网最多也就两千斤左右。
“当然,碰上鱼群就另说了。”
小胡盯着绞网机开口。
这时,驾驶舱的对讲机响了,吴师傅的声音传出来,“江老板,这次咱们拖的时间可能得长点。”
“怎么说?”
“今日这片海域较深,刚才探鱼仪上显示,这批鱼游动速度快,又在中上层活动,不像昨晚海域较浅,带鱼贴着底走容易拖。”
“我估计是马鲛鱼,这玩意儿得拖久一点,不然网口合不拢。”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小赵和小胡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马鲛鱼?
刚才在甲板上他们还在说这个时节可能有马鲛鱼,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这时候就别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马鲛鱼是难拖,他们没有丰富的操作经验,但事在人为。
想到这,他握紧了绞网机的操纵杆。
听到是马鲛鱼,铁牛和庄大海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哈哈!”
铁牛一拍大腿,“我就说吧!今晚就是马鲛鱼!”
“你那就是瞎猜的。”庄大海故意逗他。
“瞎猜怎么了?猜中了就行!”
铁牛一扬下巴,冲船尾方向努了努嘴,“难拖怎么了?有涛子在,就是海龙王也能请他上来!”
小赵和小胡听得直咋舌。
这话听着像拍马屁,可他们心里清楚,铁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
他不是在拍马屁,他是真这么认为。
“铁牛,你这话说得,海龙王都得打喷嚏。”
庄大海笑着摇了摇头。
“打不打喷嚏我不管。”
铁牛不以为然,“我就知道,跟着涛子出海,从来没有空手回去过。”
“行了,少说两句。”
江涛过来交代,“注意盯紧网绳,别让它松了。”
“知道。”
铁牛老老实实抓住网绳。
甲板上又安静下来,只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水声。
月光照在船尾拖出的水痕上,白花花的一片。
江涛站在船尾,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等着那片银蓝色的光从水底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