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雨棚下,江涛忽然打了个喷嚏。
“涛子,你没事吧,是不是受凉了?”铁牛赶紧放下茶杯。
“没有吧。”
江涛揉了揉鼻子。
感觉这不像是感冒,倒像是有人念叨他。
“肯定是受凉了,要不就是晚上没休息好。”庄大海接话。
“晚上干什么了?”
拉电线的师傅话赶话问了一句。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毕竟坐在这喝人家的茶,总得找点话说。
“出海打渔呗。”
铁牛嘴快,“昨天凌晨才回来。”
“出海?”
那位师傅放下茶杯,“你们还有渔船?”
“有啊,涛涛一号,一百二十吨。”
铁牛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
“一百……二十吨?”
拉线的三位师傅同时抬起头。
“嗯,前天晚上打了一万八千斤马鲛鱼。”
庄大海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万八千斤?”
为首的那位师傅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下巴差点没合上。
“还有保鲜船呢,专门运鱼的。”铁牛又来了一句。
“保鲜船也是百来吨。”庄大海捧哏。
三位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们就是县里邮电局下面的安装队,平时给人拉线装电话,见的人家不少。
有钱的见过,当干部的也见过,可一个渔村里冒出个有一百多吨渔船、还有保鲜船的人家,他们是真没碰到过。
“那……这院子里的桑塔纳,也是你们老板的?”
为首的那位师傅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嗯,还有一辆吉普车,在鱼塘那边呢。”铁牛随口答道。
雨棚下安静了一瞬。
三位师傅手里的茶忽然就不香了。
他们想起刚才吃饭时自己拿腔拿调,要白酒、嫌鱼有刺、抱怨水都没人倒。
可人家家里摆的茅台、吃的海鱼,连招待用的茶叶都是上好的。
更别说那栋三层小洋楼,院子里停着的小轿车。
这些家当,别说一个渔村,就是县城里也没几户能比。
他们还在人家面前端架子,想想都臊得慌。
为首的那位师傅把茶杯轻轻放下,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另外两位也低着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江涛像是没看见他们的窘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对铁牛交代,“铁牛,你们要是困了可以先去休息,记得别忘了回来吃晚饭。”
“也行。”
铁牛点头,出了雨棚去找吴师傅四人,到渔船上休息休息。
毕竟,睡眠不足,影响身体健康,到时吴师傅几人跑了可怎么办?
“什么?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我们不累,就是无聊没事干!”
吴师傅几人的声音传到雨棚。
“江老板,那个……下午的活我们早点干吧。”
为首的那位师傅忽然站起来,语气比之前矮了半截,“三点有点太晚了,现在去收尾,我们也能在天黑回去。”
“不急,喝了酒醒醒再说。”江涛摆摆手。
“没喝多少,不碍事。”
那位师傅连连摆手,起身就往梯子那边走。
另外两位也赶紧跟了上去,动作比上午利索了不知道多少。
晚饭他们是不好意思再蹭了,想起刚才那顿饭他们所作所为,现在臊得慌,哪还有脸等到晚上。
李支书见了有些着急。
这些人走了,他还能留下来吃完饭吗?
本来他盘算着,师傅们不走,他作为村支书陪一陪,名正言顺蹭一顿。
现在师傅们提前收工,他这陪客的身份就站不住脚了。
“老李,你坐着,急什么。”
赵老头端着茶壶过来,给他续了水。
“我没急。”
李支书端起茶杯,心思却全在晚饭上。
“李叔,晚上在这吃,我让月柔多炒两个菜。”
江涛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怎么好意思。”
李支书嘴上推辞,屁股却坐得更稳了。
赵老头难得没拆穿李支书那点小心思,反而热情地给他续了茶。
毕竟,拉电线这事,后面还有的是用得着李支书的地方。
从村公所接分线,涉及沿途好几户人家的地界,谁家肯让线从自家墙头过,谁家要挪一挪柴火垛,都得李支书出面去说。
江涛不是借李支书的势,而是需要李支书这样的人。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用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用处。
光认识大人物,能帮你递句话批个条子,可到了村里这一亩三分地上,人家不认你什么主任、什么局长,人家只认李支书。
李支书说句话,比上面来十个文件都管用。
这道理,江涛懂,赵老头也懂。
所以,李支书来蹭饭,他们从来不说什么。
多双筷子的事,吃不穷。
人家替你跑前跑后,连顿饭都不留,那才叫不会做人。
“老李,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张罗。”赵老头非常热情。
李支书却犯了嘀咕,“随便随便,我又不挑的。”
赵老头这什么情况,今天也不挤对他,反而热情得不像话,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行,那我就看着安排了。”
赵老头起身,“涛子,我去乡里买点菜。”
“嗯,去吧,让小马送你过去。”江涛应了一声。
桑塔纳缓缓驶出院门,拐上了村道。
拉电线的三位师傅正爬上爬下地忙活,听见车声,扭头一看,一辆黑色小轿车从院子里开出来。
“赵叔,去哪啊?”
铁牛、庄大海,还有吴师傅四人都在帮忙。
铁牛和庄大海是单纯想干活,而吴师傅四人是想赶紧把这拉电线的几人伺候走。
赵老头坐在桑塔纳里,从车窗探出头,“去乡里买点菜回来。”
买菜?
拉电线的几人愣住了。
去乡里买个菜,竟然开小轿车。
那晚上这顿饭得是什么排场?
想想中午那茅台,那红烧肉,那清蒸小黄鱼……
再想想自己拿腔拿调的样子,三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悔不当初啊。
要是自己上午态度好点,晚上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来再蹭一顿?
现在可好,中午把主家得罪了,晚上这顿山珍海味,怕是没他们的份了。
为首的师傅手里捏着瓷瓶,半天没动。
另外两位也低着头,一个缠线缠了三圈还在缠,一个盯着梯子发呆。
铁牛没看出来,还在那儿催促。
“师傅,这根杆子弄好了没?弄好了我扶你下来。”
“啊,好了好了。”
那位师傅回过神来,讪讪地往下爬。
吴师傅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呵呵,这三位怎么不威风了?