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这边吃完午饭,而鱼塘那边却才刚开始。
这次,现场有十八人,饭菜便就摆了两桌。
八仙桌,老张、老李、郑师傅、赵木匠、张大发,还有周捷和陈帅坐了一桌。
本来,还有个空位,但老张老婆子不想跟老张一个桌子,就一个人在灶台那吃,反正菜又不少,一个人吃还相对自在。
另外一张方桌,挤挤坐了十个人。
让他们其中一个坐到八仙桌来,就是不去,这些人朴实,觉得干活的人跟主家一桌不自在。
“老李,你喜欢的小黄鱼,多尝尝。”
赵老头不在鱼塘,老张很自觉地帮忙招呼客人。
倒不是他有什么大局观,而是眼馋赵老头这后勤主管位置,想过过瘾。
不过,论迹不论心。
有老张招呼着,场面还过得去。
郑师傅和赵木匠的人情世故还可以,但他们也是干活的,不可能做主家的主。
而张大发负责管理鱼塘,可他心思不在这上面。
或者说他为人低调,知道自己不该喧宾夺主。
毕竟,工地这些事应该是周捷和陈帅出面,但他们俩毕业出来没几年,还是一副书生气,总感觉说那些场面话会显得油腻。
是以,要不是老张,这场面就冷清了。
现在有老张撑着,周捷和陈帅配合配合,就能把气氛撑起来。
“李叔,喜欢什么你自己夹,多吃点。”
周捷和陈帅两人想热情,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种疏离感。
好在老李并不介意。
“好好,自己来,放心我不客气的。”
他今天一早就来了。
昨天一起跟来的两个帮手,今天没跟着过来。
昨晚回去的时候,老李就将工钱跟两个帮手结了,比平常多了点。
两个帮手也明白第二天不用跟着了。
“李叔,以后有活再叫我们。”
两人没有过多纠缠。
他们也知道老李这么做的意思,工地上能干活的人有的是,少他们几个不少。
昨天没下多少力气,午饭又那么丰盛,还多拿了点工钱,这么好的事不常有。
不能因为没法占便宜了就闹,那以后谁还找你?
八十年代,干力气活的还是比较朴实的。
不像后来,能怎么多费主家的钱就怎么费。
各种低价引你上钩,然后过程中各种增加费用,尤其建筑装修这一行,行业口碑已经烂了。
老李干了这些年,秉持的就是问心无愧。
昨天带两个帮手来,是有些活需要技术,这是给自己留余地。
今天不带,是识趣,知道江老板这边不缺人,这是给主家面子。
“今天上午干得差不多了,再有下午半天,这井壁的砖就砌好了。”
老李美美吃完一条小黄鱼,又抿了一口啤酒。
“两位技术员,管子安装的事,你们材料备好了没?”
“备好了。”
周捷放下筷子,“水管、弯头、三通、管钳都到了。过滤池的砂石、木炭,还有滤布也都齐了。”
“那就行。”
老李点头,“井壁今天砌完,明天歇一天等水泥干透,后天就能装管子。装管子的时候,得先把过滤池和井口之间的沟渠挖好,管子从沟渠里走,上面盖水泥板,这样不占地方。”
“嗯,沟渠今天就挖。”
陈帅说,“沿平房后墙根挖一条,从井口通到过滤池,再从过滤池通到厨房,一共没多远,两个人半天就干完了。”
“行,你们安排。”
老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脸上红扑扑的,看来啤酒喝得挺惬意。
“来,老李,再来一条。”
老张夹了条小黄鱼,放到老李碗里。
现在他自我感觉良好。
赵老头不在,让他有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感觉。
郑师傅和赵木匠两人实在,不跟他争着出风头。
儿子张大发又低调,周捷和陈帅两个年轻人也愿意配合。
嘿,这种当主家的感觉还真不赖。
“够了够了,吃不了。”
老李嘴上推辞,但小黄鱼的滋味实在鲜美,是以,筷子没停,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条小黄鱼吃完。
“哎呀,这鱼是真不错。”
老李咂了咂嘴,“我在外面吃百家饭这些年,很少碰见这么新鲜的。”
“那是。”
老张来了劲,“知道这鱼哪来的吗?我跟你讲,这是涛子前天晚上出海打的,一网就是一万多斤。那可是黄海,水深几十米,风大浪急……”
“张叔,小黄鱼是大前天出海打的。”
陈帅笑着打断。
“前天,大前天都一样。”
老张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重点不是哪天打的鱼,而是哪天江涛都能打到鱼。
“我跟你们说啊,涛子打渔那个本事,那真是绝了。指哪儿打哪儿,从来没空过手。我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
“爹,你吃块肉吧。”
张大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希望能将他嘴堵上。
老张讲的那些,是否添油加醋不重要,只不过江涛打渔这些还是别到处透露,省得引起有心人的觊觎。
另外,他爹吹牛的样子,他看了都脸红,但饭桌兴头上又不好拆台,便只希望他爹能消停会儿。
“好好好,我自己来。”
老张没想到今天儿子竟然主动给他夹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夹起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开了口。
“我跟你们说,涛子这人不光打渔厉害,做人也讲究。别看他年纪轻轻,办事那个老练,比我在外面闯荡这些年见过的老板都强……”
“爹,你吃饭。”张大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周捷和陈帅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借着低头扒饭把笑意压了下去。
老李倒是不介意,边吃边听,时不时还点点头,算是捧场。
而郑师傅和赵木匠听多了老张吹牛,也懒得接话,各自夹菜喝酒。
八仙桌上,老张一个人说得热闹,其他人各吃各的,倒也和谐。
但很快就被打破。
老张老婆子端着一盆汤过来,想给大家添点。
走到桌边,听见老张吹得唾沫横飞,脚下一顿,眉头就皱了起来。
“涛子出海打渔那是涛子的本事,你在这吹个什么劲。”
她把汤盆往桌上一搁,“你倒是说说,那船是你开的,网是你下的,还是鱼是你捞上来的?”
老张正讲到兴头上,被这一句噎得脸都红了。
“我这不是跟大家伙说说嘛,又没说是我的本事。”
“你说得还少?”
老张老婆子冷笑一声,“上次人家出海,你在家睡了一天,起来就跟人说你也在船上。你自己不害臊,我听着都替你脸红。”
桌上安静了一瞬。
郑师傅低头喝酒,装作没听见。
赵木匠夹了块肉,“嗯,这肉不错。”
周捷和陈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接话。
老李倒是笑了笑,打圆场道:“嫂子,张哥就是活跃活跃气氛,没别的意思。”
张大发也把碗放下,“妈,行了。”
儿子开口了,老张老婆子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台。
只是临走前又丢下一句。
“吃饭就吃饭,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老张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着,筷子举了半天,最后只能闷头扒了口饭。
桌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只是说话的人换成了周捷和陈帅,老张就再没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